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苏先生

初夏的夜晚，宁静、安谧。又一轮银钩勾辍天穹，为小山村罩上一层清辉。

今日在爹娘坟前，心神失守，如早年师父所说一般，道心动摇了。自己小小的年纪，对这红尘路竟蓦然有了倦意，对苦修之途起了茫然。而这苏先生只是初见，便句句珠玑，言简意赅，这一番用心良苦，显然是来警醒自己。

林一静静坐在老宅的偏房内，如一尊泥塑般，静穆不动。内心却如风云般鼓动不息，久久不能平静。

伊始，唯恐这苏先生识破自己身份，且不识其本意，林一的内心有些惊慌，也有一分的提防。

而这苏先生孑然一身，流落在此。自己即便谨慎，也感受到了对方的谆谆善意。

苏先生的话犹如当头棒喝。这条路若不继续走下去，也永远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怎样。上天既然降下了这份机缘，自己又有何理由去放弃呢！去论走多远，只有锲而不舍，即使没有结果，也比终老山村要精彩。想必爹娘地下有知，也会保佑自己的。

林一长这样大，从未有人给自己讲过这些道理。在自己迷茫之时，这苏先生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人心底豁然开朗。

他心底对苏先生多了份感激与敬佩之情。

心念澄澈的林一，身上涌动一层白莹莹的光芒，将自己团团淹没。莹光闪动中，灵台清明。

这天地也清晰明朗起来……

……

山村的清晨，一片清新。极远处的山顶，已被朝阳抹了一层金色。

勤快的山里人家，已为生计，早早忙碌起来。

村头的路口，偶尔可见匆忙的身影来去。

大树下，苏先生的面前簇围着好几个孩子。

林一独自坐在一旁，听苏先生为好几个孩子说文解字。

苏先生对林一视若未见。

林一也不以为然，就这样静静坐了两个时辰。

苏先生面带微笑，目送孩子们雀跃散去。

林一起身，来到苏先生面前，深施一礼，正色道：「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苏先生手扶长须，眸光闪动着，呵呵笑言：「孺子可教也！去老夫居所小坐片刻，如何？」

林一轻声应道：「故所愿也！」

离村口不远处，一圈篱笆青蔓缠绕，两间草房简陋素朴。

苏先生点点头，清濯的面庞在阳光映照下，多了份悠然之情。他缓缓抬步，向不极远处一所小屋走去。

苏先生携林一，穿过几簇绿色点缀的小院，来到草屋里间。他呵呵一笑，请来客随意。

跟前是一间不大的寝室，一方竹榻北置，南窗下一几一架之前，一竹椅上，苏先生怡然自得坐着。

架上摆放两层书籍，竹简、绢册、纸册皆有。陋室书香，尽显素雅。

林一落身坐在竹榻上，带着轻松自在的模样。

苏先生见之微微颔首。心道此子虽一身乡下小子打扮，却有与常人不同的气度，举止从容且落落大方。无论处于何地，不经意时让人忽略而轻视他，细心观察之时，才会发现这少年，在有意无意间，已与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

这少年着实不凡！

毕竟于官场市井间颠沛流离了几十年，苏先生自诩阅人无数，识人颇准。可这乡下少年身上却有着迥异常人的观感，他心中自是对林一多了份莫名的欣赏。

苏先生四下闲走时，见林一坟前悲恸哭泣时，不好走近。后者在爹娘坟前，心神失守，也失察了周围的一切。他见林一悲伤过后，眉宇间似有颓废之情，情不自禁出言点醒。未料一夜间，昨日那处于沉沦边缘的小子，已常态尽复。

此子心智高出常人，让人欣慰，苏先生对这少年更是高看一眼。

「老夫在此处居住六年了。山野间喧嚣尽去，昼闲人寂。听几声鸟语悠扬，看一片云光舒卷。老夫蹉跎一生，终了，也算寻一方净土，图个悠闲快哉！呵呵！」苏先生出声道。

「先生如此通达，让小一感佩！」林一出声道。

「人到暮年，两手空空，才知凡事张弛有度，握在手时，须放手，也应放手啊！」苏先生豁然笑道。

「先生故乡何处？为何沦落至此呢？」林一有些好奇的问道。

苏先生坐在竹椅上，却也腰背笔挺，若山如岳。听林一问起往事，他眸中露出涩意，随即又释然一笑。

「往事不堪回首啊！故乡？心安处是故乡！」苏先生沙哑的嗓音悠然而起，如同一步迈过几十载的岁月。

这苏先生原名苏应明，年轻时取得功名，入朝为官。因其秉性刚正，加上不懂体察上意，官场始终不顺。后因得罪权贵，致使全家遭难。幸亏他在读书人中，颇俱清名，才被逐放边疆，留得一条性命。而夫人因祸生疾，不久便撒手人寰，唯一的女儿也下落不明。

深为命途多舛的苏先生而感怀，林一也只能沉默不语，听对方慢慢诉说往事。

「老夫中年得女，视若掌珠，没料到也因老夫的牵连而下落不明。老夫也多方托人寻找，至此未果。若是云儿还在，也该如小一这般年纪了———！」言罢，苏先生长叹了一声。

这苏先生是鬓发如霜，面容苍老似六七十岁一般。其实他也只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其中苦励艰辛，可见一斑！

「还不知小一此前从何而来？眼下寻得至亲，当属幸事啊！」见林一也是神情低落，苏先生语气一转，温和的追问道。

「我随师父在玄元观修行。师父仙逝后，我在山中守孝三年，便依着他老人家生前的指点寻来的。」林一出声道。过往没什么可说的。可说的，却没法说。

「以后有何打算呢？」苏先生追问道。

林一迟疑了一下，语气坚定说道：「幸有先生教诲！小一欲四处游历一番。」

苏先生沉吟了片刻，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林一说道：「老夫有事相求，不知小一可否答应？」

「不清楚先生所托何事，凡小一力所能及之事，定不会推辞！」小一正色应道。

苏先生伸出嶙峋的两手，手中托着一枚半月形碧绿色的玉佩。他眼中满含温情，徐徐出声道：「此翡翠玉佩原本一对，还有一只在我女儿的身上。这一只是她娘亲留下的。若是小一有缘见到我女儿，此玉佩当为信物。还望给我那苦命的女儿传一句话，老夫在此安好，让她无须惦念！」

看着苏先生满面的殷切神情，林一忙起身，却不知如何是好！他想推却，心下不忍，想接下玉佩又恐有负重托。

踌躇之际，看了一眼苏先生期待而信任的目光，林一心中一软，接过了苏先生这晚年唯一的挂念！

苏先生露出笑容。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女儿究竟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却把统统的期望寄托在面前的这个少年身上。自己已到了暮年，再也等不了多久。

或许，此物世上还有奇迹存在！

苏先生霍然起身身轻轻拍了拍林一的肩膀，尔后，他转身从架上取出一本绢册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一收好玉佩，带着一分不解，接过苏先生手中的绢册。册面上好几个古字倒也识得，他心下惊奇，脱口出声道：「咦——锻神鉴？」

苏先生微愕，问道：「小一也识得这字迹？」

林一想了一下出声道：「我师父是修道之人，教我所识皆是此等文字。此种字体与现今的字体，不过由繁至简而已，莫非现今识得此种字体的人少了？」

「小一言之有理。此种字体为古体，现今识得的人不多。老夫也是在好友指点之下才识得其中一二。」苏先生眸光闪烁，对林一上下打量不停。

被盯得发慌，林一忙道：「不知此物……」

「这是老夫一同窗好友所赠！好友姓魏，名达仁。那好友自幼喜古籍，好修行，对成仙之道甚是痴迷。此册乃是他当年偶得，走时留老夫惠存。好友言道，此物尚可福佑后人。」说到此处，苏先生摇头笑了笑，接着说道：「此物或对小一有用也说不定」。

林一眉梢轻挑，微微翻开薄薄的册子。只是片刻，他心头一惊，随即暗喜，把册子揣入怀中后，拱手深施一礼，又追问道：「不知先生好友所去何方呢？」

「老夫好友听闻海外有仙岛，便舍去了功名前程，乘船东渡去了！」苏先生微头轻叹。

「先生的好友已登仙道？」林一追追问道。

「其里究竟，老夫不知。只是老夫这好友自研习苦修之道后，风采自然，神韵飘逸却又迥异常人。不是多年与其相处，也发觉不了这些，或许这也是苦修的缘故？」苏先生凝眉思索。眼神一亮，他盯着林一说道：「就如同小一这般，即使衣衫敝旧，身上却也有一种难言的神韵！」

林一苦笑着摇头出声道：「我随师父苦修多年，并无出奇之处。对了，苏先生，这东海深处真有仙岛？仙岛好找寻吗？」

「典籍上虽有记载，却无迹可寻，东海不知几万里，难！」苏先生摇头感慨道：「即便老夫那好友，多年前一别，至今杳无音信啊！」

「那先生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吗？」好不容易有个可以说话的人，憋了许久的林一，奢望从才学渊博的苏先生这里，获知更多的东西。

「古人云，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苏先生摇头道。林一心想果真如此，未料苏先生又道：「老夫信！」

林一有些疑惑的望着苏先生。

「若这世间没有神仙鬼怪，没有阴阳轮回，没有因果报应，一生又会留下多少憾事！岂不是连那陇间野草也比不上吗！」苏先生说完，面容萧索，意味深远。

没想到苏先生会如此的作答。想想也是，垄上的野草还能来春新生，而人若是没有了前世今生，便是连那野草也不如了！

若是有来世，一切都能够延续吗？

林一不由得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