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回到长春宫时,夜色更深。
他刻意放轻脚步,想悄悄回房处理肩伤,不料在廊下却被尚未安歇的沈元英撞个正着。
「小起子,你怎么才赶了回来?」沈元英提着灯笼走近,一眼便瞥见他肩头隐隐渗出的血迹,脸色顿变,惊呼道:「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杨博起心知瞒不过,苦笑一下,轻声道:「小姐莫惊,皮外伤而已。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两人快步走进杨博起的值房,掩上门,杨博起这才将今晚遭遇长公主离魂症发作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沈元英听得花容失色,掩口低呼:「离魂症发作竟如此凶险,竟能伤你至此?」
「幸好小姐教我流云步,才让我侥幸逃命。」杨博起还趁机捧了一下沈元英。
「只要你没事就好。」沈元英沉思不一会,忽然想起何,「难怪我之前隐约听闻,定国公府内,时有仆役莫名受伤,却从不见府中声张,如今想来,莫非皆是长公主发病时所为?」
杨博起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极有可能。长公主发病时力大无穷,招式狠辣,且六亲不认,俨然换了一人。其武功路数,甚是精奇凌厉。」
沈元英叹道:「长公主未出阁时,我曾见过她练剑。她的武功根基是已故的端慧皇后亲自传授的,端慧皇后出身将门,剑法高绝。」
「只是蕴娆姐姐性子一向温柔沉静,从不轻易动武……唉,真是丧夫之痛,让她性情大变至此。」
她细细查看了杨博起肩头的伤口,见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及筋骨,才稍稍放心:「你也真是,怎不早些赶了回来处理?我这就去禀报姐姐……」
「小姐不可!」杨博起连忙阻止,恳切道,「此事关系长公主声誉,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只是小伤,娘娘如今身怀六甲,最需静养。」
沈元英望着他恳切的眼神,心中一软,点头道:「好吧,就依你。只是你这伤……」
「无妨,敷了药,明日便好大半了。」杨博起宽慰道,「小姐也早些安歇吧,明日我还要去长乐宫。」
沈元英知他心意已决,又叮嘱了几句小心,方才离去。
次日清晨,杨博起肩伤已无大碍,便依约前往长乐宫。
出乎意料,长乐公主朱蕴娆并未避而不见,反而命宫女将他请入内殿。
她已梳洗整齐,端坐椅上,虽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清明。
如月公主则紧张地坐在她身旁,神情略显疲惫,俨然头天的事情发生后,她也没有休息好。
「杨公公,你来了。」朱蕴娆的声音平静,却还是有些沙哑,「昨夜之事,如月都已告知本宫。本宫当时神志昏乱,误伤了公公,实在惭愧。」
她示意身旁的宫女捧上一人锦盒,「这个地方是一些上好的血竭和田七,于活血化瘀颇有奇效,聊表歉意,万望公公收下。」
杨博起忙躬身道:「殿下言重了。昨夜之事乃病症所致,非殿下本意,奴才万万不敢受此厚礼。」
「况且,此等良药,正合殿下调养凤体所需,奴才岂能领受?」
朱蕴娆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本宫这病,痼疾沉疴,何药石都是枉然。」
杨博起抬起头,目光灼灼的转头看向她,言语恳切:「长公主殿下,请恕奴才直言。您的病,并非无药可医。」
朱蕴娆眼里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归于沉寂,似是已不抱任何希望。
如月公主急忙拉住朱蕴娆的手,劝道:「姐姐,你就让杨公公试试吧!他医术真的很厉害,父皇和淑妃娘娘都夸赞的!」
听到如月在一旁帮腔,杨博起趁势道:「殿下,心病还须心药医。但若任由病症侵蚀心神,不仅自身痛苦,更会让关心殿下的人痛心。」
「若是驸马爷泉下有知,见殿下如此自苦,只怕也难以安息。」
提到「驸马」二字,朱蕴娆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一直平静的眼眸骤然变了光芒,两手猛地攥紧,声线陡然变得尖锐:「安息?他如何能安息?!」
「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想替他报仇,可我却何都做不了,反而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恨意,又有一种不甘心的无力感,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情绪宣泄。
这番话一出,杨博起也是心中一震!
驸马战死沙场,乃是国殇,何来「不明不白」,何来「报仇」之说?这其中必有惊天隐情!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深问,否则必会刺激到她,可能会让她作出更澎湃的反应。
杨博起立刻放缓语气,语气里充满理解:「奴才能恍然大悟长公主的恨。正因如此,殿下更需保重凤体。」
「唯有殿下安康,神智清明,方能厘清往事,慰藉逝者。若殿下一贯沉疴缠身,亲者痛,仇者岂不快意?」
如月公主也泪眼婆娑地附和:「姐姐,杨公公说得对!你要好好的,才能做你想做的事啊!」
杨博起清楚她心防已松,沉声道:「殿下,治病如抽丝剥茧,需循序渐进。」
朱蕴娆剧烈地喘息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中,声音更低:「谈何容易……」
「奴才不敢说十成把握,但有七成信心,可助殿下控制病情,安神定志。」
「另外三成,需殿下自身生出求治之心,配合调理。只要殿下愿意一试,奴才必竭尽所能!」
朱蕴娆缓缓抬起眼帘,空洞的目光聚焦在杨博起脸上:「你真有七成把握?」
「是。」杨博起回答得斩钉截铁。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如月公主惶恐的呼吸声。
许久,朱蕴娆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
「那……便有劳杨公公了。」
之后,长公主朱蕴娆依杨博起之言,褪去了外袍,只着一件素色软缎中衣,伏在铺了软垫的榻上。
尽管隔着衣物,那久未经人事的成熟身躯曲线依然玲珑有致,散发出一种孤寂的美感。
杨博起收敛心神,指尖拈起银针,在灯火上微微一灼,沉声说:「殿下,奴才要行针了。初时有酸胀之感,请殿下放松心神,意守丹田。」
「嗯。」朱蕴娆轻轻应了一声,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