孟疏雨酒醒已经是第二天日中。
一睁眼就被漏进窗口的光刺得一晃,她抬起一只手盖在面上,想着遮光窗帘怎么会没有拉。
记忆徐徐倒起带来,除了陈杏,脑海里还跳出了一张男人的脸。
孟疏雨渐渐地清醒过来,一人激灵抖了一床的鸡皮疙瘩。
救命啊!
老天好不容易开眼安排她和那男人偶遇,是让她去撒酒疯的吗?
打了一天腹稿的谈判术语一人字没用上,最后作何成了那副鬼样……
「提醒下你朋友吧,套路过时了。」
这掷地有声的话隔了一夜还在耳边360度环绕立体声循环播放。
憋得孟疏雨呼吸都有点不顺畅。
想骂她渣就直接骂,作何还带拐着弯嘲讽人技术不行的。
她要真有心套路能用假摔这种上世纪的花招?
冤枉!
窦娥听了都要叫一声姐妹的冤枉!
孟疏雨捂着额头冷静了会儿。
算了,只不过长得帅了点,再帅也就是个路人,他怎么看她有何重要的。
反正共识已经达成,以后也不会再碰面了。
只要不碰面,就能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简丞约出来说清楚。
孟疏雨趴到床头柜边拾起了手机。
打开微信,一眼注意到简丞一刻钟前发来的消息:「疏雨,听孟叔叔说你还在家睡觉,我现在过来接你吃午饭吧,你醒了下楼就行哈。」
*
孟疏雨匆匆洗漱完换好衣服下了楼。
一出单元门就看见了简丞的车,还有驾驶室里闭目养神的简丞。
孟疏雨走到副驾边上,刚要抬手敲车窗,先瞥见了座椅上那束新鲜饱满的红玫瑰。
这段时间她和简丞互送过不少小礼物,但从没有过这样含义明确的玫瑰花。
她猜前天晚上如果不是闹了乌龙,简丞可能打算用那束花跟她正式表白。
那他今日补上这束新花的意思……
孟疏雨缩回手往后退去,脚后跟撞上阶沿,微微嘶了一声。
简丞听见动静一下睁开了眼,笑着下了车:「上车吧,今天去你之前想吃的那家粤菜馆作何样?」
孟疏雨干站着抿了抿唇,放弃了委婉的周旋:「对不起简丞,我不能和你去吃饭了。」
简丞拉副驾车门的动作一顿:「你头天都把工作交接完了,下周才要去杭市报到,这周末总不用加班了吧?」
他难得用了让人很难拒绝的语气,显然也是察觉到两人最近状态不对,急着在她离开南淮之前确定什么。
「是不用了,但我不能收你车里那束花。前段时间是我没想清楚耽误了你,抱歉简丞。」
简丞的笑僵在了面上。
八月末的天,头顶太阳烧得火辣,四下蝉鸣也一声高过一声的热闹,这片阴凉地却像陷入了天寒地冻的死寂。
一段关系的冷却从不会毫无征兆,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孟疏雨表现得不太自然开始,简丞心里就敲响过警钟,只是一贯装着不懂自欺欺人,好像这样就有转圜的余地。
可心理准备再充分,真到了这节骨眼上,还是有种如堕冰窖的恶寒。
过了好一会儿,简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就是想着你要去杭市了,送束花给你践行,没想催你做何打定主意,你还没考虑好的话能够慢慢来。」
「我已经考虑好了。」孟疏雨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是不是忧心异地?」简丞搓了搓手,「我之前就说过不要紧的,南淮到杭市也就四五极其钟高铁……」
「不是,不是这个原因。」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下去,答的人为难,听的人也难堪。
但简丞似乎还是想打破砂锅:「你是不是……最近碰上喜欢的人了?」
「没有,」孟疏雨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想她最近忙工作都来不及呢,「为何这么问?」
「我随便问的。」简丞目光闪烁了下,像是有些说错话的局促,「那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也不用着急拒绝我,我们还能够保持联系做朋友的吧……」
「要是保持联系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你还想继续做此物朋友吗?」
简丞哑了声。
「你看,你缺的也不是朋友,那怎么会还要联系?」
简丞被堵得无话可说,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没话找话地来了句:「那……你今天午饭怎么办?」
「我自己会解决的,你也快吃饭去吧。」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用一句稀松平常的话道别,好像次日还会再见,各自回身之后却走入歧途,彼此心里都业已清楚,即使下个路口再见,也是时过境迁的光景了。
简丞站在原地目送着孟疏雨上楼,眼神一点点黯了下来。
或许此物结果不是半个月前才有预兆,而是一开始就有的——
今年六月两人第一次见面,他曾问过孟疏雨,你年纪还小,怎么会答应你爸妈来见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笑着答,要是是别人就不见了,只因你以前给过我一本博尔赫斯的诗集,我很喜欢你写在书里的翻译,想着来感谢你。
可能借来的东西总要还回去。
就像九年前他根本没给过她什么诗集,即使九年之后他闪烁其词地冒领了这份功劳,那些诗还是不属于他。
*
解决了去杭市之前的最后一桩心事,孟疏雨心里那块石头着了地,上楼给自己煮了碗面吃。
正嗦着拉面,收到了陈杏的消息:「醒了没?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想先听哪个?」
孟疏雨搁下筷子回复:「好消息。」
陈杏:「不行,从逻辑上讲我得先说坏的。」
孟疏雨:「。」
陈杏:「坏消息就是,我帮你仔细研究了下这个性单恋,发现[图片]……」
孟疏雨点开截图,注意到了一段文字资料——
「性单恋」迄今为止只是一种网络说法,尚未形成系统明确的概念,也没有得到任何心理学权威组织及文献的承认,是以从严格意义上讲还不能被称为一种疾病。
孟疏雨:「……」
先告诉她,她可能有病,又告诉她这个病暂时还不叫病,所以也没药医,让她连挂号费都省了。
网上看病果真不靠谱。
陈杏:「不过我觉得此物病也不算胡扯吧,那抑郁症不是古代老早就有,一贯到近代才能治?性单恋可能也这样,只只不过你比较惨,没赶上专家研究完。」
孟疏雨无语地打字:「那我业已这么惨了,能听听好消息了吗?」
陈杏:「好消息就是,反正也没法确诊,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呢?网友建议你不要给自己太消极的心理暗示,说不定你只是还没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别灰心,男朋友会有的!」
孟疏雨摁下语音键:「我看我男朋友这辈子可能忘记投胎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杏:「昨晚不就有个来投胎的吗?打开你的移动电话通讯录迅捷dd他,给他见识见识你只不过时的套路!」
「……」
她这才刚想开,还嫌她肠子悔得不够青?
孟疏雨:「我要他电话只是只因他太难找了,备着万一之后还有用。」
孟疏雨:「别想了,这个不能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陈杏:「啥意思?」
孟疏雨想了想,在跟陈杏解释之前先回了趟房间,从昨晚的西装裙口袋里翻出了那男人留的纸条。
把这串号码输入支付宝后,她肉疼地咬了咬牙,按一般西装的干洗费往上加了几倍,给对方转账了两百元,备注:「承诺已兑现,清洁费赔你。」
——干净利落通知到位,言行一致不失气节,完事儿。
孟疏雨丢掉手机,看着一屋子的行李舒了一口气。
不怕,再过两天,这座城市就要少一人不好意思的人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一礼拜后,周六,杭市偏郊。
日落时分,孟疏雨在单身公寓里折腾好最后一件组装家具,汗涔涔地瘫坐在了地板上。
好不容易熬过冒火的三伏天又招来了秋老虎,杭市的气温入了九月依然居高不下。
过去一周,她到永颐集团旗下的森代事业部正式报了到,搬进了这间工业园附近的公寓,一边尽快和新同事打熟,一边把空荡的公寓填满,忙得脚不沾地。
到今日终于万事俱备,只差东风把她那位神秘的顶头上司吹来。
只因森代上一任外招的职业经理人曾在临到签合同的环节被对家挖走,这次为免横生枝节,总部对新任总经理的来头一直秘而未宣。
孟疏雨这阵子和未来上司所有的对接,都是通过他身旁一位叫任煦的私人助理。
今日孟疏雨和任煦约了晚上在一间茶室碰头,沟通一些入职事宜,顺便把几份材料给他。
孟疏雨强撑着站起来,去浴室洗过澡,化了个淡妆,换了件藕荷色衬衫搭白色半裙。
站到全身镜前确认着装得体时,她才有了点后知后觉的惶恐,想起了蔡总当初交代给她的话——
「这位经理人能力没得挑,但他之前的工作经验都在美国,回到国内不排除‘水土不服’的可能,再说看人还得看品格,现在的森代已经没有何试错的机会,是以前期需要费点心考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言下之意,她作为总部的亲信被派到森代,不光是来协助新任总经理,也要做蔡总的双眸,确保子机构做出成绩的这时不会脱离总部的掌控。
俗称——当卧底。
尽管今晚只是见见未来上司的私人助理,但孟疏雨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势必要来个不卑不亢的亮相,打响她卧底生涯的第一枪。
*
一小时后,孟疏雨到了任煦约的茶室。
一进茶楼,夏夜的喧哗立刻被隔绝在外,大堂里静悄悄的,像能听见茶香流动的声音。
孟疏雨放轻了脚步,照着任煦微信里「二楼南窗」的指引上了楼梯,一过拐角就注意到了南窗边上逆着灯光的侧影——
男人穿了身洋气的西装,拿捏茶杯的手势倒端了中式雅正的范儿,远远一人剪影瞧着就气度不凡。
区区一个私人助理都有这格调?
孟疏雨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端好仪态上前去,走到男人身侧微笑开口:「任……」
男人抬起头来。
一瞬间,孟疏雨的双眸自动快退,闪回到了上周五晚的松岛屋。
孟疏雨的称呼蓦然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硬邦邦地僵在了原地。
唯一的差别,可能是男人此刻微抬的眉梢——很显然,就像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忘掉他的脸,他也对她保留了印象,并且在为这跨越了一人省的相遇感到意外。
那张好看却带着鄙夷的脸,和面前此物男人的脸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找不到一丝不合的缝隙。
只是很快,这点意外就变质了。
孟疏雨还愣着神,男人好像已经理清楚状况,叹息着收回目光,摇摇头喝了口茶。
很像是无语到喝口茶下下火的样子。
孟疏雨没太懂他的反应,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人问题:怎么会上次日料店的偶遇还没花光她统统的运气?!
孟疏雨头脑风暴了三秒钟,决定就在下一秒,她将发挥越尴尬越冷静的职场素养,捏着文件袋朝四周望一望,然后一面念叨「任……人呢」一面走开去找人,从容遁走。
可惜生活没有剧本。
孟疏雨刚做到「朝四周望一望」这步,忽然听见一旁的男人说了句:「不用紧张,他不在。」
孟疏雨一顿,回过眼来,确认这里没有第三个人,而他也没有在打电话。
他们对视了几秒。
「……这位先生你在说谁?」
周隽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孟小姐还是喝醉的时候比较坦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疏雨藏在裸色尖头鞋里的脚趾生理反射般抠紧起来。
她早该不由得想到此物男人根本不知道绅士两个字怎么写。
「哦,你说简丞吗?」孟疏雨努力不让自己的脸垮掉,「我和他业已没有关系了,作何会看他在不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还不坐?」周隽手心朝下虚握成拳,拿指关节敲了敲面前的桌案。
「?」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周隽:「不是来找我的?」
「……」
我恨不得此生和你永不相见我找你干吗?嫌自己脸皮太薄了来你这儿练厚点?
虽然你长得很不普通,但也不必这么自信!
孟疏雨耐着性子做了一次没有意义的确认:「你姓任吗?」
她和任煦通过电话,认得对方的声音,很确定绝对不是跟前此物男人——要是是,她现在就该喊救命了。
果然,周隽摇了摇头。
孟疏雨径直走开了去,拿起移动电话拨通了任煦的电话。
毕竟的确巧得让人浮想联翩,为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她特意按下了免提:「任助理,你人不在茶室吗?」
任煦的声线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啊,孟助理你到了吗?我刚送了拨客人走,这会儿在赶了回来路上,你微微等我一下啊。」
「嗯,没事,是我提前到了,你慢慢来。」孟疏雨扬着点下巴,侧过半边身体对着周隽,像在确保他业已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
任煦:「好的,只不过你也可以先和周总交代起来,周总不在二楼吗?」
「……何?」
「我说周总不在吗?我刚走的时候他还坐在二楼南窗边上等你呢。」
孟疏雨缓缓扭过头去望向南窗。
周隽人往椅背一靠,就这么望着她,像在看个何乐子。
孟疏雨直直盯着周隽,尽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你没说今天周总会来……」
任煦:「哦,可能是我忘记说了,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的,但周总夜晚刚好来茶室和人谈事。」
周隽指指孟疏雨掌心快要握不住的移动电话,并拢食指和中指朝她招了招。
这么一人手势,就像揪住了孟疏雨的后颈皮子。
她的脚不受控制地朝周隽挪动过去,迟疑着把移动电话递给了他。
周隽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对电话那头说:「我在,没事,你渐渐地来。」
任煦:「好的周总。」
「…………」
一阵强烈的眩晕朝孟疏雨袭来。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人念头:要是她现在被吓昏,能算工伤吧?
可惜孟疏雨眼前非但没有发黑,还清晰地看见周隽再次敲了敲桌板,对她说:「现在能够坐过来了吗,孟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