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柳伯没死

就在安置阮姨娘那间院子的旁边。

老人坐在榻上喝茶，身上没有任何捆绑束缚，悠闲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看不出丝毫忐忑、局促。

一间空荡荡的小院，点着烛火的屋子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沈湛站在门外，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顿住了步子。

青木跟在他身后方，往里探了一眼，也再迈不动脚。

谁也无法再往前半分了。

屋里的老人看上去皱纹变多了些，背也直不起来了。

分明只是两三年未曾相见，却好像隔了半生那么长。

沈湛有些恍惚，盯着老人看了好一会儿，迈不动步子。

老人终究察觉到什么，缓缓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砰」一声。

手里的茶杯落到地面，骤然破碎。

老人从手指到胡须都在发抖，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湛，缓缓从榻上站了起来。

面向窗户，跪了下去。

「柳伯……」

青木颤抖着叫出声。

沈湛缓过神，面上僵硬，大步朝屋里走去。

沈湛和青木进屋时，老人业已调转了方向，正对着门口的地方跪拜下去。

五体投地，身子微微颤抖。

「二爷……」

只哽咽着叫了一声，老人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沈湛步子一顿，在椅子上落座。

他嘲讽开口：「柳伯既然在这儿，那我这三年祭拜的，又是何人。」

柳伯头埋得更深，啜泣声越来越大，他无言以对。

好歹是自小相伴的人，青木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试探着上前两步，见沈湛没有制止的意思，便大步上前，强行将柳伯从地上扶了起来。

「柳伯，你年纪大了受不住，先起来说话！」

「不……我、我抱歉二爷！让我跪着，让我跪着……」

柳伯本就年迈，现在更是没何力气，被青木硬是拉着从地面拽了起来。

「柳伯！我和二爷是你望着长大的，他是何人你还不清楚么！你这么跪着他，你要他心里好受吗？」

青木气恼的一通喊，终究让柳伯稍稍平静些许，不再一昧要跪着了。

青木也稍稍平复了些许，语气放轻。

「柳伯，这到底是作何回事？当初我和二爷一赶了回来，府上的人就说你已经死了，连坟都带我们去看过了。你这……这到底是作何回事？」

一问起这个，柳伯只顾着痛哭流涕，哭得都快昏厥过去了。

嘴里颠三倒四地重复着几句话，说他对不起二爷，说他不是人。

沈湛在一旁默默地看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

「我去江南的事，是你说出去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沈湛声线不大，却让青木和一进门就在哭的柳伯都安静下来了。

青木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湛，又看看柳伯。

「二爷你说何呢，怎么可能会是柳伯！他是这世上待你我最好的人了，他……」

青木一转头，看见沈湛盯着柳伯的眼神，声线渐渐弱了下去。

他脑海里，也有些什么东西，在飞快地闪过。

他没抓住，也不敢抓住。

柳伯从他手上挣脱了一下，再度跪了下去，笔直地冲着沈湛。

一张枯皱的面上，布满泪痕。

「二爷……是我抱歉你！」

这一下，如同五雷轰顶，在青木耳边炸开。

他双眸睁大，转头看向柳伯，又转头看向沈湛，却作何都看不明白。

怎么可能会是柳伯做的呢？！

当初在侯府，没有人敬重沈湛，更没有人在乎他一人小跟班的。

每次遭人欺辱的时候，都是柳伯冲出来护着他们，哪怕有时候也要赔上他自己跟着挨打。

几次快要饿死的时候，也是柳伯把自己的口粮省出来，留给他和二爷。

甚至为了他们，柳伯把自己祖传的玉佩都当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自小到大，这么多年的情谊，他和二爷是把柳伯当作最敬重的长辈、当做父亲一样看待的！

回京后清楚柳伯死了，他和二爷足足三天缓只不过神，年年都要来他坟前祭拜！

可……

可他没死。

不仅没死，还是把他们行踪泄露出去的人！

青木整个人都傻了，「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你说出去的！」

沈湛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柳伯面前。

一掀衣袍，他也跪了下去，正对着柳伯。

柳伯身子一颤，几乎不敢抬头看他。

「柳伯。」

沈湛开口，声音似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一样，让人彻骨发寒。

「当年在侯府，你是待我最好的人。换言之，没有你，或许就没有我沈云霁的今日。」

柳伯心上忽地被重重一击，他颤抖着身子，下意识去惧怕沈湛接下来的话。

「二爷，二爷您起来……我不配，我不值得让二爷跪！」

他跪着前行几步，作势要把沈湛拉起来，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沈湛脊背挺得笔直，柳伯用力去拉，也只是让他身子微微晃动了几下。

他的目光越过柳伯，落在不极远处的榻上，却又像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是什么打动了你。你双亲早已离世，一生无儿无女。是何打动了你，让你出卖我和青木。」

青木觉得，比起质问，沈湛的语气更像是疑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大概很不能理解，为何他的至亲之人，却要将他的性命出卖。

柳伯身子一颤，跪都跪不直了。

他跪拜下去，一下又一下地给沈湛磕头。

「是我抱歉二爷，二爷……是我对不起二爷啊！」

在柳伯哽咽的哭诉声中，沈湛和青木渐渐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湛视柳伯为至亲之人，当年整个行动也从未瞒过他，甚至书房柳伯也是随意出入。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但那几日沈湛频繁外出、准备物资，引起了沈潜的怀疑。

他暗中跟踪了沈湛几天，却次次都被甩掉了，何都没查出来。

索性从柳伯这儿下手，抓了他表妹来京城。

柳伯和他表妹青梅竹马，小时候定了亲。可柳伯后来来了京城，又遭人骗了，逃出来的时候业已是几年后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柳伯心灰意冷，觉得表妹定是早已另嫁他人。加上双亲去世，就再也没回去过。

几年后意外返乡时他才清楚，当年表妹足足等了他五年，直到他双亲去世都没有放弃。

旁人笑她痴笑她傻，可她就是相信，柳伯总有一天会回去找她的。

可柳伯不清楚。

柳伯回去的时候，她业已嫁作他人妇，还生了一个女儿。

因为等他，表妹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年华，嫁的人比她大上十多岁，日子过得很是不好。

可他除了偷偷给她留下些银钱，连做些其他的勇气和办法都没有。

如今沈潜将人抓了过来。

年逾半百的表妹也成了走路有些蹒跚的老太婆了，却还要因为他而遭此劫难。

柳伯自己能够死，可他实在做不到再连累表妹、连累表妹的儿女。

「抱歉二爷，是我对不起你二爷！都是我该死……都是我该死！」

他跪在地面，不停地磕头，大哭着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