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千岁无极

「怎么？你在我身旁放了双眸，我一举一动你便知道了。」

咽下药后，寒酥直接问他。

「你的性子，不必要安什么双眸，也能猜到。你既躲在宫里不见人，今儿又作何会来了？」

夏侯燕抖了抖手上的袖子，自靠在塌上，把玩着一把茶壶。

「你不该接受此物封赏的，何劳什子九千岁，可不是告诫了天下人你的下场么？这样不吉利，你作何会还要接旨，你大可以推辞的。」

到了这一刻，寒酥才察觉？这几日的不开心，并不是只因命运再一次受到控制和摆布。而且对于眼前此物人的忧心。

「你在担心我？放心，就算我最后千刀万剐，也会护你周全。」夏侯燕心中窃喜，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安慰她道。

寒酥笑了一下，不自觉道：「我有多少时辰？只是不希望你，最后不得善终。天子之心，谁能猜测得中？我便不能忧心了么，我便不能稍微盼着你点好。」

她的心开始澎湃，而不过片刻，这几日的翻滚的热烈。在这一刻喷涌而出的担忧里，触发了她最为冷静的一部分。

寒酥抓住自己心口的衣襟，意识到何不对。拼命的压制下去那些冲动，而后道：「看来我今天，不该来的。」

夏侯燕仔细品着她话语里头的担忧，而数次的直接的拒绝，与眼下的情不自禁。

他明白了。

聂寒酥，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是这种性子。永远克制压抑，永远将唾手可得的东西拒之千里，永远后知后觉，永远自我折磨。

外头的夜有些沉，这种时候如何能让她走了。

寒酥正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严肃而认真的自嘲道：「有人说你残忍，暗里是个小儿止啼的人物。说来，自初见，仿佛我就特别放肆。这些肆无忌惮，我也不知是如何来的？现在看来，一贯也都是你的纵容。」

夏侯燕侧躺在那里，捉住了一壶酒倒入嘴里。

「是么？试问你聂寒酥，在旁人彼处谨小慎微。不也只在本王这个地方，才稍微置于心防，肆意妄为？我情你愿，又有何不可？」

寒酥摇摇头，一滴不自觉察觉的泪从眼里落下。

「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横竖奈何桥上，也没有人等着我。既然陛下赐婚了，我且也去准备着嫁衣，只是你我相识一场，总得答允我一件事，可好？」

她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前世今生嫁衣备了几次，最终也不过如此。尽管她忘记了不少事，可是面对跟前的人，若说用这为数不多的时间配着他，她心底确实多少有几分愿意的。

夏侯燕走到她身侧，抓住她的肩头欢喜道：「你愿意嫁给我？你知道我是——」

寒酥少有这样楚楚可怜的时候，点点头道：「知道，愿意，这几日我心底忧心，陛下赐婚未必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将你推上风口浪尖。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允你。」夏侯燕从未有这一刻，这般的欢喜。哪怕她极为脆弱的时候，仍然是躲入将军园。可是这一刻，她答应了，他心底仍是欢喜的。

「无论任何时候，都要保全自己？」

「哼？有你在，我自然会保全我们。」

寒酥被他抓的紧，手臂有些痛。

寒酥心底有些释然，他的心意若说从前不曾感觉到，那么这一刻，她仿佛能被他的火热灼伤。而她的眼神确是冰冷的，从未真的有当年远远的看着那个人的欢喜和炙热。

夏侯燕又道：「过几日，我要去一趟江南，你可想回去看看？」

寒酥挣脱了他的手，平和道：「我去一趟岱隗谷，便不与你同行了？」

夏侯燕的脸色却骤然由欢喜沉到低谷，岱隗谷正是埋葬了蒙澜最后残缺的尸身的地方。上一刻才欣然同意嫁给自己，下一刻便要去见那人么？

寒酥坐在另外一侧塌上，低着头不知道想着何。

「本王有一件事想请教你，公主殿下？」寻常他用这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自称本王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不开心了。

寒酥莫名的知道此物，却没有半分心思要去哄着他。

「你问吧。」

「本王心底有一人人许多年了，尽管如今要与你成婚。可是仍止不住日日夜夜的思念那人，你心底可介意？若是你在意，本王便不再想她，此生只守着你一人。」

寒酥听了这话，俨然也说到自己的境况。便有了两份知己的情谊在里头，心下发酸微苦。便宽慰他道：「你自然有你的过去，我并不要求你心里有我。只要顺心如意，自由自在的，便好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况且，情之一字，思念二字。一直不是我们可以去控制的，越克制越痛苦，越不得超生。」

夏侯燕听了这话，疼痛感触达心底。他托住她的下巴，弯下腰去，一头长发滑落在肩前，双目盯着她的双眸，红了眼眶问她。

「你如此恍然大悟个中滋味，那么你日日夜夜又在思念谁？不如我帮你杀了他，也好教你少受相思之苦？」

这个话这般的熟悉和刺痛，仿佛在何时候听过一般，头痛袭来，大脑一片空白。

而与这话如此相似的声线在夏侯燕的记忆里复苏起来：「我若杀了他，他便只活在我一人人的心底记忆力，或许我这茫茫岁月，从此不必再受相思之苦。」

头疼散去，她注意到夏侯燕那双充满了心疼和痛苦的眼神。却不清楚做何回复，老天多给了一次活着的机会，或许正是多给她几十年能够思念那人的时光，虽然是求，求而不得，离，离而不散。

而能等着一人永远没有结果的等，未尝不是一种满足。能存在着思念一人一心思念的人，虽然孤寂折磨，却何尝不是一种心甘情愿。

从不因此觉着幸福，可是却也一心一意的等着。而与之无关的所有人和事，得之顺其自然，逆之，或许也是合该有的报应。

寒酥没有动弹，没有挣扎。在所有偶然的心动和温暖里，总有一股子冰冷的微弱的热，狠狠的将她扯往深渊。

「你不必动手，人早就死了，死绝了。」

夏侯燕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脖子，愤大怒道：「可是他永远活在了你心里，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