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可怜

江黎不恍然大悟「没了」是何意思。

邻居婆婆给她解释，就是她爸爸「去世」了，死了的意思，再也见不到了。

江黎不懂，只是看唐韵哭到几乎快要昏厥，她也开始跟着哭。

她不想再也见不到爸爸。

作何就再也见不到了？明明她们每天都在一起。

陌生人开始出入她的家，她听那些穿着警服的人说，有人在凌晨看见她爸爸徘徊在跨江大桥上，他跳下去的那一刻就有人报了警，但北方的冬天太冷了，风卷着浪，电光火石间就把人给吞了。

爸爸每晚会给她讲很多故事，会教她她从来没有玩过的游戏，会给她讲她一直没有听过的道理。

邻居们说，泡的没人样了，唐韵去看了一眼，赶了回来后精神都要崩溃了。

江黎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她知道那不是何好听的话。

她把门堵上，不让那些人进出她的家，谁来了她就骂谁。

她学着那凶叔叔的样子一句句骂着「他妈的」脏话，把那些看热闹的人都赶走。

江黎迈入屋的时候，唐韵就躺在床上，头半耷拉着，头发糊在面上，面上糊满了眼泪。

周围酒瓶散落了一地，占满了这间小屋大半的空间。

唐韵满身酒气地拉着江黎的手，哭地喘只不过气。

她说：「阿黎，再也没有人保护妈妈了。」

江黎跟着唐韵哭，只哭了一会，她就自己擦干了眼泪。

她抱着唐韵的肩头，学着爸爸哄她的样子哄唐韵。

江黎说：「我保护妈妈。」

爸爸教过她，他不在的时候，她要保护妈妈。

唐韵很少再出那间小小的屋子了，里面臭气熏天，到处弥漫着酒精与呕吐物的气味。

江黎开始学着唐韵从前的样子煮饭做家务，去帮唐韵洗掉被吐脏的衣服和地板。

她才十岁，个子还不够高，要踩在塑料板凳上才能在够到那个老式抽油烟机。

邻居们来过几次，江黎堵着门不让她们进。

她说：「我妈妈在休息，不想见你们。」

谁都清楚她在说谎话，江黎自己也知道。

她一人人拿着财物去买菜，一人人在院子里搬杂物收拾房子，够不到的地方就踩着板凳，摔下来的时候又蹭的浑身青紫。

谁都看在眼里，谁都想去帮衬一把。

可江黎始终堵着门。

她说：「我爸爸说人的可怜最不值钱了，我不要你们的可怜，我能够照顾好我妈妈。」

唐韵整晚整晚地哭，江黎知道她又喝醉了，她开了门缩进唐韵的怀里，只有这时候，她才能感受到仅剩的一点点温暖。

妈妈仿佛变了，从爸爸「没了」以后，妈妈就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妈妈了。

没以前漂亮了，也没以前爱笑了。

她总是哭，总是不理她。

江黎趴在唐韵的怀里，趁着她醉酒时无意识地搂紧时勾起一抹小小地笑。

笑着笑着，她也开始跟着哭。

她叫她妈妈，可唐韵从不回她。

爸爸不在了，妈妈仿佛也不那么爱她了。

隔天江黎又是一个人去买菜，她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会分菜的成熟度是好是坏，会对比哪家摊贩卖的便宜几毛钱。

她小小的身子拖着菜篮子回家时，大门处又围了好多人。

原本被她堵死的那扇门被破坏，一群穿着黑西装的陌生人堵在门口。

江黎推开人群跑进去，那个凶巴巴的叔叔就站在屋里，还带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老爷爷。

这一次她记住了那叔叔的名字。

他叫江明轩，是爸爸的弟弟。

那个老爷爷身穿黑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头发花白，一脸老态。

他弯着腰，脸上挂着的是江黎看不懂的悲痛。

唐韵就坐在地面，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酒瓶，她歪着头，头发掩着脸颊，双眼空洞。

江明轩看着唐韵那副样子，火气又上来了。

「我哥不在了你就是这么照顾他女儿的吗？你现在哪还有一人当妈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我哥为什么跳江？」

他抽出一沓纸扔到唐韵的面前，声音一次比一次高：「你他妈看细细了！肝癌，早期！爸已经不逼他回家了，我们求着他拿财物去治病。两百万！两百万什么病治不好？！」

「就是因为你！一贯都是因为你！」

「明明是只因你，我哥放着有财物日子不过，身份不要了地位不要了也要娶你！就是因为你，我哥的机构破产要去借高利贷！也是只因你，我哥病都不治了，也要把这两百万留给你过好日子！」

「唐韵，我哥他妈上辈子欠你的吗？你他妈作何会不能行行好放过他呢！」

唐韵空洞的眼终究有了几分清明，她垂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江明轩的指责谩骂，没有反驳一句。

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嘶哑着声音开口。

「明恩我安葬好了，他的坟立在哪以后都跟你不要紧，他的孩子我要带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唐韵回过神，呆滞地望着老爷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凭何给你？」

唐韵那双眼哭的猩红，几乎快要睁不开，她的声线哑的不能再哑，难听到了极致。

「你们连我丈夫的骨灰都不肯留给我，现在连我的孩子也要带走吗？」

江明轩怒气上了头，脖颈都涨红到暴起青筋。

「凭什么？你说凭何？」他指着唐韵骂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看看这地方是人待得地方吗？阿黎才十岁，难道你要拖累着她让她照顾你一辈子吗？！」

「你已经拖死我哥了还不够吗？」

江明轩抽出支票，一把甩在唐韵的面上。

那张支票明明轻飘飘的，抽起人来却格外疼。

不是脸疼，也不是心疼。

「两百万是我哥拿命留给你的。」

江黎猛地冲进去，用她小小的身子一把将江明轩撞开。

「滚开！你们滚出我家！」

江明轩被撞了个踉跄，在看到江黎的那一刻，眼底的大怒又变成了心疼和局促。

「阿黎……」

江黎推搡着江明轩：「我爸爸不在，你们就跑来欺负我妈妈！」

「不是的，你听叔叔说……」

就是这样的。

她在外面都听见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黎拉过一旁的板凳站上去，她个子那么小，站在江明轩面前还是不够高。

她从身上的斜跨小包里抽出那张业已褶皱到发旧的一百块，学着江明轩的样子狠狠砸在他的面上。

「啪」的一声——

「我不要你的财物，我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