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胤真人趁着夜色, 寻至了湖心小阁,负责看守云老夫人的门生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恭恭敬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待迈入房里时,云老夫人还没有睡,正坐在桌前, 怀里抱着半展开的画卷, 不必说,必定是云风的画像无疑了。
好似早就知道他会过来, 云老夫人没有觉着奇怪,反而淡淡说了句:「师兄来了,快请坐。」
长胤真人点头落座, 沉默了许久,反复斟酌着用词, 不知究竟要不要开口询问,毕竟他此物师妹只因当年云风的惨死,疯了这么多年,丧子之痛令她白发苍苍, 病痛缠身, 形如枯槁, 不能再经受半点刺激了。
也正因为她的病情不容乐观, 是以长胤真人也只能默许江暮阳此前「假扮」云风。
甚至是假成亲。
只是让他万万没有不由得想到的,江暮阳竟当真就是云风。他这个师妹, 疯都疯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是能一眼认出自己的亲生儿子。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师兄, 我清楚你今夜过来, 所为何事。」云老夫人抱着怀里的画卷, 神情安宁慈祥,右手缓缓抚摸着画卷,因为长年累月的抚摸,画卷的边缘泛黄发卷,甚至有了些细密的裂痕,她将其视若珍宝一般,「他就是我的风儿,不会错,这辈子都错不了。」
「玉牌是我吩咐老二,拿给他的……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现如今也只是物归原主。」
长胤真人听罢,陷入了沉思,当年他也曾多次前往云风出事的地点勘察,也曾经设下招魂阵,试图招回云风的亡魂。
可还是回天乏术,不论他如何施法设阵,剑宗如何追寻云风的元神,到了最后,连云风的半片元神都没有追赶了回来。
云风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云间风,来无影去无踪的,风一吹,云就彻底散开了。
天上地下,再也追寻不到云风的半点踪迹。
就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世间过,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可玉牌不会出错,既然玉牌认定了江暮阳,那么他必定就是云风。
只只不过发生了什么差错,以至于在江暮阳的身上,嗅不到半分云风的力场。又或许,和十年前的情况有些类似,江暮阳吸收了云风破碎的元神,亦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总而言之,其中一定大有隐情。
长胤真人抬眸,深深凝视着师妹,总觉得她好像清楚些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一贯以来都不能如实相告。
他没有追问,而是静静等待,等到她想说为止。
「师兄,我这些年一直活得浑浑噩噩的,每一人午夜梦回时,总能看见云风站在院子里,在那满院的花树下,对着我笑,他还是那么明媚,年少,俊美,五官还没有长开,尚显稚嫩,但那时已经很俊了,比他两个哥哥俊多了。」
云老夫人的面上,泛起了笑容,她的年纪比长胤真人还小几岁,可同长胤真人坐在一处,却仿佛两辈人了。
短短两日不见,她似乎在迅速苍老,头发变得更白了,面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却没何血色,但精神还可以。
说话也细声细语的,尤其说到关于云风的事情,面上总是流露出慈爱的神色。
说起来也奇怪,云家不止死了一人云风,还死了一位长子,也就是云昭的父亲。
但不管是疯了的云老夫人,还是现在清醒的她,一直没有说过关于长子的只言片语。
哪怕是家中养的狗,养那么多年,被人伤成那般模样,也该有些心疼,但云老夫人并没有,待云昭如陌生人一般,不管不问。
当日江暮阳和裴清大婚时,云昭的惨状,所有人都尽收眼底,云老夫人像是并不爱她的长子,对云昭也只不过尔尔,表现得极其平静。
像是她所有的母爱都尽数给了云风,甚至在云风死后,她几乎也成了行尸走肉。
长胤真人疑惑重重,但依旧沉默不语,静静等着师妹解惑。
「我想师兄一定在疑惑,我为何对老大,还有阿昭如此冷淡,」云老夫人淡淡笑了笑,很快又敛眸,神情显得极其痛苦,「其实当年,风儿的死还另有隐情。」
「说起来也怪我,当初我实在太偏爱风儿了,他是最懂事,最听话,最贴心的,也是他们三个兄弟中,天赋最好的,根骨和资质想必师兄也清楚,同龄人焉能同他相提并论?」
这点倒是真的,要是真要比较的话,裴清的根骨,资质,以及天赋,都是不如云风的,只不过云风像是更爱自由,不喜欢枯燥乏味的修行,倒是很喜欢出门游历,在修真界广结好友。
也是最善解人意,最通情达理,也最招人喜欢的孩子。
「我便想将来把剑宗宗主的位置,传给风儿,让他两个哥哥从旁辅佐,将剑宗继续发扬光大。」
此话一出,长胤真人眉头一蹙:「可剑宗的门规是传长不传幼。」
「的确如此,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萌生了这个念头,当初,老大的资质不错,但为人太过刚硬,不懂变通,容易感情用事,老二的资质平庸,做事不够杀伐果决,唯有云风最为合适。」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云风不同于常人的命盘和气运。
若是云风能接任宗主之位,在位期间,必定能将剑宗发扬光大。
「老大知晓后,一直对此事颇有微词,愤懑不平,风儿不想让他大哥难过,便时常出宗游历,还曾经说,想拜到舅舅的座下,当舅舅的徒弟。」云老夫人又道,还长长叹了口气。
长胤真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云风竟是因此,才想拜入苍穹的,也许,也是因此才故意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疏于苦修的样子。
这一切竟是为了他大哥。
那么,云风的死,会不会也跟他大哥有关?
毕竟,当年云风是跟着他大哥一起前往妖兽山脉的,可死的人,从头至尾只有云风一人。哪怕连跟出去的所有门生都毫发无损地赶了回来了,只有云风尸骨无存。
这点当年就是个疑点,也有人提出来,可那时众人都陷入悲痛中,后来在云昭的父亲离开剑宗之后,慢慢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看来,云风的死只怕还不全然是魔尊的过错。
「当年,是老大提议,以不久之后,母亲过生辰为由,想去妖兽山脉,猎杀高品阶妖兽,夺得魔核,作为生辰之礼,风儿那么孝顺,哪有不应的道理。」
话到此处,云老夫人的语气蓦然澎湃起来,紧紧抱着怀里的画卷,仿佛在隔空抱着云风,整个人都在颤抖,声音都哽咽起来。
「我可怜的风儿!他是那样懂事,一贯以来那么信赖敬重他的大哥!可是他大哥做了何?为了在修真界扬名立万,为了向我证明,他才是最合适的宗主人选,竟然……竟然故意将云风在妖兽山脉的消息,放了出去,好让魔尊知晓。还瞒着风儿,在妖兽山脉设下天罗地网,就等着魔尊赶来,好一举生擒魔尊!」
长胤真人听见此话,震惊地霍然站了起来,失声呵斥:「他怎么敢?!」
「是啊,他作何敢的,怎么敢为了区区宗主之位,就拿风儿做诱饵!」
云老夫人痛苦万分,眼泪也瞬间滚了出来,沙哑着声喃喃自语,「他怎么敢的!那是他弟弟啊!他作何敢拿他弟弟的命当诱饵!他作何敢的!」
接下来的事情,长胤真人大致都能猜到了。
魔尊意料之中地现身在了妖兽山脉,可却没有被布下的天罗地网生擒,还意料之外地引起了兽潮。
这才让云风年纪轻轻就葬身在兽潮之中,被践踏成了血泥,尸骨无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老大,跪在我的面前,亲口所说!他说,原本从半空中被魔尊击落的人应该是他,是风儿不顾自身安危,冲过去提剑为他挡下,却不幸剑断人伤,自半空跌落至了兽潮之中,这才惨死!」
「否则,风儿怎可能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他当年才十三岁!还那么小!他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宠爱了他那么多年,还没亲眼望着他长大成人,就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当真相终于揭开时,竟是这样鲜血淋漓。
话到此处,云老夫人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撕心裂肺,那幅画卷几乎要埋进了她的身体里。
怪不得云昭的父亲要走了剑宗,至死不归,也不允许云昭赶了回来,竟是因此之故!
「他作何敢那么对弟弟!他作何敢的!」
「风儿死时才十三岁啊,才十三岁!他还那么小!」
「怪我,怪我不该让风儿继任宗主之位!」
「怪风儿太善良,太懂事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
……
长胤真人见状,只觉着心口堵得厉害,每接近真相多一分,他就越心疼江暮阳一分。不管是江暮阳还是云风,都是那样真诚善良的好孩子。
身为舅舅,他没有保护好云风。
身为师尊,他也没有照顾好暮阳。
不管是云风还是暮阳,都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也同样让人心疼到了骨子里。
他们都是最真诚,最懂事的好孩子。
「我从前就说过,从此往后,就当从没有他那儿子!他以后的孩子,也不许从云家的姓,更不许带回来!」云老夫人抬手擦拭眼泪,心情又逐渐平复下来,「我现如今,业已是对其网开一面了。」
「阿昭对风儿……不,他现在的名字叫做暮阳……」顿了顿,她难过地望向了长胤真人,「作何会要给一人好好的孩子,起这样的名字?他明明笑起来,像是天边绚丽的朝阳,怎么就是暮阳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长胤真人道:「当年,我救下他时,他说他叫江暮阳,我原是想为他改名,但后来为他算了一卦,卦象诡异,暗潮涌动,命盘并不好,便以此名来镇他的命盘。」
云老夫人听了,就越发难过了:「我的风儿,他生前光明磊落,善良真诚,从没行过恶事,却死得那样凄惨,连重生后,都活得那般艰难!」
她在认出江暮阳就是云风后,派人去苍穹打听,终究知晓江暮阳在苍穹十年,就当了裴清十年的替身!
还听说了江暮阳小时候入苍穹之前的事情,出生山野村落,穷苦不堪,被父母嫌弃,换子而食,吃了很多的苦。
入苍穹的那年,穿的破烂不堪,饿得面黄肌瘦。那是她视如珍宝的孩子,在别人那里,却那么不值一文,随时随地都能够抛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们剑宗的小公子,生来就锦衣玉食,万千宠爱于一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富贵荣华,何时沦为当人替身的地步。
而让他当替身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从前最敬仰的舅舅。
要是江暮阳有一天恢复了记忆,他该有多难过!
清楚的越多,她的心就越痛。
恨不得代替儿子受苦受难。
长胤真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可是,暮阳和云风的年纪,似乎……对不上。云风死时暮阳就业已出生了。难不成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的眉头用力蹙了起来,「借尸还魂」四个大字,让他欲言又止。
云老夫人点了点头,轻声道:「不错,正是借尸还魂。」
如果真是借尸还魂,那么按照年龄推断,云风和裴清差不多年纪,若是活到现在,大概是二十七岁。正好比江暮阳大十岁。
但云风死的时候,才十三岁,当时江暮阳业已三岁了。
而短短四年之后,裴清就和魔尊双双跌落魔域最深处,那时江暮阳七岁。
如果真的是借尸还魂,那么,云风以江暮阳的身份,过了足足四年的苦日子,期间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能让长胤真人遇见他时,狼狈成那副模样。
小小的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巴掌大的小脸瘦得不成样,就是一层薄薄的皮,贴在了面上。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跟着他就能吃饱饭吗?
可长胤真人始终不恍然大悟,既然云风借尸还魂了,为何元神就好似彻底消散了,无论如何,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还有就是,长胤真人至今为止,没有嗅到江暮阳身上,有半点云风的力场。
这其中疑点重重,真相并没有完全浮出水面。
况且,裴清的金丹,当初之是以选择了江暮阳,而不是选择别人,会不会是金丹早在所有人之前,就认出了云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是他们太迟钝,迟迟没有勘破其中的玄机。
就如江暮阳从前所言,并不是他故意要吸收裴清的金丹,而是金丹主动找上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