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疏雨心底那股乱窜的怨气像被按下暂停键,和她的人一起静止在了周隽面前。
周隽挂断电话,随手一扔移动电话,坐直了抬头望着她。
像在示意她有状可以告了。
孟疏雨眨了眨眼,张嘴说了个「我」字又卡住。
周隽的视线从她面上往下移,指指她手里的文件:「拿的何?」
「郑部交过来的成本对标分析报告,」孟疏雨迟疑着递出去,「您看看?」
「不用。」
「不用?」
「他能给出什么报告?」
这意思是,从一开始周隽就知道郑守富给不出像样的东西。
「那你……」也不早点和她通声气,害她傻子一样白白受一顿气?
孟疏雨忍了忍:「能给出气死人的报告呗。」
周隽微微啧一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到后面那排柜子边,从内置保险箱里取出一人档案袋,回头按在桌上往她面前一推。
周隽抬了抬手:「那此物够不够让孟助理消气?」
孟疏雨疑问地接过来,翻了翻里面的资料,缓缓抬起头,惊讶地盯住了周隽。
*
半小时后,孟疏雨见到了被周隽一通电话叫赶了回来的郑守富。
只不过郑守富人是赶了回来了,脸却臭得能腌咸鱼,一进办公室就阴恻恻盯了她一眼。
孟疏雨无辜地回看过去。
不是他自己让她去跟周隽卖笑的吗?
尽管她没卖吧,但耐不住人领导就想给她出气呢。
「周总,郑部到了。」孟疏雨朝落地窗那头说。
周隽「嗯」了一声,弯腰观察着窗前几盆绿植的长势,朝沙发抬了抬下巴。
孟疏雨把人请到沙发:「郑部您坐。」
郑守富歪着嘴一笑:「周总站着,我这哪儿敢坐啊?」
周隽像没听到,拿了把园艺剪,背对着人修剪起绿植的枝叶来。
孟疏雨:「您年纪大了还是坐吧,要不一会儿站不稳可就是周总的罪过了。」
郑守富听出不对劲,收了收肚腩狐疑地坐下来:「周总这么晚找我过来有什么要紧事?」
「是这样,周总刚才批评了我,说我拿那点数据问题打扰您也太小题大做了,」孟疏雨在郑守富对面落座,把档案袋顺着光滑的茶几推到他眼下,「我反省了下,这不,现在拿了个合适的问题来请教您。」
郑守富拾起档案袋,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扫。
「据我所知,郑部名下有一套位于杭市上城区的房产,曾在19年年初过户到您儿子名下,过户后半年,这套房产就在中介那儿挂了牌。」
郑守富绕绳扣的动作顿住,脸上表情一僵。
孟疏雨继续淡声说:「从19年年中到今年年中,前后共有五位买家属意这套房源,并且先后通过中介向您支付了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5为定金。可惜这五位买家无一例外都在最后毁约,您这套房产至今没有成功售出。」
「哦,我说错了,」孟疏雨笑着摇摇头,「房子还在您手上,您却净赚了215万元违约金,这么划算的买卖怎么能说可惜。就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怎么会这五位买家刚好都和森代长年合作的供应商存在亲属关系,您说这是不是太巧了,郑部?」
郑守富攥着档案袋的手青筋根根暴起,面上硬生生攒出个笑来:「孟助理这话说的,我把房子交给中介就是懒得管这事,买主什么来头我哪有空关心,总不可能来一人买主我就把他七大姑八大姨查个遍吧?照你这么说,我也想清楚中介作何介绍这些买家给我,这不存心让人误会吗?」
「您的意思是,这事该去问中介?」
「当然。」
孟疏雨拿起一支录音笔搁在茶几上:「那刚好,您听听中介是作何说的吧。」
冷气充足的办公间里,郑守富慢慢坐直身体,后背下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
郑守富僵硬地坐在沙发椅上,脸色白得像能去刷墙。
极其钟后,录音播放到底,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咔嚓」一声清响打破沉默,郑守富一惊,抬头就见一片被周隽剪下的叶子从半空悠悠飘落——明明长势正好,色泽油亮,只是位置有点碍眼就这么被裁了。
郑守富像被这一剪喝了当头一棒,满脑子嗡嗡作响。
采购这一行捞油水的多了去,本来数额小,私企大多也都睁只眼闭只眼放过了。
但他这两年的确贪心搞了几票大的,要是森代对他追究到底,这数额够他判上多少年?
这么缜密的交易链,两年来一点风声没走漏,郑守富做梦也没不由得想到,周隽一来就把他底裤扒了……
人家拿他命脉的证据早八百年就准备好了,就看他表演呢,他还为了向赵荣勋表忠心,傻乎乎当出头鸟拼命得罪周隽,生怕自己凉得不够快……
周隽剪下这最后一刀,终于忙完了回头看看两人:「聊完了?」
郑守富猛地霍然起身来,一个腿软往前一跌,踉跄着扶了把茶几:「周总,我……我清楚错了,这财物……这财物我不要了!我把这财物都打给公司,给机构您看成吗?」
「这想法还挺新鲜,」周隽扬了扬眉,「郑部打算用何名头给?」
「……那,那不走明账,私下给您也行!」
孟疏雨轻轻咳嗽了一声。
周隽朝孟疏雨抬了下手:「你看,孟助理好像不太赞同呢。」
郑守富胆战心惊地看过去,才意识到自己病急乱投医,当着集团秘书的面说了什么蠢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总,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我,我真不能吃牢饭啊!」郑守富急得膝盖一弯扑到周隽脚边。
周隽垂下眼睫一笑:「郑部这话说的,仿佛谁家没本难念的经。」
「周总,我求求您了,您给我指条明路行不行——」
周隽抬起脚,轻轻抽走了被郑守富攥皱的裤腿:「郑部在职场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不懂自救的人谁也救不了。」
「您的意思是?」郑守富求助地望向孟疏雨。
孟疏雨默了默,走上前去。
郑守富去而复返之前,周隽问过她总部一般怎么处理这事。
她说蔡总对商业贿赂几乎是零容忍,此物数额不光要开除以儆效尤,还会以「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起诉法办。
周隽却笑了下说:鸡还能下蛋,这就杀了儆猴不是怪可惜的吗?
听到这话的时候,孟疏雨有一瞬间的不寒而栗。
感觉这男人深不可测的狠辣。
但也许现在的森代就需要这样拥有「甚是手段」的领头人。
「周总的意思是,」孟疏雨站定在郑守富跟前,「您要么趁早联系律师,看怎么争取从宽量刑,要么回去好好想想,您能不能给森代创造出超过215万元的价值。」
「能!我能!我回去就想……这礼拜,不,次日给周总答复!」
「那我就等郑部的好消息了。」周隽对孟疏雨指指门外茶水间,「看郑部这一头汗,去倒杯凉茶来吧。」
孟疏雨点点头走了出去。
郑守富回头看了眼关拢的门,迟疑道:「……您有何话单独跟我说吗?」
「只是提醒一下郑部,我给你的路不代表在总部也走得通,孟助理是我的助理,也是集团的秘书,」周隽拍了两下郑守富的肩,「郑部还是放机灵点好。」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孟疏雨端着茶赶了回来的时候,就看郑守富拿了块老式手帕坐在沙发上擦汗,一见到她立马迎了上来。
「孟助理太客气了!」郑守富往裤腿上擦了擦手汗,接过她手中的茶托呵呵一笑,「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
孟疏雨松了手。
郑守富把茶放到茶几上,回过头搓着手说:「孟助理,今日这报告麻烦你了,之前那不中听的话是我急着回家昏了头说的,给你赔个不是。我就懂点采购的门道,你才是蔡总派过来的全才,以后你有何指导意见尽管说,我都虚心接受,虚心接受……」
孟疏雨看了看办公椅上的周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见他低头自顾自在签文件,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也不像对郑守富交代了什么。
那她这算是狐假虎威了?
「指导谈不上,都是为了森代好。」孟疏雨皮笑肉不笑地弯弯嘴角,又收了表情,「哦,郑部仿佛不太喜欢看我笑,以后我在您面前还是严肃点。」
「作何会呢孟助理!你可千万多笑笑,你不清楚,你这一笑我跟前都亮起来了,简直是如沐春风……」
周隽徐徐抬起头来。
郑守富一滞:「我是说,孟助理的笑是对我工作的肯定,我自然希望多得到些许肯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郑部喝了茶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周隽笔下没停,分了个眼神给郑守富。
郑守富慌忙拿起茶一饮而尽,还把茶杯茶托顺便带了出去,说他拿去洗。
一连串动作快得孟疏雨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神,茶几上已经干干净净,四下只剩周隽落笔的沙沙声。
一晚上的一波三折落了幕,孟疏雨松了口气,回头转头看向周隽。
却见他依然不动声色,无波无澜,仿佛拿下个高层对他来说压根儿不算个事。
但不管怎么说,她算是通体舒畅了。
更重要的是,见识了周隽闷声办大事的本事,以后再有第二个郑守富跟她耍威风,她心里也能有底气了。
孟疏雨自认懂得投桃报李,这时候怎么也得表示两句。
她走到周隽办公桌前端端正正站好:「周总,那,今晚感谢您给我出头啊。」
周隽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给你出头?」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嗯,」周隽神色复杂地瞟了她两眼,又低下头去,「不客气。」
「……」
在这一刻之前,孟疏雨从来不清楚有人能够把「不客气」三个字说出——「还挺自作多情,行吧那你就去自作多情吧反正对我也没差」的丰富内涵。
孟疏雨的笑尬在了嘴边。
再回想今晚周隽的作态——连修剪绿植都要把最后一刀精准控制在敌方情绪高潮点,这人安排的每一件事仿佛都有他的最佳时机。
所以今晚她生不生气,来不来找他,都不会改变他的计划。
他本来就要在此物日子处理郑守富。
孟疏雨深吸一口气,感觉这一句「不客气」比直说「你想多了」还侮辱人。
坚强。
坚强。
孟疏雨拨了下额前的碎发:「嗯,您还不下班吗?」
「等任煦。」
「哦,那……」孟疏雨看了眼墙上的钟,发现业已错过末班公交,这么晚也不太方便打车,但此物气氛,她实在不想再蹭周隽的车了,「您这边要是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周隽办公台面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震动。
孟疏雨微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先接。
周隽把移动电话握在耳边,两秒后:「又来不了?」
电话那头,任煦一懵:「啊?我业已到办公楼底下了周总。」
周隽:「又让孟助理代你?」
任煦:「不是,您说啥?我说我业已到公司了,况且……头天不也是您说下雨了让我别来了,说孟助理会送您吗……」
「人家拿的也不是司机的工资。」周隽看了看孟疏雨,又听了两句,对电话那头沉出一口气,「行,下不为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