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相忘于江湖

连瑞雪咬了咬下唇，喃喃道：「二祖父和三祖父一家真的逃不出来了，府里一定也有了内奸，希望那天他们听我的，让那好几个哥哥和弟弟各自藏好。」她脸色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苦笑，向宣王道：「宣王叔，是皇上觉着我外公功高震主了吧，就算杨爷爷旋即带兵去北疆，眼下这样子，怕是也要再丢几个城，到时就算没有何密报，我外公战败也够砍头的吧？」

屋内三个大人俱难掩震惊之色，她是作何懂这些的？

魏芃和杨九林也转头看向杨青山和宣王，宣王苦笑，点头道：「是的，这次兵败，老侯爷已经够治罪了，以皇兄的手段，轻则削爵被贬，重则被斩，再有密报谋反这一说，当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魏芃的小拳头握的紧紧，带着稚气的声线轻声道：「可这明明是诬陷，如果现在处置了谢侯爷，北狄少了忌惮，杨侯爷去救又有何用？」

杨青山也苦笑不已：「谢家镇守北疆数十载，积威甚重，如今给人里应外合，伤了元气啊！」

连瑞雪看看魏芃又看看杨九林，沉思了许久，最后看看宣王和杨青山，又追问道：「杨爷爷，何时候送我和琴姨离开？」

杨青山摇头道：「明天晚上，我就派人送你们走，我会安排人跟着你们，你们就带在身边。」

宣王看向杨青山，连瑞雪补充道：「等皇上给外公定了罪，牵扯的就更多，雪儿不要连累大家，杨爷爷和宣王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琴姨会照顾好我的。」

宣王也道：「王府的暗卫也会拨给你们，这个你们只管放心。」

连瑞雪抬眼，认真的出声道：「我外公与杨爷爷交好，应该大家都清楚吧，我娘亲和王妃是手帕交，大家也都知道吧，死在池塘里的那孩子虽然业已下葬，但要是真的追查起来，只怕也有迹可寻，外公家已经如此，将来雪儿若赶了回来报仇，还要求杨爷爷和宣王叔协助，您二位若不保重自己，外公他们的冤屈就更不得昭雪了。所以，雪儿以为，您二位当撇清与谢家的关系。」

杨九林忽然开口道：「阿雪妹妹说的很是。」

这不是废话！杨青山看看自家孙子，谁不知道此物时候只能撇清才有机会替他们家翻案，可现在能放任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和一人二十来岁的女子去浪迹天涯？还是去送死的！

宣王也叹气，小丫头说的是实情，自己又不是不明白。

连瑞雪微笑：「知道我们下落的人越少越安全，我和琴姨去两湖，找个地方猫起来，随后好好的学功夫，等我大一些，就去找小舅舅，随后去查谁害了我外祖他们，再随后，把我家的东西拿回来。」

魏芃低声追问道：「你准备去哪里？以后要怎样过活？」

琴瑟向杨青山和宣王施礼道：「王爷，老侯爷直管放心，奴婢此生便死也会护着小郡主周全，断不会辜负小姐的嘱托。至于今后，奴婢也会联络我家侯爷的旧部，待小郡主成人之后，再为侯府讨回公道。」

宣王蹲下身子，平视连瑞雪，温声道：「雪儿，你是个聪明的，眼下此物局面，王叔能帮的也就仅此而已，只盼你能隐姓埋名，平安长大，日后谢家能为自己拨乱反正。」

连瑞雪眨眼道：「宣王叔放心，雪儿是业已死过一次的人了，今后一定会格外小心，王叔，雪儿能求您件事吗？」

宣王含笑，摸摸她的小脸道：「你说，王叔能做到的，都答应你。」

连瑞雪道：「要是有机会，还请王叔暗中寻找害我外祖家的人，留给我将来亲手去报仇。」

宣王揉揉她的头发，柔声道：「你不说，王叔也会查的，你外祖家对大晋江山功不可没，没理由这样含冤受屈的。」

连瑞雪竟然微微叹了口气，低声出声道：「王叔，为什么您不是皇上呢？如果您是皇上，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轻信馋言了？」

宣王微微变了脸，又拍拍她的小脸道：「这样的话不要乱说，恍然大悟吗？你欣姨还要王叔嘱咐你，那玉佩一定贴身放好，不要示人，否则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你可记下了？」

连瑞雪忍不住转头瞅了瞅魏芃，垂下头低声道：「雪儿记下了，我娘亲……业已嘱咐雪儿了。」

宣王叹气，转头看向魏芃，道：「芃儿，他们不便久留，你还有何话要和雪儿说吗？」

魏芃红了眼圈，将她拉在一面，低声说道：「阿雪，我让父王的暗卫跟着你们好不好？这样你们一定会安全，而且我也能够随时清楚你们的消息。」

连瑞雪摇头：「除了你们，我谁也信不过。」

魏芃明显业已很难过，声音低沉的带着些压抑，他忍了几忍，终究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我等着你。」

连瑞雪抓狂，这四个字的含义太深刻太沉重了，让自己顿觉心头沉甸甸的，这小孩太早熟了啊！

宣王望着自家儿子此物小模样，心疼不已，他是看着此物粉团子长大的，从她出生，就成天守在国公府，何况还有王妃与英屏私下的那个约定，现在蓦然要分开，这不跟挖了他的心一样吗？

杨青山咬牙，向宣王道：「王爷，老臣带他们先走。」连孩子都恍然大悟，这一走可能就是生离死别，下次再见还不清楚是多久之后，那时又会发生何，也都无法预测，可是越不走，心里就越难受，再不走，也怕出现变故。宣王点头，示意他们快走，魏芃望着连瑞雪这样出去，面上的难过是再也掩饰不住的了。

连瑞雪身子一矮，向宣王跪了下来，沉沉地叩头，声线清脆，带着孩童的奶气：「瑞雪拜别宣王叔，感谢宣王叔今日活命之恩，愿宣王叔福寿安康。」宣王业已伸手将她拉起，那只小手冰冷，像极了英屏的那绝望，他现在，只希望自己担忧的事情不要发生。

连瑞雪又看了眼魏芃，稚气的童声轻轻的说道：「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这个小暖男，好好保重吧！至于那些个约定，随缘吧！

她眼中闪动一缕的决绝，宣王看在眼中，身子不由一颤，这种决绝，怎么是出自于一人六岁的孩子的眼中？她是要芃儿从此忘记自己吗？

见他们走了，魏芃终究压抑不住，投在父亲怀里低声抽泣道：「父王，是不是真的只有这样，她才会安全？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宣王叹气点头，轻轻搂了他的小肩头道：「是的，眼下局面危急，稍有不慎，便会让大家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要是父王和老侯爷也出了事，就没人能保住你们的安危，也不会再有机会替他们洗刷冤情了。」

魏芃抬脸，小面上满是泪水，道：「父王，芃儿恍然大悟，您一直在退让，可是，您是王爷，是皇伯父的亲兄弟。」

宣王领他坐在自己身旁，给他擦擦面上的眼泪，柔声出声道：「芃儿，今晚父王准有礼了好哭一次，过了今晚，父王不想再注意到芃儿掉眼泪，好吗？」

魏芃哽咽着点头道：「芃儿知道，从小父王便告诉孩儿，男儿有泪不轻弹，孩儿今天实在不舍得阿雪走，孩儿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宣王强忍心里的酸涩，自己不也舍得看儿子这样难过，生于皇家的孩子这样重情，未免软弱，如何能在恁多风波中安身立命呢？他声线温和，说道：「父王今日和你说的话只会说这一次，你记住可好？」

魏芃那么漂亮凤眸闪动着一丝探询，宣王揽了他的肩，下巴轻蹭着他的头发，道：「父王并不想让你这么小就陷入这些，可是你既出生在皇家，这些事情越早了解，与你也更加安全。你皇爷爷留给父王的权利不仅是要让人有所顾忌，也是要让父王守着这天下，可若与这些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来往密切，还是会招来忌惮，可能会被冠上结交权臣交从过密的罪名。权利是所有人向往的东西，一旦拥有，就会不舍得放手，更惧怕有人来争夺。权利带来的荣耀和特权是无数人可望之而不可得的，如果父王不是宣王，只是一人普通的百姓，你还能像今天这样恣意吗？那个位置上的人把握天下人的生死，享受了天下至高的权利，要是有一天，蓦然失去呢？」

魏芃倚在父亲怀里，轻声道：「可是父王，您、还有谢侯爷，都没有过这样的心思，要是没有谢侯爷和杨侯爷他们，北疆、西疆会一直战乱不断，那这样的江山，皇伯父又作何会喜欢？」

宣王淡淡道：「就算是千疮百孔的江山，那位置一样是至高无上的，一样是会被人觊觎的，而那位置上的人也一样不允许这种人存在的。」

魏芃反问：「所以父王才从来不理会朝政，成天陪着芃儿和母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