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顿悟

出声的是一位梳着发髻的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腰间别着一枚玉牌，「空桑」之下还有两个小字「百战」，陈默知道，此人和师兄一样，也属百战堂弟子。

按捺下疑问，陈默用余光瞥向那男子，发现此人样貌英朗，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握杯时拇指用力，握杯如握剑，应是常年用剑的缘故，看样子并不是外强中干之辈。

他既然称此女子为「师妹」，那么她便断然不会是长老，但为何当日却见她出现在祭灵道台之上，地位迥然？

说话之时，男子斟上两杯茶水，做了个请，便端起一杯抿上一口，似真是十分清香，那分明的棱角也缓和了少许。

回头一瞧，却见那女子并未动作，男子挑了挑眉，追问道：「师妹不品一口？」

「不必。」女子轻灵的声线传到陈默耳里，虽是婉拒，却令他感觉到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男子不以为忤，只是又尝了一口，念念道：「是了，此茶虽有木蕴，灵气却稀薄不堪，不饮也好。」

「若此番师妹顺利取得那一物，可还得请愚兄多饮这几杯金楠茶才是。」

陈默坐在角落，只能见到那背影绰约，又是一袭素白长裙，净得有些扎眼，无钗无簪，半倚竹墙，黑发几垂于地。

她的腰间同样一枚玉牌，上书「空桑」，却无分堂之名，这令陈默有些奇怪，自问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腰牌。

「若无他事，我便离去了。」女子的声线仍然极其动听，但话里的意思却并无一点客气。

说话间，她便轻轻霍然起身，将那柄素白长剑握于手中，回身离去。

她的肌肤如衣衫般白彻、干净，眼耳口鼻这五官单提一样出来看，也就是精致动人而已，称不上更多，但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盎然宁静之气，就如一株雪中傲兰，只能远远观望，怕一靠近就摧毁了这别样的幽静。

陈默也是此时，便才第一次瞧见这女子的面庞。

让陈默最注意的，是女子眉心那三撇火红花纹，如同用的是燕京锦缎，绣丝而成。当视线聚集在此处时，那道灵植感应便更盛起来，前所未有，好似这如兰叶的红纹，便是一株灵植。

女子步伐似慢实快，并未留意角落的陈默，不多时消失在二楼里。露台上那男子此时才恍若如梦初醒，脸上流露出一丝悔意，连忙追上。

陈默静静坐在原地，品尝着壶中清水，等到两人离去许久，方才站起走了。

这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并不是多么亲近，那女子太过冷然，似是有求于这男子，才会出现在这酒楼里。

她似乎也要前往火窟洞，理应不是与陈默一样想要采挖火原石，究竟为何，陈默也无从知晓，他也无意探寻。

出于青石街之上，陈默回头望了一眼这酒楼，无奈苦笑了一声，就算弄恍然大悟了这女子不是长老，也弄恍然大悟了她的来意，但这又如何？对自己有半点助益？

他仍有些责怪自己，明知自身灵根道品极差，比不得其他人，理应默默修行，以后万不能再为了闲杂之事耽误了正事。

想着想着，陈默出了宁镇，也再没遇上那女子。来来往往的人倒是不少，大多都和自己一样是普通弟子，他们或方才前去，或已背负着满当的火原石归来。

望着他们或忐忑，或满足的神情，陈默心里不知为何竟出现一丝悲然。

天地大变，仙气稀薄，这并不是一句空话。

无数修者仙路竞逐，又有多少人因为这稀薄的灵气断绝了大道？

灵气匮乏，不仅会让修者们苦修难以为继，定要借助外物，更让赖以支撑的各种资源日渐难觅，别说天下散修们捉襟见肘，饶是以灵植为本的空桑仙门，也很难自足自给。

因此，在仙门里，唯有达到练气三层，得入内门，才能得到宗门的帮助，在此之前，一财物灵石，一粒灵谷，都得靠自己赚取。

除了族亲提携、庇佑，或是天资卓绝，被长老看中之外，如同陈默这样的微末弟子，想要苦修，便只能忙碌于仙门各种任务，换取各种修炼资源。

原本就资质拙劣，再加上费心于繁杂之时，他们这样的底层弟子想要更进一步，比其那些幸运儿来，更加事半功倍，难以成功。

书里提过不少次，苦修之人，境界逢三一小关，逢九一大关。像陈默这样的小修者，这一辈子大多都卡在练气三层无法寸进，若辅以丹药勉强度过，通常会耗尽他们数十年的积蓄，可练气六层又是一关，没有资源又谈何突破？

更别说练气九层，更别说筑基凶险...

不甘心又如何？不放弃又如何？一年翻一年，寿命眼望着越来越短，真到那穷尽关头，体内先天之气消散，任是万般不甘，仍免不得化为一抔黄土。

所以，当陈默望着这些弟子时，心里只是暗叹，如若他们选择当一俗世人，一生富贵安乐，又有何不快？

但他同样清楚，不真到那山穷水尽之时，谁又会真的放弃仙路？还不都是两眼一遮，自欺欺人，在这崎岖险路上能走多远算多远，也不枉一世为人。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陈默心中悲然，即使有了那片神秘空间在，也不可能高枕无忧。如若有一天自己不小心暴露，又或者被人查探到呢？那下场自然不言而喻。

真落在居心叵测之人的手中，无法主动将此天铸之宝交出来的陈默，恐怕连自我了断都成了奢望。

自己的路只会比这些普通弟子更加艰险。

难道要一生都这样藏头露尾，生怕被人发现端倪？那陈默又如何能够甘心？

是以，他也深知，纵使自己本愿不是如此，却也只能付出常人无法及到的努力，继续向上，毕竟这条路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