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这一心盒的矿石是送给自己的，但信，是写给李兰的。
信语从一开始，就是在对话李兰，字里行间，流淌着细腻，乃至连一人逗号，都勾画得温柔。
李追远一改过去习惯，没有目光一扫通览全文，而是一字一字地看过去，尽可能地在脑海中模拟出父亲的声线和写这封信时的画面。
不是太久没有收到父亲消息的「惜字如金」，而是人皮成功长出后，他在以这种微小举动来缓解自己心底对这个人滋生出的那抹愧疚。
自己的父亲，是个很倒霉的人。
出身高干家庭，是备受疼爱的幼子，偏偏没染上丁点恶习，品学兼优，纯良热情，有责任心有事业心有家庭心。
李兰不是那种传统世俗中的美女，但自己的父亲绝对是普通人眼里的真正帅哥。
在自己的容貌方面，父亲是出了大力的。
他真的是一个相当完美的人，毕竟是李兰严选。
很长时间里，李追远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问题，只因他一贯在完美表演着一人好儿子。
以前，李追远觉得他的不幸，是因为他遇到了李兰这样一个妻子。
因为被李兰伤透了心，才让他抛下一切，选择在工作中自我放逐。
可现在看来，自己在其中的负面作用一点都不比李兰低，且很可能，自己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己的表演，在父亲眼里并非无懈可击，只因他当年曾见李兰表演过。
无论男女，婚姻失败后，往往会选择将寄托放在下一代，用孩子来做自己的余生承载。
那自己让父亲注意到的是何。是下一人李兰。
这个男人，在当时被堵死了过去与现在，又被焊死了未来。
李追远眨了眨眼。
李兰不会那么无聊，打破自己的警告，只为了向自己传递一下父爱。
少年很想在关于父亲的记忆里多沉浸一会儿，但理性告诉他，这是奢望。
果真，当信的内容转移至自己时，严重的逻辑矛盾出现了。
事实上，前期信中内容里对李兰的含情脉脉，就已无比奇怪，父亲的内心到底得有多强大，才能在离婚后，对这样的前妻续以柔情。
可这……硬要强行理解，也不是不行。
但下面，当父亲询问李兰：我们的小远会走路了么？
李追远伸手去翻拣包裹封装，果真，在里头找到了上一次邮寄时的签痕。
这一刻，这封信乃至这一心盒的矿石以及这一份包裹，性质就彻底变了。
确切的说，应该是李兰为了让自己看得更明白，故意留下的线索。
这份包裹的原本邮寄目的地，是父亲与李兰曾经短暂居住的地方。
在自己的记忆中，父亲和李兰在京里曾搬过两次家，从未有过的是李兰想远离父亲的家庭，一家三口临时住在一个房子里一年，后来才搬入了学校家属院。
李追远对此物住了不到一年的房子记忆犹新，只因他就是在那个房子里学会的走路。
那时候，父母的办公间地面，总是会堆放着各种图纸与拓印，他就在这些上面爬行。
李追远将这封信放到鼻前，嗅了嗅，再用手指弹了一下。
紧接着，少年又伸手在心盒边缘摩挲，感知着这份触感。
之后，李追远走上二楼，来到自己房间，将《无字书》从抽屉里取出，翻开到第一页。
一身红妆的女人，端坐在床边，待君掀盖头。
李追远将手中的信，夹在《邪书》里。
「帮我验一下墨痕时间。」
用《邪书》来做这种事，虽是术业专攻，却也相当于大炮打蚊子。
但这对李追远很重要。
不多时，结果出来了。
当少年又一次将书打开时，女人婚床前的地板上，浮现出文字。
墨痕形成时间，不超过两个月。
这就意味着，这封本该在至少十年前寄来的信，诞生时间距今不到俩月。
心盒应该是父亲自己制作的，矿石是他选的，标签也是他为自己的儿子写的，来教自己儿子认识这些矿石种类。
木质的心盒上，也能瞧出新制新磨的痕迹。
绝不是自己父亲终于承受不住婚姻家庭的打击，神经失常、记忆错乱了。
身为转寄者的李兰，能够帮自己排除掉大部分没意义的猜测。
那就只剩下一人可能，只有此物可能才能让李兰觉得，为此打破自己的警告，自己也不会发怒。
十年以前的父亲，将写给妻子的信与送给儿子的礼物，寄送到了现在。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了上次去苏州途中，薛亮亮给自己出示的文件以及他所讲述的故事。
不这时代的父子，两支科考队，在西域相遇联欢，当儿子事后看着当时照片察觉出异常时，给退休在家的父亲打电话，父亲告知他最近也记起了当年似乎有这档子事。
能联动记忆，就足以让此时的李追远都感到匪夷所思，可现在，不仅仅是记忆了，自己竟然还收到了实物。
李追远拿起台面上的大哥大，拨起李兰办公间的号码。
电话被接听，那头传来李兰秘书徐阿姨的声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为了节约联络时间，李追远开口道：
「徐阿姨，我是小远，我找妈妈。」
「小远，李主任现在……你妈妈现在……是最近都不方便接电话。
那个，你是包裹收到了么？
你妈妈叫我转寄那份包裹时，跟我说，你收到那份包裹时会给这个地方来电话，她留了话让我转达给你。」
「说。」
电话那头本来神情慵懒的徐阿姨，立刻坐直了身子，变成向领导汇报时的样子。
她不清楚怎么会，像是种本能，而这种本能总能在他们母子这里触发。
「李主任说：你去忙你自己的事，这件事只是让你先清楚，她会亲自跟进调查，有结果了会告诉你。
李主任还说：不要妄图亲自调查，不少事你来做并不合适，反而会把局面弄得更糟，别忘了，你还只是个未成年孩子，不要让你父亲忧心。」
「还有么？」
「没了，李主任，不，小远。」
李追远将电话挂断。
父亲似乎是出事了，但父亲又像是没出事。
李兰最后那句话，不要让你父亲担心。
其实意思理应是，不要为你父亲忧心。
这说明，现在的父亲很安全。
李追远不认为李兰会对现在的父亲感兴趣，但她应该对十年以前的那「父亲」感兴趣。
李兰在提醒自己当下的身份，自己若贸然开启调查，会把不少不相干的因素牵扯进去，造成不可控的影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目录三，西域秘境。
自己当初就察觉到它的不简单，是以刻意避开了它，选择打开目录二青龙寺。
如今看起来，它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不简单，连大乌龟，也要牵扯进其中。
并且，这似乎也不是选择题。
自己能决定的，仅仅是作答顺序，可在交卷前，每道题都得做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自然，前提是自己得有命答完一道再去答下一道。
李追远闭上眼，调整自己的呼吸。
精神意识深处，本体手里拿着刻刀，走到坝子上，遥望远处，涓涓黑色细流自上方落入鱼塘。
本体摇头叹息，它一贯觉着心魔追求所谓的人之情感，很蠢。
「一边渴望得到它、享受它，一面又要排除掉它对你的影响。」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葱不要切，就要留长段，等饺子煮好、煎好后，出锅摆盘时再把葱抽出来，这样既吃不到葱，却又能留有葱香味。」
陈曦鸢看着曹不休，不解道：「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曹不休：「你不懂，这才叫生活。」
陈曦鸢：「好吧。」
曹不休：「姑娘，你不再练练了？」
陈曦鸢：「不练了，我没这方面天赋，再作何练也练不出武道意境。」
正在练功的林书友：「……」
曹不休：「那你要不要吃？」
陈曦鸢：「不吃，我留着肚子，吃阿姐做的好吃的。」
曹不休：「那老夫，就先开动了。」
一大盘煎饺，一大盘煮饺，一大碗油泼面，还有一大碗无锡拌面，放白糖的那种。
最后，锅里还熬着米粥，曹不休喜欢吃完正餐后，再喝点粥养养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曹不休吃饭时，就没心思指点林书友练功了，整个人沉浸在由糖油混合物带来的、血糖迅猛提升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林书友停止练武，走到谭文彬身边。
谭文彬手里拿着一本大阵册正在看，上次在祁龙王道场那帮人那儿，得到了身为「大阵宗师」的体验，这进一步提升了谭文彬的学习积极性。
其实，谭文彬是在大树遮蔽下待太久了，别说小远哥这种千年一遇的天才了，就是罗晓宇以及只能给笨笨打基础的孙道长，都是当代阵道名家。
他这种靠蛇眸死记硬背、靠小远哥口诀生搬硬套，能持续以蜗牛迅捷取得进步的，在大阵界也称得上令人艳羡的一类。
「彬哥，童子的情绪还是很低落。」
谭文彬：「正常的，这就相当于催婚催育的父母，催到最后，发现自己孩子做了绝育。」
林书友在旁边落座，伸手去摸谭文彬的烟。
谭文彬先一步，把口香糖塞到林书友手里。
「彬哥，我家庙那边……还好吧？」
「放心，你昨晚昏迷没醒时，我第一时间就给你爷爷去了电话，让他约束一下林家人，近期先当一段时间的缩头乌龟。」
林家庙虽名义上仍属于官将首，实则早就靠着林书友，转投真君体系。
如今白鹤真君被孙柏深剔除出真君序列，等同源头这儿断了，那林家庙众人的支流自然也就断了水。
谭文彬的及时通知，一方面是安抚林家庙众人，要不然阿友的家人怕是会以为阿友战死暴毙。
另一方面，是怕林家庙没及时感知到白鹤真君无法降临，在开展降妖除魔工作时，发生意外。
虽说弱肉强食是江湖的基本规则，但谭文彬的这通电话，足以庇护住当下无法起乩的林家庙。
只要秦柳两家门庭不倒，小远哥不倒，他们这伙人不倒，林家庙就无人敢上门欺压，官将首祖庙那边也会提供帮扶。
林书友仰起头，嚼着口香糖。
童子：「唉……唉~」
林书友：「唉……」
谭文彬把大阵册闭合卷起：「来来来，你把童子放出来，我和祂聊聊。」
林书友很听话，眉心鬼帅印记旋转，当即周身鬼气环绕。
白鹤鬼帅：「唉~」
「啪！」
谭文彬一书册砸在白鹤鬼帅脑门上。
白鹤鬼帅：「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啪！」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继续砸。
白鹤鬼帅起身想要躲避，但谭文彬紧追不舍。
「唉唉唉，唉你个头，瞧你这点出息，最早时你的那股子牛逼劲儿哪儿去，作何现在跟个祥林嫂似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白鹤鬼帅不敢和谭文彬动手，祂晓得以谭文彬在团队里的身份，莫说对他动手，就算只是呲个牙，他一个小报告打上去，后果都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祂想缩回林书友体内，继续自己的唉声叹息，可一向乖巧听话的乩童竟然跟着学坏了，把门关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啪！」
「啪！」
「啪！」
谭文彬逮着白鹤鬼帅抽，二人绕着窑厂追逐绕圈。
「别打了，别打了，给本座留点面子！」
「啪！」
「你……」
「好了，这是最后一下。」
「那能够。」
「啪！」
「作何还打？」
「不是说了最后一下么？」
谭文彬也追累了，白鹤鬼帅没动用鬼力，他也没用血猿之力，是以刚刚真的是靠纯体能在追逐。
这方面，他可比自小是练家子的林书友差远了。
白鹤鬼帅坐了下来。
谭文彬看了一眼极远处的人群，压低声线道：「童子，你也有点出息，实在不行回忆回忆，咱们这帮人不去巧取豪夺别人的就算了，什么时候吃过亏？」
白鹤鬼帅竖瞳像时钟一样转动。
谭文彬：「怎么，还没想恍然大悟？」
白鹤鬼帅：「我们……没巧取豪夺？」
谭文彬沉声道：「有过么？」
白鹤鬼帅摇头。
谭文彬：「所以，安心待着，放心等着，不过是一个真君体系罢了，孙柏深就算把你剔除出去了，难道我们小远哥还不能再造一人？
真菩萨都是现成的，大不了让大帝再放一层地狱出来，你来当第一真君都可以。」
白鹤鬼帅：「当真？」
谭文彬：「你这话，就问得多余了，不哭不闹别不满，该给你的就会给你。
这些话，我只再对你说这一次，你别让小远哥看见阿友的情绪被你给影响了，要不然，后果自负。」
白鹤鬼帅：「恍然大悟。」
竖瞳又一次旋转，想散开却散不开。
白鹤鬼帅只得举起手，对着自己脑门敲击：
「乩童，放本座回去，快放本座回去！」
林书友开了门，白鹤童子下去，阿友取得身体控制权。
「嘶……痛……」
整张脸，被抽得通红，火辣辣的疼。
林书友轻捂自己的脸，埋下头，他刚不想要回身体，就是不想体验这个。
童子变得愉快的声音自心底响起：
「乩童，切记，这些日子不要和琳丫头接触，以免擦枪走火。」
这时，鼻尖一凉，谭文彬向上抬头看去，道：
「下雨了，收工了收工了！」
大家伙儿扛着工具，排着队，回家等着吃午饭。
都是摸鱼，但在窑厂摸鱼哪有在家里躺着舒服。
可这种美好夙愿，却被小远哥一句话打破：
「下午上课。」
众人集体应了一声后，像是被抽离了精气神。
就连陈曦鸢听到这则消息，都少吃了半锅饭。
刘姨：「吃午饭啦！」
李三江照旧让弥生跟他一起坐着吃。
他觉着这和尚太腼腆，怕他不好意思夹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弥生钵盂里，每次都能被李三江夹满了肉。
「前辈。」
「嗯？」
「小僧要走了。」
李三江听到这话，吮了一下筷尖，追问道：「去哪儿哟？」
弥生：「云游四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李三江：「年纪轻轻，不要老想着玩，趁你这会儿脸嫩，咱能多挣就多挣。」
弥生看了一眼李追远。
展示完毕后，李追远就安排他先去舟山，若没被发现，就做开路先锋，若被发现，那就转职内应。
李追远开口道：「太爷，和尚他寺里长辈病了，他要回去准备念经。」
李三江：「真的？」
弥生：「是。」
李三江：「那行吧，什么时候走？」
弥生：「明早。」
李三江：「那你下午再跟我出趟活儿，给人家厂房开个光，本来约好次日下午的，咱今儿个下午就去。」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小翻砂作坊，前阵子浇铁水时连续出意外，溅伤了两个人，老板连续赔了两笔财物，想着请人来做法事去去晦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弥生：「好的，前辈。」
饭后，李三江就收拾起家伙事，往三轮车上一丢，问道：
「和尚，你会骑车吧？」
「小僧可以现学。」
「算了算了，你坐车上，我来骑，你给我打伞。」
李三江蹬着三轮车，载着唐僧下了坝子。
谭文彬等人，乃至秦叔和刘姨，都在观察李追远的反应。
就这么让李大爷和弥生独处，合适么？
这不是在家里，家里头有老太太坐镇，弥生翻不出何浪花，可去了外头，谁知道呢？
李追远回身向屋后走去，挥手道：
「上课了。」
其余人跟着李追远进入道场，伴随着少年将那面来自青龙寺的铜镜展开，一道道佛门高僧虚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李追远：「下午先练习单独应对，夜晚进行团体应对。」
秦叔和刘姨各自去做事，柳玉梅坐在牌桌边，等待老姊妹们过来。
大家伙儿步入其中，开始迎接各自的「对手」。
这次，阿璃也抱着血瓷瓶下场了。
七位空字辈高僧，里面必然有擅长术法的，阿璃也需提前适应。
上次大家也在这里经历过针对陈家人域的训练，只是最后没用上。
那是只因琼崖陈家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敌人，没用上很正常，百分百正确不叫押题，叫泄密。
可青龙寺是摆在明面上的仇家，李追远并不认为如今的孙柏深有能力将那七位高僧全解决掉，孙柏深实现好他的目的后，余下的场子必然还是得由自己去应对。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陈曦鸢身上。
不同于在窑厂时的晒网，这会儿，陈曦鸢训练得格外认真。
陈姐姐是个今朝有饭今朝饱的人。
太过遥远的武道意境，她没感觉，但对接下来能保护小弟弟和小妹妹的事，她动力十足。
看见小弟弟在看自己，陈曦鸢露出了笑容，还比了一个「耶」。
然后，光影中一记佛门大手印打出，轰开了她刻意降低强度的域，将她击飞出去。
李追远是想带陈曦鸢去舟山的。
照常理，过去的浪花中，其他点灯者想要卷入，其实很简单。
这一点，赵毅做过不少次规则试探，有被迫跟着自己卷入一浪，导致他短时间内连续过浪的；也有他的浪被自己提前走完，被迫马不停蹄地去撞下一浪。
可这次，自己这边走江的规则变了，李追远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带人撞入自己的浪。
天道不是傻子，别的时代的点灯者，尔虞我诈、互相提防，自己这边把人家压得心服口服还不准别人二次点灯下场。
理论上来说，李追远现在能摇人，摇来不少的人，和自己一起走下一浪。
这个口子，它不会收么？
先看吧，要是自己目录二的下阶段正式开启前，陈曦鸢接到了其它强势浪花，不得不离开，就说明，一场特意给自己团队留下的厮杀场，业已准备就绪。
「呀！」
陈曦鸢一笛子将面前虚影击碎，撩了一下头发，笑容满面地看向李追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今天小弟弟都不看小妹妹，总是看自己哎。
李追远对陈曦鸢回以笑容，目光扫向祭坛枢纽，恶蛟会意，给陈曦鸢凝聚出了更强的一道虚影。
少年回身，走到道场角落。
李追远给大帝上了三根全香，大帝与自己有正经师徒名分。
身后方，战斗缤纷、光影闪烁；身前，供桌清冷，神像肃穆。
真菩萨像前，没上香。
李追远分得很清，他与菩萨就是很单纯的「酒肉朋友」。
最后，少年给孙柏深那幅菩萨像前，上了三根半香。
「孙柏深，你是不是，就是想让弥生单独接你的浪？」
……
以往，李三江得十八般武艺尽显出来，才能给主家提供情绪价值。
弥生只需往彼处一坐，主家就心满意足。
法事顺利完成，李三江和作坊主结钱时，作坊主问道：「李大爷，有何更好的换风水方法么？」
李三江：「有的，你听我说。」
门口加个盆栽，厂房窗户上贴花纸，厂里再养条黑色的狗……
李三江给出了不少成本很低的方法。
作坊主拿着笔，一一记下了，追问道：「还有么？」
弥生开口道：「有。」
作坊主旋即追问道：「小师父，你快说，我肯定照做。」
弥生：「加强生产规范。」
作坊主：「……」
离开作坊，李三江载着弥生回去。
弥生开口追问道：「前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南通很干净，没那种传统向的邪祟；作坊里他也看过了，没风水问题，也没被人下咒，之是以会频繁出事，就是很纯粹的人祸。
李三江：「没，你说得很对，咱们干这行的，就得晓得自己真的有几斤几两，可千万不能误事儿。
刘瞎子每次给人喝符水后，都要求人家去卫生院看病呢，哈哈。」
快到村口时，李三江把三轮车停了下来，掏出一根烟，却没摸到火柴盒，他将这根烟递给弥生帮忙拿着，自己解放两手上下口袋摸索。
弥生误会了，以为是给自己的。
肉都吃了，烟也无所谓了。
弥生将烟咬在嘴里，头一低一抬，烟就燃了。
他吸了一口，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抽烟。
能感知到有毒素在侵袭自己，但比之镇魔塔的弥漫黑雾，这点毒素，压根算不了什么。
没摸到火柴盒的李三江闻到了烟味，扭头一看，马上伸手把烟从弥生嘴里拔出来，咬自己嘴里，又顺手给弥生光头上拍了一记，骂道：
「别抽这个，记住，以后做白事时，别人给你烟你也别接，还有，肉得自己在家里偷偷吃，去外头坐斋时，主家请你入席你也得拒绝，让人家给你专门做素，或者只啃馒头。
这样，别人才会更愿意请你，你才能更贵。」
「是，小僧晓得了。」
李三江把兜里刚收到的法事财物掏出来，递给弥生。
弥生：「这仿佛是全部。」
李三江：「都给你，路上使，再说了，你家长辈走了，回去治丧也得花财物。」
弥生：「是以前辈这次才只带小僧一人出来。」
两个人，好分钱，多带人，就不好分了。
李三江没接这一茬，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弥生：
「给，我们南通的规矩，第一次上门的伢儿都有的。」
弥生伸手接了过来，红包很薄，比工财物少不少，但弥生把工钱放进僧袍外口袋，红包放入内衬口袋里。
「白事儿是做给活人看的，手头拮据都出来流浪了，回去就别打肿脸充胖子。
这次的，加上上次的，你省着点花，操持三场丧事都够了。」
弥生：「三场不够的。」
李三江：「啥？」
弥生：「要办七场。」
李三江抬手，对着弥生的脑袋，「砰」的一声，用力弹了一记毛栗子。
「行啊，小子，说胡话骗我这儿来了是吧？」
弥生双手合十，面露笑意。
「我没闲财物了，其它财物都有用处，得还账，得给窑厂进料，你走时能够带些香烛元宝，你就照着七个人的带，回去烧去吧。」
弥生：「好的，前辈。」
李追远上午就对弥生说过：我家太爷很喜欢你。
自己、谭文彬和阿友，都上了大学，没上大学的润生是个嘴笨的，都不适合接他的白事生意。
而太爷在看见弥生后，就说弥生是天生吃白事这碗饭的。
这种喜欢，掺杂了一种衣钵传承。
可惜，和尚终究还是要走了。
李三江把一根烟抽完，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窑厂看看。」
弥生：「我得给前辈打伞。」
李三江：「这点小雨不算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弥生：「还是一起去吧。」
李三江：「成，那就一起吧。」
弥生继续将伞撑起。
到了窑厂，李三江巡视起施工情况，一边看一边感慨：
他知道，窑厂那里住着一人品行不端的人，他不放心李三江一人人去见他。
「唉，真是辛苦他们了，骡子们不容易，干活都下苦力气。
咦？
这里怎么这么粘？」
李三江望着自己脚下这块地，鞋底又踩了踩，「嘎吱嘎吱」，粘乎乎的。
这时，曹不休从前面窝棚里走出来，边解裤腰带边朝这儿走来，要尿尿。
站在李三江身后的弥生，抬眸。
曹不休一个激灵。
李三江：「你就是壮壮说的那个只要管饭就能看工地的？」
曹不休：「对，我是。」
李三江：「给你管饭了么？」
曹不休：「给了。」
李三江走到窝棚边，看了一眼，发现里头堆满了糖，锅里还在炸着油糕。
他本想检查一下，人落难了不容易，可别在吃喝上苛刻人家，没不由得想到这家伙居然吃得这么好。
李三江：「吃得不错啊，哈哈。」
曹不休：「我就好这一口。」
李三江：「大冷天的，怎么不穿鞋？」
曹不休：「没知觉了，冻不着。」
李三江：「脚作何变成此物鬼样子了，没去找大夫看过？」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曹不休：「看过，叫我忌口，但我忍不住。」
李三江：「那哪行。」
曹不休：「我得了重病，没多久好活的了，不如嘴上继续快活快活。」
李三江：「这倒是。」
曹不休：「老哥，咱喝点儿？我这儿有酒。」
李三江：「行，喝点儿。」
自家钱买的酒，不喝白不喝。
李三江觉得给一人看门的，供这么好的吃喝实在是夸张了，但一想到人说没多久好活头了，也就无所谓了，他李三江向来不是小气的人。
近期李三江忙，不怎么来窑厂一起干活儿了，就算来，正常情况下，曹不休也能提前收拾好东西避开，可这次李三江身后方跟着弥生，把他气息给遮掩住了，就被撞个正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酒一下肚，氛围就铺开了。
李三江本就是个好酒的，又爱与人喝酒，俩老人不多时就喝醉了。
等李三江醉得不省人事时，弥生走过来，弯腰将李三江背起。
醉眼惺忪的曹不休开口道：
「青龙寺的和尚，没一人好东西。」
弥生：「你身上孽力深重。」
弥生：「你再这么吃下去，就回不到老家了。」
曹不休：「我知道，再过些日子，满半个月了，我就能回老家，再花半个月时间，找地方安葬了。」
孽力反噬，没糖来得快。
弥生没再搭理他，将李三江放进三轮车里后，把伞立在他身边，和尚骑上三轮车。
曹不休：「放你娘的屁，青龙寺果真没好东西！」
第一次骑车，比第一次抽烟难多了。
没骑出去多久，车就翻了。
弥生回头看去，李三江正好摔在稻草垫子上，什么事也没有，睡得正香。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敢再骑车了，弥生把李三江背回了家。
学生们在教室里自习，李老师站在坝子上吹着风。
少年望着弥生背着太爷走上来，指引他跟着自己上二楼，将太爷安顿在床上。
李追远：「辛苦了。」
弥生：「不辛苦，这次出活儿的财物，老前辈都给我了。不仅如此，老前辈还给了我一个红包，说是本地习俗。」
李追远：「嗯。」
晚饭，李三江没下来吃，喝到位了，还在睡，按过去习惯，得睡到第二天天亮。
少年没再说什么，弥生下楼走了，他还得去把三轮车和李三江的家伙事扛回来。
晚上，李追远一人人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回来途中，看见秦叔和刘姨在散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少年赶了回来后，众人结束休息，回道场上晚自习。
弥生也被要求进来，体验了与上次陈曦鸢相同的待遇，被要求做现场武术指导。
直到后半夜才下课，回床的回床，回棺材的回棺材。
弥生坐回墙角，入定。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没多久，天就蒙蒙亮了。
东屋的门准时开启，梳妆后的阿璃走了出来，尽管休息时间很短，但魂念丰厚的她，面上并无倦色。
弥生霍然起身身，跟在女孩身后方，一起上楼。
女孩进李追远室内后，弥生就站在李三江门外。
等李追远醒来出门洗漱时，弥生才推开李三江的房门，站至李三江的床前，对李三江行礼告别。
李追远洗完脸，端着脸盆回室内时，看见弥生扛着一个大包裹，里头放着的是香烛纸财物。
单手提包裹，另一只手对站在露台上的李追远行礼：
「前辈，小僧先行一步。」
李追远：「一路顺风。」
弥生：「小僧若顺风，岂不是坏了前辈的事？小僧静候前辈搭救。」
说完，弥生就背着给七位寺内长老准备的祭品，走了了。
这一刻，李追远能彻底相信，在下一浪里，弥生不会背叛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深藏的性格缺陷，或者叫弱点，弥生的弱点李追远清楚，但此物弱点他无法深度利用。
这和尚，看似一直在做着无法无天的事，可心底，却迫切渴望得到法与天的认可。
但李追远并不认为，这次是自家太爷福运发力了，在帮自己的下一浪稳住一人大帮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太爷只是在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到自家圈舍里吃草料的骡子。
接下来一连多日，大家伙儿都是白天去窑厂工地休息，晚上通宵上课。
终究，窑厂建好了。
上午，谭文彬给李三江安排了一人剪彩仪式，把李三江高兴得合不拢嘴。
下午，李追远给曹不休安排了一个截肢仪式，老家伙自今日起合不拢腿。
他通宵达旦地放纵口腹之欲，成功地干赢了孽力。
只不过，李追远还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他不受孽力折磨地活满一人月。
因为他教林书友的武道意境，已颇具成效。
阿友在失去真君身份后，受童子影响，意志难免有点消沉，正好适合于低谷中参悟意境，也算是因祸得福。
晚上在道场里，阿友与武僧虚影交锋时，不再是过去那般直来直去，而是更显从容有余，这等便在为日后掌握更强的力量打下夯实的基础。
至于陈曦鸢，她还在羡慕阿友学东西比自己快，夸赞阿友是个天才。
截肢不算违背诺言，这又不是孽力搞的。
李追远打开大阵。
林书友望着地上的两截断腿，道：「我去找个地方把它们埋了吧。」
谭文彬：「别，打包带回去，下葬入棺时可以缝补回去，确保完整。」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曹不休面露欣慰与感激：「是极，是极。老夫，感谢谭大人厚爱关切，劳您费心了。」
谭文彬：「这没何，因为我干爹和干哥哥他们也是这样，入宫后都会保留好自己的宝贝，下葬时再缝补回去。」
曹不休嘴角抽了抽。
林书友把曹不休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这轮椅，当初谭文彬还用过，后来不需要了，就一直放在大胡子家吃灰。
即使没了双脚，但曹不休依旧具有行走江湖的能力，他能一个人回家乡，选吉穴安葬好自己。
李追远：「陈曦鸢，帮忙拦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不多时被拦到了。
司机师傅一听是长途大单很是开心，殷勤地搬人上车，再将轮椅放入后备箱。
车子驶离前，曹不休特意扭头转头看向李追远。
先前为自己截肢续命时，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孽力躁动了，却被少年少松抽出了部分，能挪出孽力就够可怕的了，更可怕的是，周遭环境里根本就没孽力气息残留。
这意味着，少年有完全消融这孽力的能力。
李追远望着出租车离开，他知道曹不休察觉到了，但曹不休并未央求自己帮他化解孽力，极小可能是只因他看开了、能坦然赴死，大概率是只因他很清楚，自己不会答应。
送完人，回到道场，课程继续，尽管目前还不知道考试时间，但保证刷题频率有助于保持手感。
大家伙儿练的时候，李追远照例中途走到供桌前，先给酆都大帝上全香，再给孙柏深上半香。
香火刚入孙柏深画像前的香炉中，孙柏深的画像就燃了起来，火星飞卷，裹挟至菩萨画像，将菩萨画像也引燃。
道场停止运转，课程暂停，所有人都将目光看了过来。
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小远哥这里的供台面上，才会把这名义上同属一尊的两位菩萨这时供奉。
陈曦鸢不解地追问道：「小弟弟，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
「孙柏深，在正式向地藏王菩萨发起挑战，争夺果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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