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家中的床上。
身上疼痛的感觉已尽数消失。
他清楚理应是穆叔帮他注射了淬体剂的原因。
这些年来,他受过不少伤,但只要在静脉注射足够剂量的淬体剂,他的身体就会在好几个小时之内恢复如初,不留疤痕。
况且,他的身体强度还会发生细微而无副作用的强化。
此时,一人看起来比白临年龄小的女孩正侧头伏在他床边,双眼紧闭,口中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女孩的皮肤白皙,短发及肩,看上去很是柔弱。
她名叫白清儿,是白临的姐姐,就是十年前那哭个不停的小女孩。
白临望着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心里莫名觉得有些愧疚。
他拿出手机,现在的时间是下午3点钟。
穆叔从昨晚到今早,零零散散地发来了一大堆消息,还有无数个来自白清儿的未接来电。
「你醒了吗?醒了的话给我回个消息,我业已帮你注射过淬体剂了,你理应不多时能好起来。」
「我送你回家的时候,你姐真的快要疯掉了。她不让我进你家门,我也不清楚跟她说什么好,没办法就只能先走了。」
「这次赚的财物很多,但只换来了50毫升淬体剂,还不如上次多。你伤的太重了,是以我直接统统帮你注射了。」
「还有就是,卖淬体剂的那人说近好几个月内可能都没货了,他的进货渠道断掉了。」
「那个,还有,我清楚黑熊可能有些过分。但,求饶不杀是我们西境的规矩,我开门放黑熊跑出来也是为你好。你曾经跟我说过,你说你姐不让你杀人。你最后真的太上头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要是我不放他出来,你一定会杀了他的。」
「既然买不到淬体剂了,我们的合作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吧?其实说句实话,我从有点小钱到现在,都是你的功劳。虽然比你大十来岁,但一贯把你当朋友。我给你留了张银行卡,从你家门下面塞进去了,里面有点财物。这几年,你的财物全用来买淬体剂了,我就暗自思忖给你存点,等你以后你想明白了,就用这钱享受享受生活,财物是好东西。」
「最后,哥劝你一句,你也别嫌弃我说话难听。武考,对于我们这些市井小民来说真的是太遥远了。现在的财物可不比以前,说白了买点东西享受享受还行,但你要接触武考,真的多少钱也不够的。「宇宙公民」的身份不是像我们这种人能奢望的」
白临认真看完这些消息,心里觉着有些蹊跷。
听穆叔说的意思好像是昨天夜晚他打赢了,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认输了啊。
他有些不明白作何会一向不作何煽情的穆叔会突然说这么多话,搞得好像就要生离死别了一样,实在很反常。
穆叔这些年对他作何样,他心里也清楚。
他知道穆叔说的都是真心话。
三年来,穆叔从来没把他当成摇钱的机器。
别的拳手赢了给2成,输了还要赔财物。
穆叔给他五成,从没说过输了赔钱的事。
白临没有父母,对别人真诚的话语真的毫无抵抗力,他能听出穆叔说这些话是为了他好。
便,他难得真诚地回复道:
「感谢你了。穆叔。我知道了。」
「我姐她可能又骂你了,你别在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以后常联系吧。」
……
不知何时,床侧的白清儿业已醒了。
她抬起头呆呆地望着白临,红润的嘴唇微微抿着。
白临不敢与她对视,不多时低下了头去。
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诚恳地道歉:
「对不起,姐。」
白清儿没有接话,只是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
几秒钟后,她徐徐站起了身,用轻柔的声线道:
「你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碗面。」
白临正准备说不用,因为白清儿看起来业已很憔悴了。
可白清儿已经起身出了卧室。
……
望着上面有葱叶和青菜,再加上一人煎鸡蛋的面条。
不知怎地,白临的觉得更内疚了。
这碗面他吃了十年了,还是没有吃腻。
自父母亲人死后,他们姐弟两人从无家可归,捡别人的剩饭吃,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家,一同经历了不少不少。
那场事情后,白临选择了走上复仇之路,性格变得越来越冷漠和决绝。
而白清儿正好与他相反,她可能觉得白临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对白临格外珍惜,也很黏他。
尽管白清儿年龄上比白临大一岁,但其实一直以来,早熟的白临就仿佛是哥哥,柔弱的白清儿倒是更像妹妹。
白清儿平常很爱说话,可现在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自顾自地摆弄着自己的发丝。
这让白临很不习惯,内心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姐?」白临叫道。
白清儿扔下了手中的发丝:
「你先吃吧。等你吃完再说。」
白临点点头,他肚子的确饿了,不多时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一会儿,白临就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汤都没剩。
白清儿望着他的吃相,抿着的嘴唇稍微缓和了些,追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北郊那边埋的泥人吗?」
「自然依稀记得啊。」白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答道。
那时候的白清儿一贯很想念父母,白临为了哄她,就在北郊那边用泥土捏了两个小人来逗她开心。
「陪我去那里看看,能够吗?我今日不想去上课。我业已给咱俩请过假了。」
「嗯。随你。」白临答应道。
……
西泽城是一个很大的城市。
它位于中洲的东部沿海,由曾经的好多个相连的城市组合而成。
北郊,顾名思义,是西泽城最北部的郊区。
一般来说,这个地方很少会有人来,只因这里几乎何都没有,只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但对于白临和白清儿来说,这个地方却有着其他的意义。
他们的童年在这里度过。
那时候,这里还不是现在此物荒凉的样子。
两人在荒原上并肩走着,都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白清儿在白临面前都是很开朗的,常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但今天,她好像没何说话的兴致。
白临也识趣的缄口不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他的心情多少变得有些沉重。
突然,白清儿停住脚步了脚步,回头问道:
「你还依稀记得我们把装泥人的铁盒子埋到哪了吗?」
「记得」白临回答:
「往前再走几步就到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记错了。」白清儿认真地摇了摇头:
「盒子现在就在你的脚下。」
「不对吧?」白临指向前方,道:
「我明明记得我们把装着泥人的盒子埋在那大石头下面。」
「那石头被移动过了。」白清儿认真地说。
「不会吧?那么大的石头谁搬得动?」白临有些怀疑地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要是不信的话,我们就打个赌。」白清儿灵机一动,道:
「你挖那边,我挖这边。要是我对了,你就要答应我再也别去做危险的事。」
白临笑了笑,出声道:
「我没不信,那就在这里挖吧。」
说完,他就蹲了下来,用两手刨起土来。
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的土荒废了太久的缘故,土壤里面有机物匮乏,变得很是坚硬,
没挖几下,白临就感觉泥土进到了他的指甲里,手指前段感觉有些刺痛。
白清儿看到有心想要帮他,却被他制止了。
因为是小时候埋的,埋的没有多深,很快,一人破旧的铁盒子就显现了出来。
他力气比一般人大,他知道这么硬的土,白清儿就算把手挖烂也挖不动。
白临小心翼翼的取出铁盒,放在了两人中间。
「要打开吗?姐。」他抬头问白清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白清儿点了点头,然后也蹲了下来。
两人一人抓着一面,轻轻地掀开了盖子,随后朝着盒子里面看去。
那里只是一堆干涩而无序的土块,根本看不出人形。
白清儿望着盒中不成样子的泥人,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白临也愣了下,不过他赶忙出言安慰道:
「没事的,看我再给你捏一人。不多时的。」
说着,他就抓起了盒子里的土块,重新拼接起来。
他清楚白清儿像小孩子一样,爱哭还脆弱。
今日他业已惹白清儿哭了,他很怕白清儿再哭出来。
可是那土块硬而干涩,白临努力了半天,颓然地发现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去。
「没事,算了吧。」白清儿把盒子扔到一面,抱着腿坐了下来,道:
「两个泥人而已。没有就没有了。我又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
白清儿今日穿的是裙子,随着她坐下,那天蓝色的长裙裙摆整个铺在了黄土之上……
白临本想提醒她把裙子弄脏了,可又觉得现在说此物可能不太合适。
今日的白清儿真的不太对劲。
于是他叹了口气,说了个「好吧」。
两手互相拍打了下泥土,也盘腿坐了下来。
……
「白临,其实这次让你陪我出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白清儿的声音很柔弱,让人忍不住觉着心疼。
「姐你说吧。我听着呢。」
白清儿微微颔首,目光看向漫无边际的远方:
「你说普通人能活多久啊?」
「七八十年吧。」白临回答道:
「最多也就八九十年。」
「我们也是的,对吧?」白清儿侧头转头看向白临,追问道:
「那要是我们的父母亲人还活着,也是这样的,对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白临不知道白清儿为何这样说,但还是微微颔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清楚,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着我很不懂事。但……我还是想说。」白清儿低下头,两手攥成了拳头,像是说出接下来要说的的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白临微微轻拍她的肩头,鼓励道:
「你说吧,姐。我不会觉得有什么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白清儿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道:
「就算我们的父母不被那些人杀死,那他们迟早也会死的,对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听到这,白临愣住了,他有点不敢相信白清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心里有些不解,但他清楚白清儿说的是对的,便再次点头。
白清儿把头彻底埋到了双腿上,道:
「我们是姐弟。我比你大一岁。小时候,你笨手笨脚的,总是会受伤,爸妈说,我是姐姐,让我照顾好你。」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清楚,其实是你一贯在照顾我。最难熬的那几年,你在外面受了很多苦,我真的都清楚。」
「现在其实也是,我知道你去打拳不是只因你喜欢。你一心想复仇,你把所有的包袱都选择自己来承担,你一贯都是这样。」
「姐,其实……」白临想说点何安慰白清儿。
白清儿摆摆手,示意让她先说完。
「其实,我也不傻,你尽管不跟我说,但渐渐地地我也知道了。我们的仇人,其实是超智人。」
「你这些年来这么拼命,就是想报了仇。对吧?」
白临默默点了点头。
白清儿继续道:
「最开始,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我觉着无论如何,都要报仇,让父母死而瞑目。」
「可慢慢的,我觉得真的……真的是太难了。他们是宇宙上最顶尖的种族,他们连恒星都能制造出来……而我们,连地球外面有何都不知道……」
「自从你打拳以来,我每天夜晚见你不回来都会担惊受怕,我真的害怕有天你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你要是有天真的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我实在很惧怕。」
「以后我不会去打拳了。姐。我向你保证。」白临又一次安慰道。
白清儿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双眸里兜满了泪水,仿佛随时会垂落而下。
「你骗人。那你还会去做更危险的事情!对不对?」
「我感觉你就快要被仇恨吞噬了,变得越来越不像你了。」
说到这,白清儿再也忍不住眼泪,呜呜地哭了出来。
白临看到这一幕,心里难受的要命,他想说点何,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后,白清儿的哭声停止了,她抬起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我们不报仇了,好吗?求求你了。」
「我业已失去爸妈了,要是有天你也没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生命是短暂的,大火会熄灭,废墟会被黄土掩埋,泥人会变成泥土。最终,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因为我们是普通人,我们只能被动的接受。」
「我只想让有礼了好参加智考,就算不能通过智考,至少智考的成绩也是被社会所认可的,你能够用它去找一个很好的工作。」
「我们尽管失去了父母和亲人,但至少,我们还活着。」
「哪怕是为了我,别再报仇了,好吗?」
听着白清儿真诚的话语,白临鼻子有些发酸,他用力揉了揉眼角:
「姐。我清楚你是为我好。」
「但……我真的不能答应你。抱歉……」
白临说着,他的双手开始轻微的抖动,声线也跟着发抖,他仿佛再次置身于十年前的火海之中。
「我真的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
「你清楚吗?姐,有件事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告诉你。」
「你还依稀记得杀死爸妈的那些头戴防暴头盔的超智人吧?」
「那时候你在哭,我下定决心复仇,所以我细细地观察了他们每个人的样貌。」
「你真的无法想象……在那些防爆头盔之下,他们每个人……每一张面孔……都在笑啊!」
「他们在笑啊……」
……
天色渐晚,街道上亮起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姐弟两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说着走着。
白临蓦然停住脚步,模仿起教导主任搞笑的站姿。
白清儿被逗的咯咯直笑。
虽然经历了下午的分歧,但显然两人之间并没有出现何隔阂。
「下午说了那么多冲动的话。可能是我太依赖你了吧。」白清儿微微把发丝撩到耳后,眼神游离地说:
「你何都做得很好,而我什么也没做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没事啦,姐,等你以后嫁人了就好了。」白临笑着安慰道:
「反正有那么多人追你呢。」
「我才不会嫁人呢!」白清儿翻了个白眼:
「哼!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的!」
「你是要出家做尼姑吗?姐?」
「去你的!才不是啦!」白清儿羞恼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难道说……你喜欢女……」
「闭嘴!我要打死你!」
白临在前面跑,白清儿在后面追,两人在人群熙攘的道路上追逐了起来……
「对了,姐。有件事,先别追了。」白临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咋了?」白清儿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地道:
「你别以为这事就能这么算了!」
「这银行卡给你用,是穆叔给我的。」白临从兜里掏出穆叔留给他的银行卡,放到白清儿手上。
「啊。他给你银行卡干嘛?」
「你下次别老记恨他了,你上次把人家脸都挠烂了!」白临道。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没有……」白清儿脸红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那还不是只因他把你带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