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哑声,众人也闭嘴,杨宝林当初的性子,的确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何美人蓦然落下两行清泪,她终于忍不住情绪:
许久,皇后伸手按眉,疲倦道:「再如何,你也不该杀害了她,况且,她都贬为宝林,位份尚且不如你,你何必呢?」
「被贬为宝林?嫔妾也觉着嫔妾摆脱她了!后来事实告诉嫔妾,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放过嫔妾的!」
她骤然转头看向云姒,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听她说:「宫中有关云姒姑娘的流言,是嫔妾让人传出去的。」
云姒惊愕,她不理解何美人此物时候不想着脱罪,怎么还往自己身上揽添罪名。
何美人扯唇:「半月前,杨宝林派人给嫔妾传话,信誓旦旦地说是云姒姑娘害死当初的卢才人,她让嫔妾去查这件事,去找证据!」
云姒皱起黛眉,半月前?杨宝林当时早被禁足,怎么会忽然生出这个念头?
云姒这时的想法和当时的何美人一样,杨宝林被谁利用了?
云姒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云姒按捺住心中的想法,朝何美人看去,何美人讽刺一笑,眼泪却是忍不住掉:
「无凭无据,嫔妾有何能耐去给云姒姑娘定罪!」
「为了让她安心,嫔妾只能让人传出谣言,但谣言终归是谣言,嫔妾根本没有证据,嫔妾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哭着说:「嫔妾只是想摆脱她!她欺人太甚!嫔妾只能这么做……」
她闭上眼,认罪后,她俯身磕头:
「是嫔妾有罪,是皇上和皇后娘娘责罚!」
云姒下意识地朝谈垣初看去,何美人说了一通杨宝林是如何逼迫她的,情深意切,也说自己是不得已这么做。
但她始终没说,在杨宝林贬位后,凭何能以宝林的身份使唤得动她做事?
她有把柄落在杨宝林手中。
何美人可不可怜,云姒不知道,但何美人再可怜,关她什么事?
传出流言时,何美人也一直没想过一旦皇上真的信了流言,她会落得何下场。
殿内一时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皇后有点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看似一切水落石出,但众人都清楚,这件事并未彻底明了,是谁让杨宝林觉着当初卢才人溺水而亡是云姒所为?
但杨宝林身死,死无对证,谁都不能得知真相。
皇后为难地转头看向谈垣初,低声:「皇上……」
皇后的确能够直接给何美人定罪,但皇后一点都不想沾手这种事情,难题自然要抛给能解决的人。
谈垣初垂下视线,转头看向那位他不曾注意过的何美人。
谈垣初眉眼间情绪淡淡,没有一点波动,何美人害死杨宝林或许有苦衷,但她也绝对不清白。
她正在哭,哭自己是被逼得无路可退,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谈垣初指骨敲在椅柄上,不轻不重的响声,却是让众人噤若寒蝉,他的声线平淡:
「何美人谋害宫妃,罪无可恕,夺其位,即日起打入冷宫。」
打入冷宫。
这般惩罚,不止何美人,众人都是一惊。
这是谈垣初登基后,第一位被打入冷宫的妃嫔。
当初卢才人小产,涉嫌的两位妃嫔都只是降了一人位份罢了,杨宝林当初证据确凿致使卢才人溺水而亡,也只是被贬位,怎么到何美人身上,惩罚就这么严重?
众人惊疑,难道皇上当真这么在乎杨宝林?
云姒却隐约猜到原因,在谈垣初眼中,当初的确是杨宝林导致卢才人身死,但终归到底,那件事是个意外。
卢才人小产一事同样如此。
只有何美人,是故意筹谋许多,一心要杀害杨宝林,且事后不曾有一丝反省。
短短半年,宫中就有两位妃嫔丧命,要是人人都有样学样,察觉一点威胁,就开始谋人性命,这后宫再无宁日。
谈垣初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是以,只能杀鸡儆猴,让众人心中生出惧怕,才会不敢再犯。
何美人错愕抬头,不敢置信:
「皇上——!」
她看着皇上无动于衷的神情,情难自禁地掉下眼泪,她不懂啊!为何皇上就对她这么严苛?
明知她是有苦衷,仍是不曾对她有一点怜惜。
杨宝林都能得他宠爱数年,怎么会独独她不行啊!
何美人抬头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谈垣初,她们只隔了短短的距离,但何美人心底清楚,她们从未靠近过。
她从进府起,就不曾得过他一分关注。
她也曾侍寝,也曾在宫廷偶遇过他,但皇上甚至连她是谁都认不出。
在谈垣初要走了时,何美人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他,她顶着谈垣初的视线,抑制不住哭声:
「您不曾看见过嫔妾,当初又为何让嫔妾进府啊……」
论容貌,论聪慧,论才艺,她从不觉得她输给任何人。
但为何,他就一点看不见她,既然他看不见她,当初又为何让她进府,让她这数年来只能不断质疑自己,究竟是哪里比不上别人?!
听见何美人的质问,许顺福都觉着些许惊骇,众人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也有些人觉着戚戚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们中有多少人像何美人一样,不曾被皇上看见过?
谈垣初只是冷淡地转头看向何美人,对她的质问,他轻讽地勾了下唇:
「本朝律法,凡七品以上官员府中女子,及笄者都要参加选秀,除去已有婚约在身者,除去身染有疾者。」
再者,不想入宫,也可经过打点,在初选时就退出选秀。
本朝在此方面,绝非严苛。
但其中种种,何美人一人不沾。
谈垣初没去解释不论他登基前后的选秀都不曾是他亲自选人,只是轻描淡写地反问她:「你又为何会在选秀名单中?」
凡想进宫选秀者,原因种种,多是想搏一下荣华富贵。
何美人是哪一种,谈垣初懒得过问,但她又有何资格质问他?
何美人被他眼底的轻讽刺疼,她骤然松开谈垣初的衣摆,脸色煞白,浑身瘫软在地。
她蓦然意识到,谈垣初骨子中就流淌着薄凉的血,想凭借一言两语让他心生愧疚难安,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第50章 我行,你也得行。
等这件事彻底结束, 天际都快要晓白,今晚原本应该是坤宁宫侍寝,但发生这么大的事, 谈垣初没继续留在坤宁宫, 而是回了御前。
坤宁宫中, 众妃嫔也都散去。
今晚整个宫廷都难以入睡, 朝阳宫一夜间失去两位主子,加上火灾,等完全修缮后,想要重新住进新人, 只怕要等许久。
云姒回到厢房时, 也觉着有点身心疲倦,她没想到今日的事情会这样发展。
有点戏剧化。
其实等事后回想,云姒倒是能理解何美人为何会承认流言一事是她所为,谈垣初在众目睽睽下表态说是在查此事, 何美人的动作能瞒多久?
不若承认,兴许还能从轻发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她在谈垣初那里分量太轻, 连带着她所谓的苦衷,也不曾被谈垣初放在心上。
否则今日换成容昭仪或德妃娘娘身上试试,云姒可不信皇上会直接将这二人贬入冷宫。
云姒皱了皱眉。
今日一事也给她提了个醒, 其实不论何美人好坏, 她有一点没说错, 她做这些事都是想要保全自身罢了。
只可惜太监小泽子被发现端倪, 功亏一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夜未睡, 按理说, 云姒理应是不多时入睡, 但实际上, 她有点心绪不宁,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许久,她睁开眼,杏眸中闪过一抹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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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融子也知晓了长乐殿一事,他难得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哪怕何美人不说出真相,他也将要查出乱传流言的人是谁。
结果何美人自己承认了,倒是显得他有点无用。
小融子觉着些许郁闷,但很快,这些情绪都化作实际行动,他可不管何美人有没有苦衷,他只清楚何美人差点害姐姐于险境,如今何美人被打入冷宫,一切事宜都由中省殿操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和他一起的奴才望着宣纸,满腹苦恼:
「本朝还是头一次有主子被打入冷宫,这吃喝用度上该作何算?」
小融子接过他手中的笔,直接扔下,笔墨在纸上溅起一滴墨水,他看都未看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被打入冷宫的妃嫔也叫主子?」
被问的奴才心领意会:
「公公说得是。」
所有后妃的份例用度都是要记录在案的,那奴才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宣纸,没再管,也没再将何美人记在其中。
融公公说得没错,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嫔,谁会在乎?
中省殿的事宜无人可知,让后宫众人烦躁的一点是,自长乐殿一事,皇上许久不曾进后宫,眼见中秋在即,众人在请安时不禁发牢骚:
「皇上许久不曾进后宫,也不知是被何绊住了腿脚。」
颇有点怨气在其中,就差明说御前有人勾着皇上了。
众人不禁想起那日云姒狐媚的作态,一时间,许多人都不虞地皱起眉头,期盼地看向皇后,想让皇后拿个章程出来。
皇后扫了她们一眼,她掌管后宫,敬事房的案宗是都要拿给她过目的,她心底当然清楚,这段时间皇上是真的清心寡欲,虽然没有进后宫,但养心殿内也不曾叫过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