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阳道:「这如何能怪你?只不过是天道仗势欺人罢了。」
就宛如天道留在他心房之中的天眼一般, 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这句话才一说出口, 心脏就狠狠疼了一下,该死的浮生珠!
但凡江暮阳表现出任何一分不敬天道的意思, 浮生珠就宛如刀刃一般,用力捅着他的心脏。
江暮阳深呼口气,极力将这种闷疼压制住, 许久之后, 他才一字一顿,态度无比坚定地道:「裴郎, 我必须要独自潜回上一人时空,帮是不帮,一句话!」
裴清道:「阳阳, 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裴清又道:「阳阳,你清楚的, 无论如何,我是拗不过你的。」
是以,无论哪一个裴清,都会毫无保留地为江暮阳付出一切, 江暮阳放软了声音, 轻声细语地道:「你们放心, 我体内有浮生珠, 只要有此珠在,苍生即是我, 我即是苍生。天道不会让我死的,所以, 我独自潜回上个时空便足够了。」
顿了顿, 他又故作轻松地微微一笑:「你们可要同心协力, 一起施展时空回溯之法,可不能打架啊,万一要是半途中,破了大阵,那我可真就——」
——真就永远留在上个时空,再也回不来了。
裴清立马截住了他的话锋:「阳阳,你放心,无论如何,我绝对会稳住阵法,绝不会让你受伤!」
另一个裴清像是有所顾虑,须臾,才问:「阳阳,你确定要尝试一次么?天道掌管着我们所在的此物时空,若他不松口,你是无法成功扭转时空的。」
他并非打击江暮阳,也并非消极怠工,前世的裴清已经验证过一次了,他付出了常人难以忍受的代价,才终究换来了今生。
江暮阳理应还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前世的裴清,早就清楚了,到底是生离,还是死别,也早就做出了选择,只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不试一试,又怎么清楚这不行?」江暮阳反追问道,「裴郎,不要轻言放弃,常言道,天命不可违,但还有一句话叫作,事在人为,人定胜天,既然天道不公,我们不妨换一人天道!」
这句大逆不道的言论,才从江暮阳的嘴里说出口,下一瞬,浮生珠就飞速转动起来,饶是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被排山倒海一般的剧痛,瞬间笼罩至了全身。
脚下一人踉跄,差点跌倒在地,裴清一把将他搀扶住,见状便知其中原委,并未多言,前世的裴清直接用自己所剩不多的元神,分出一缕,送入江暮阳的胸膛。
才一送进去,就被高速旋转的浮生珠,吞噬殆尽,与此这时,浮生珠渐渐安静下来,剧痛骤消。
裴清瞳孔剧颤,低喃了一句:「你这是……」
随即,又闭口不言了。
前世的裴清不允许江暮阳为自己担心,他本来就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只不过是一缕元神,算不得什么的。
江暮阳大口喘了会儿气,反手抓住了裴清的手腕,抬眸沉声说:「裴清,你就让我试一试,可好?倘若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又如何能甘心?」
裴清笑言:「阳阳,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这次也不例外。」
说完之后,便开始施法,前世今生两个裴清,同心协力共施时空回溯之法。脚下瞬间就浮现出金光灿灿的巨大法盘。
其上的金色符文,宛如活物一般蜿蜒起伏。
最终竟然脱离法盘而起。
转动起的金色符文,簌簌在二人周身盘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瞬间周遭的景象如飞灰般寸寸消散。
江暮阳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整个人都浮了起来,脚踏着法盘光芒越来越盛,忽然轰隆一声,在金色符文的围绕之下,跟前出现了一条如虹般绚丽光彩的通道。
这理应就是时空隧道了。
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直接就跳了进去,金色的符文飞速在他周身盘旋,宛如指明灯一般,为他照亮前面的路。
耳边是凌厉的呼啸声,簌簌袭来,江暮阳被时空隧道里的罡风,吹得睁不开双眸,只觉得肉身都快要被这罡风一片片凌迟殆尽了。
天道便是在此刻出现在了时空隧道之中,这一回,天道化作了一颗巨大无比,通体金光灿灿的天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时空隧道中,艰难前行的少年。
而后,一道金光袭去,江暮阳只觉着被一股很大的力气,用力推了一下,整个人就倒飞出去。
金色的符文也瞬间闪烁,渐渐熄灭,而后沉寂于时空隧道之中。
「不要!」
江暮阳大喊了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出了时空隧道,再缓过神时,自己业已回到了殿中,裴清就站在他的对面,脚下的法盘,也开始忽明忽暗起来。
天道并没有伤害他分毫,只是毫不留情地将他赶出了时空隧道。
江暮阳咬牙切齿,暗骂天道仗势欺人,这分明就是在逼他主动放弃裴清!
他偏生不信此物邪了!
以掌为刃,用力往左手腕上一划,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伴随着裴清惊恐且焦急的喊声,江暮阳落下一句:「我死都不要输给天道!」
而后,将鲜血没入裴清脚下的法盘,金色符文再度涌了出来,江暮阳就趁此机会,再一次地跳进时空隧道之中。
天眼见状,冷冷地审视了他片刻,之后,再度将他打了回去。
就这样,江暮阳一遍遍地跳进时空隧道之中,又一遍遍地被其打落回去。不清楚经历了多少个来回之后,几乎灵力枯竭了。
最后一次,江暮阳撕心裂肺地质问道:「作何会?!你到底作何会这般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何?!」
「我不是因为作‖奸犯科,杀人放火,才被流放到此物时空的!」
「我是因为助人为乐!我为了救孕肚,救孩子,我当街被人捅了好几刀,惨死街头!」
「作何会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怜悯了裴清,作为一个人,我只是动了情,我又不是神仙,我动情了,又有何不对?」
「如果,天道一定要诛谁,灭谁,那就诛我,灭我好了!我不怕痛,我也不怕死,我业已死过三次了,我不怕!」
江暮阳厉声道,抬手一招,长剑幻化而出,不顾一切地用力一刀,直接冲着金光灿灿的巨大天眼刺了过去。
长剑脱手飞出,直接从天眼之中,毫无任何阻碍地穿透过去,在半空中盘旋不止,划过道道萤白色的剑气。
须臾,天眼漂浮至了江暮阳的头顶,金色的瞳孔中,毫无任何情绪。
「我早就告诉过你,天道是无形的,你为何不听,不信?」
江暮阳愤怒无比地道:「我管你有形无形!不必继续等了,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裴清活,我要他好好活着,我不要他沦为炉鼎!」
「你要诛便诛我,要灭就灭我!」
「是我错了,我错在当初相信了你!我就不该去做什么任务,我就不该相信天道会偏爱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天道:「天道是无情的,不会偏爱任何人。」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独独偏爱了面前这个孩子。
他给予了此物孩子,无限的恩宠,让这个孩子曾经众星捧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是,此物孩子自己没有好好珍惜。
早知如此,当初还在云风时期,就应该收了此物孩子的情丝,也好过让他现在为情所困,无法解脱,泥足深陷。
其实,只要江暮阳愿意服软,不说跪在天道的面前了,就只是低头服个软,说一句「我愿意放弃裴清」,那么,天道既可以让他如愿以偿地回家,也可以让他留在此间,让他羽化飞升,让他成为此间,除了天道之外,唯一的,最尊贵的神祇。
可是,江暮阳就仿佛是叛逆期的孩子,为了区区一个裴清,就放弃了天道为他铺好的通天之路。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跪在神像面前,磕烂了头,也求不来的机缘,天道唯独给了此物孩子。
无情无欲无心也无求的天道,在他恒古的生命中,唯一动过恻隐之心的人,只有面前这个剑指着他,在他面前悲愤哭泣的孩子。
当初,天道看中他,正是因为他悲悯,他正义,他良善,他有着超乎常人的热烈,仿佛头顶的太阳一样,灼灼其华。
而裴清更像清冷的月亮,圣洁不可亵渎。
月亮和太阳,又如何能这时升起,这时落下?
天道不忍太阳陨落,那么,就只能让月亮西沉。
天道看着面前痛苦哭泣的孩子,眼中流露出了一丝不忍,许久,才徐徐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是你仗势欺人,是你无情,是你残忍!我没有错!错不在我!」江暮阳忍不住落下泪来,「你到底还想逼死多少人?陆晋元业已死了,下一人是谁?是师尊,还是我二哥?又或者是魔尊?」
天道:「原来,你也清楚,他们都愿意为你付出生命。这是他们自愿为之,何谈逼迫?」
「你清楚吗?你真的让我觉着好可怕!」江暮阳擦拭干净眼泪,满脸愤恨地道,「你真叫我觉着恶心至极!」
那颗金光灿灿的天眼,终究流露出了异样的情绪来,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你真的让我觉得恶心!」江暮阳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诛了我啊,灭了我!只要我死了,我就感受不到痛苦了,裴清是死是活,也不是我能左右的,我都死了,还管何苍生,何裴清!有本事,你就灭了我啊!」
作者有话说:
天道:我这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