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ᅟᅠ‌‍‎‏风起三川 第十七章 五炁腾腾

张承枫又琢磨了一会，却还是不得要领，累得满头大汗。几番尝试依旧抓不到鱼，虽说每次都是差之毫厘，但这飞索始终就是无法准确地命中目标，当下有些气馁，倚在洞口的石块上休息起来。

天色暗淡下来，又是一个夜晚来临。夜风微凉，吹在身上甚是舒适，听得风林响动，涛声依旧，叫人倍感放松。

张承枫抬头望着漫天星空，不由得有些感慨。要是没有来古城的话，自己现在理应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抚岳小店里摆弄着机关零件吧。又或者能得到杨叔许可，回到铁马铸行小住两天，此刻或许正坐在里院的大梧桐树下，吃着香甜可口的梅花糕，同小伙伴们吹牛闲聊。

可是现在这些都变成了美好的幻想。张承枫想起福满楼小巷发生的一切，顿时对苏玖泠恨得牙痒痒。

还有顾琰大哥，孙叔和几位镖师大哥，他们……还好吗？或许现在业已在镖局安心地养伤了吧。

杨叔现在又在干什么呢？唉，都怪我多管闲事，他现在理应很担心我吧。

……

点点繁星铺满了凊空，柔和的月光洒落在少年清朗的脸上，夜晚的山谷静谧又安详。

张承枫已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嘴角偶尔挂着轻微的笑意，像是正做着美梦，也许业已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梅花糕。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无质的力场自张承枫的丹田散逸而出，向着四肢萦绕而去，柔和而绵长，仿佛涓涓细流，渗入皮肤，肌肉，五内，骸骨，又徐徐向外扩散，仿佛形成了一人天然的气场。在月光的映射下，甚至隐隐呈现出光怪陆离的场景，像是数条虚幻的丝带缠绕周身。

如果此时的西风还未入睡，注意到这个场景的他想必定会大吃一惊。

那正是炁，极为精纯的真炁！

这种质量的炁，就算是西风此物层次的武人都未必能凝炼多少。

对一般武人来说，内力的主要来源便是炁。人人皆有炁，取之天地间，蓄之五脏内。经过武人的汇聚和凝炼后，这些炁便会化作内力贮存于丹田之中，继而流动于经络之间，达四肢百骸，以为己用。

人生而具三元，其中两眉中间印堂穴为上丹田，又称「泥丸」，是为「神」之所在。心口窝巨阙穴处，在胸部膻中穴为中丹田，又称「绛宫」，是为「魂」之所在。而下丹田在脐下小腹部区域，包括关元、气海、神阙、命门等穴位，是为「气」之所在，也就是先前所说的，转化真炁，储存内力的丹田。

此时的张承枫对自己身体的异动一无所知，只是莫名觉着精神舒畅，浑身舒坦，不自觉地伸展着四肢，睡得极其香甜。

也正因如此，很少会有武人将炁息散逸，以免外泄。如在运功之际，或许难免会外露炁息，但大多也都转换成个人的气场，很少会像现在的张承枫这样，无拘无束游离于身体内外。

那似曾相识的梦境再度出现在张承枫的脑海中。云雾缭绕间，周身又现名山大川，江河湖海，美不胜收。

张承枫并不清楚，这些景象乃是真实存在的。

那飘渺的云雾，是他的真炁。纵横的山脉，是他的腑脏。奔腾的江河，是他的经脉！

他在坐照自观！

入神，坐照，方能察体，通幽，这是每一人修道之人审视自身，谋求晋进的必经之路。

坐法入定，审查自我，才能查缺补漏，更进一步。

不然你以为那些一心奉道，每日打坐的修士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干坐着浪费时间？

每一次的入定，悟道，都是建立在修行者摒弃杂念，进入空灵之境，静心状态的基础上才可能成功的，而大多数人甚至都做不到坐照内观，只能是让自己平心静气地苦修而已。

但张承枫竟然是在睡梦中坐照自观！

换句话说，他在一边睡觉一面修行！

这是何等逆天的行为？

要是被西风这类人注意到了，怕是难免羡而生妒，自己辛辛苦苦日夜不辍的苦修，张承枫居然躺着睡觉就能完成，这说出去还让人怎么活？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张承枫并未接触过任何内功的修行法门，也未曾有人能指点一二，是以直到现在，他都不甚知晓如何运用炁，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有炁，还是如此数量庞大而精纯的炁。

也难怪他能从断崖摔落后这么快便恢复过来了，这些真炁在强身健体，修复损伤的能力方面功不可没。

只是为何他的真炁会如此不受拘束地散逸体表？

事到如今，尚且无人知晓。

河滩的边缘，一人诡异的身形渐渐从黑暗中抽离，直到站立在洞口才完全显现。

人影身上的水珠稀稀拉拉地滴落地面，蓬头垢面的样子让人畏而远之。

正是翻江蛟李洪。

雪亮的白光自他手中闪现，那是两柄机关精巧的短矛。

矛头锋利无比，棍身结实耐用，这是翻江蛟的独门利器，人称「虺牙」。

李洪并没有注意到河滩石头后躺着的少年，兀自进洞扫视一圈后，并没有发现张承枫的身影，却注意到西风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

他不在乎那是谁，甚至不在乎那是什么。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野兽罢了。

而这头野兽饿极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枚掠魂钉已然破空飞出，正正地扎进李洪的臂膀，奈何欠缺了些许力道，未能穿肌碎骨而去，不过仍是牢牢嵌入骨髓。

虺牙锋芒毕露，翻江蛟上了岸，变成一条毒蛇一般，闪电似的向猎物弹射而去。

「哇啊啊！！！」

山洞内骤然回响起李洪撕心裂肺的惨叫。

「小鬼！」

这小子，还没醒吗！

大难临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颜面，西风自知身负重伤难以抵御，当下不要形象地大呼小叫起来，希望能引起张承枫的注意。

四周的美景纷纷散去，张承枫陡然惊醒，听得西风呼喊之声，清楚事变横生，猛地窜起身就向洞内跑去。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再度来袭，张承枫不假思索地抄起手边飞索就向李洪砸去。

「嗖！」

一股异样的感觉自张承枫手臂传来，好像蓦然之间变得力大无穷一般，飞索疾驰而出，甚至隐隐产生了破空之声。

李洪压根来不及反应，待得飞索行至近前这才后知后觉地举起虺牙抵挡。

下一刻，随着一声金铁撞击之声，李洪的身形竟然原地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山窟的石壁之上！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张承枫自己也不可置信地看了眼他的右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何情况？！在场的三人皆是在心底异口同声。

这小子作何回事，居然有如此精纯的真炁？！

西风一眼看破异样，刚才出手的时刻，张承枫的手臂赫然便是缠绕着数量极为庞大的真炁，因此才能一击得手，产生如此大的威力。

只是这真炁为何看起来有些奇怪？

这家伙竟然没有通过内力的转换，是直接使用的真炁？！

这未免太……太浪费了吧！

西风本想说是效率低下，奈何他行走江湖数年，是一直都没见过这般直接使用真炁的法门，就算自己也不可能这样挥霍，实在是过于奢侈。

至于圣人么……那不是能以常理度之的人物，这里还是不做评论了。

但是这样一人堪堪武学入门的少年，竟然能拥有如此庞大的炁量，实在令人咋舌。

这简直比道藏经典所说的「洞慧交彻，五炁腾腾」还要夸张啊！

然而不多时地，西风就发现了不对劲，张承枫的这一招出手并没有对李洪造成多么强烈的打击，如果仅仅是力量的增幅，那么李洪不多时便能恢复过来。

更加致命的是，张承枫的真炁在之后的交手中迅速地消逝，以极快的速度散逸在周身的空气当中。而张承枫本人也是肉眼可见的后劲不足，回归了以肉身躯体之力作战的方式，很快又被李洪的双矛压制，渐渐落入下风。

不得已间，西风只好挪动身体，尽量将战局看得更为真切，出言指挥起来。

「仙人指路！」

「抱剑回守！」

「收势挂剑，朝天一炷香！」

……

西风尽量以江湖寻常的道家剑法用以对招，毕竟他也不清楚张承枫的武学储备到底是个何程度，还好这些招数张承枫多多少少都在玄机门的入门武学中了解了一二，再不济也是有所耳闻，加上西风恰到好处的指点，对阵李洪也是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看到那虺牙双矛的电光火石间，西风便认出了李洪的身份，毕竟如此奇特的兵器在江湖武人中也是独一档的，更不用说它已经跟翻江蛟的凶名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自前朝某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皇帝开启武举先科后，一时天下习武之风日盛，而朝堂联合江湖各派对于武人也是逐渐有了一人清晰的划分，以便塑成系统的武学体系，用以武人的培养与甄别。

武者可通过举荐，考核等方式获得晋升，这时得以确认自我的水平。自然了，放在江湖门派中他们也有自己的鉴别方式。

以前朝定下的大致框架，武者能够分为甲乙丙丁四个位阶，而每一级别又分为上中下三档。

然而天下武学包罗万象，武道一途永无止境，如此的分类定然不可能涵盖周全。

比如人尽皆知的那九位圣人，就是超脱于武道境阶的存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按照现今的等级划分，跟前这位其貌不扬浑身邋遢的江匪翻江蛟，竟是达到了乙等下位的水平，已经能够算是江湖中的二流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