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百官依序退出大殿。
沈元平经过杨博起身边时,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却并未停留交谈。
他深知此刻与杨博起过于亲近,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尤其是方才扳倒了皇后的兄长,更需要避嫌。
杨博起会意,也只是躬身还礼,并未多言。
皇帝由高无庸搀扶着,准备回养心殿休息,临行前对杨博起温言道:「小起子,今日你立下大功,先去领赏,好生歇息,晚些再来为朕调理。」
「奴才谢主隆恩!恭送陛下!」杨博起跪地谢恩。
待皇帝离去,杨博起领了厚重的赏赐,却并未立刻返回长春宫。
他寻了个机会,凑到正要离去的高无庸身边,轻声道:「高公公,今日多谢公公在陛下面前周全。陛下赏赐的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奴才受之有愧。」
「稍后,奴才便让人取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送到公公处,聊表寸心,还望公公笑纳。」
高无庸白净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声音也压低了些:「小起子,你是个明白人,咱家没看错你。咱们都是伺候陛下的人,陛下的安康,就是咱们的福分。以后咱们同心协力,好好伺候圣驾。」
他这话意味深长,显然也意识到,若太子提前登基,他们这些皇帝旧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杨博起不仅能续皇帝性命,更懂事会来事,自然值得拉拢。
杨博起躬身道:「公公说的是。奴才人微言轻,日后在御前,还需公公多多提点。只愿陛下龙体康泰,便是奴才等的造化了。」
高无庸满意地点点头,回身离去。
杨博起松了口气,今日虽大获全胜,但也彻底将皇后得罪死了。
他定要紧紧抱住皇帝这棵大树,才能保住性命。
事已至此,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回长春宫。
刚出了大殿没多远,拐过一处宫墙,蓦然一人身影从柱子后面跳了出来,吓了他一跳!
「喂!小起子!站住!」
杨博起定睛一看,又是那位喜欢胡闹的如月公主!
她此刻又穿着小太监的衣服,俏面上满是好奇,一双大双眸在他身上打转。
「奴才参见公主殿下。」杨博起连忙行礼,不清楚她要干何。
如月公主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行啊你!没看出来嘛!不光会看病,还会吟诗作对?还把那北疆蛮子说得心服口服!本公主刚才可都看见啦!快说,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杨博起头皮发麻,敷衍道:「公主谬赞了,奴才不过是闲暇时胡乱看了几本书,偶有所得,登不得大雅之堂。」
「哼!骗鬼呢!」如月公主小嘴一撇,「随便看看就能写出‘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方名’?你当本公主是三岁小孩啊?不行,你得教教我!我也要学写诗!写那种特别厉害的诗!」
杨博起被她缠得没办法,忽然眼珠一转,故作凝重道:「公主殿下,此刻恐怕不是讨论诗词的时候。您可知,方才被革职查办的李世杰李大人,乃是您的亲舅舅啊!」
如月公主一愣,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
她毕竟年纪小,又被宠坏了,方才光顾着看热闹,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层关系。
杨博起继续道:「此事关系重大,皇后娘娘此刻定然忧心如焚。公主殿下身为女儿,此刻最理应做的,是随即去坤宁宫安慰娘娘,并将朝堂之事详细禀报才是正理啊!」
如月公主这才如梦初醒,脸上露出慌乱之色:「对对对!舅舅他……我得赶紧去告诉母后!」
她也顾不上再纠缠杨博起,急匆匆地往坤宁宫方向跑去。
杨博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暂时支开了这个麻烦。
果真,如月公主气喘吁吁地跑进坤宁宫时,发现殿内气氛异常凝重。
他自然清楚,皇后那边肯定早已得知消息,他此举无非是给自己争取一点清净。
皇后端坐凤位,面沉如水,太子朱文远也在一旁,眉头紧锁。
冯宝则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母后!太子哥哥!不好了!舅舅他……」如月公主话未说完,就被皇后冷冷打断。
「本宫已经清楚了。」皇后的声线如寒冰,一字一顿道,「好一个沈元平,好一人杨博起!一人在朝堂发难,一个在御前卖弄!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蓄谋已久,要断本宫一臂!」
太子朱文远年轻气盛,怒道:「母后!沈家欺人太甚!儿臣这就去求见父皇,为舅舅求情!」
「糊涂!」皇后厉声斥道,「此刻你去求情,你父皇会怎么想?只会觉着你因私废公,不识大体!不仅救不了你舅舅,反而会连累你自己!」
朱文远不服:「难道就眼睁睁望着舅舅被查办?」
皇后眼里狠厉之色更盛,咬着牙道:「当然不能!但眼下,不能硬来。你要做的,反而是上奏你父皇,言明国法如山,请父皇依律严惩你舅舅,以示公正!」
朱文远愣住了:「这……」
皇后冷笑言:「只有这样,你父皇才会觉着你顾全大局,心中才会对你有一丝愧疚。至于沈家,他们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甚高,没有十足的把柄,动不得。」
如月公主一听,急忙插嘴:「母后!不能杀杨博起!他……他今日可是给咱们大周争了光呢!那个北疆使者都服气了,况且他还要给父皇调理身体呢!」
冯宝在一旁阴恻恻地接口:「娘娘,太子殿下,明着动不了沈家,但那个叫杨博起的小太监,不过是沈家推出来的一个卒子,奴才以为,能够拿他开刀,敲山震虎!」
皇后瞪了她一眼,训斥道:「你懂何!他越是出风头,就越显得你舅舅无能!他越是能调理好你父皇的身体……哼!」
皇后没有把话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太子朱文远也反应过来,沉声说:「母后所言极是。此人不除,必成后患。他若真能延绵父皇寿数,那……」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他此物太子何时才能即位?
如月公主还想再说何,皇后已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这里没你的事。秋纹,带公主下去,把这一身乱七八糟的换了!成何体统!」
如月公主被宫女秋纹半劝半拉地带了下去,临走时还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只剩下皇后、太子和冯宝。
皇后看向冯宝,语气森冷:「冯宝,这个小起子心思缜密,颇有手段,如今又得了陛下欢心,不能再留了。找个机会,做得干净利落点,别再让本宫灰心。」
冯宝眼中凶光一闪,躬身道:「奴才恍然大悟!请娘娘放心,这次绝不会再出纰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心中对杨博起的怨恨早已积压已久,此刻得到皇后明确指令,杀心大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