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 连云风的元神都找不到,一点点踪迹都寻不到, 好似云风这个人, 就从未存在过。
云老夫人说着说着,眼底忽然清澈了几分,她转头望向了长胤真人, 犹豫了很久, 才轻声唤道:「师兄?」
长胤真人微微颔首,回应她道:「师妹, 是我。」
「是师兄,原来是师兄!」
云老夫人终于认出他来,眼泪簌簌滚落下来, 望着让人唏嘘不已,她同江暮阳道, 「这个就是阿娘的师兄,你该唤他一声舅舅的,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舅舅了, 你还记不记得?」
江暮阳:「……」
一生下来, 就是剑宗的小公子,剑宗那样富有, 求什么不得?
他暗暗长叹口气, 暗自思忖, 云风的出身真好啊。
虽然父亲死得早,但他有一个深爱他的母亲, 有两个爱他的哥哥, 苍穹的宗主是他舅舅, 从小和林,陆,裴三人一起玩,大家都把他当朋友。
就连无|恶|不作,十|恶|不|赦,风流成性的魔尊都对他一见钟情,并且没有上来就强迫,还肯等云风长大……
这才是真正的众星捧月,万千宠爱于一身,裴清在他面前,也只不过如此了。
江暮阳甚至有电光火石间觉着,魔尊心里最爱的那个人,或许不是陆晋元,也不是裴清,而是此物英年早逝的云风。
只是可惜,英年早逝,死得太早太早,要是云风还活到现在,只怕也没裴清何事了。
因为得不到,是以毕生都在思念。
因为永失所爱,所以毕生都在寻觅。
只因不是云风,是以其他的任何人都可以当个炉鼎玩弄。
哪怕是裴清。
魔尊若是相中谁,直接就会睡谁,根本不会管对方是何身份,多大年纪。
天生的魔物连血缘都不讲究,哪怕是自己的母亲,亦可沦为巨龙身下的龙巢。
只有对云风是特别的,竟还愿意等待。
「风儿,喊舅舅,快喊啊,喊一声舅舅。」
云老夫人从旁催促道,满脸期待的样子,让人无法拒绝。
可这一声舅舅,江暮阳实在喊不出口,他想,如果他真的是云风,那么前世会不会活得快乐一点?
会不会不用过得那样痛苦了。
要是他是云风,那就好了,一生下来,就掉进了福窝里,万千宠爱于一身。
即便生命很短暂,但他至死为止都是幸福快乐的。
可江暮阳就是江暮阳,云风就是云风。
他的命运就如同他现在的名字,暮阳,暮色苍茫,落日残阳,终将陨落。
真是可笑,云风的脸和他穿书前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江暮阳甚至都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脸,只因那样别人会指责他模仿云风。
更会斥责他东施效颦。
谁也不能真正恍然大悟他心里的苦痛,也无人能疗愈他的心伤。
只有裴郎能让他身体舒服,但作为一人要脸人,江暮阳作何好意思天天拉着裴清恩爱缠绵。
江暮阳迟迟没有喊出口,云老夫人有些急了,她问:「风儿,你作何了?这是你舅舅啊,你小时候可喜欢缠着舅舅抱了,你忘了?」
江暮阳还是没喊,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不过很快又消散了,快到让人不易察觉。
前世,师尊是那样喜欢裴清的,为了裴清最后还捅了江暮阳一剑。
这理应也会是一种锥心刺骨的痛罢。江暮阳不清楚,自己前世死后,师尊的心痛不痛。
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想法,想告诉云老夫人:舅舅捅了我一刀,是舅舅杀了我,也是舅舅舍弃了我。
「风儿,怎么不喊舅舅了?」长胤真人出声解围,温柔的目光,落在了江暮阳的脸上,轻声道,「我清楚了,一定是舅舅忘记给你带礼物了,下回补上,可好?」
云宗主也赶紧给江暮阳使眼色,上前一步道:「三弟,还不叫人?」
他怕江暮阳临阵反悔了,赶紧以千里传音之术道:「江公子!我母亲不能再经受任何刺激了……」
结果江暮阳一扭头,直接把千里传音之术掐断了,根本不听云宗主说什么。
云宗主满脸尴尬,好在长胤真人解围道:「罢了,不多时风儿也要改口唤我一声师尊了。」
云老夫人恍然大悟:「这倒也是,等风儿跟裴姑娘成亲了,的确应该改口。」
如此,便把这事圆过去了,接下来就是商讨婚事,江暮阳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几乎快要睡着了。
要不是他的手,还有裴清的手,叠放在一起,被云老夫人抓着,他老早就跑了。
这么一聊,就聊到了日落时分,云老夫人极其高兴,原本还要继续商讨成亲的细节,好在云宗主送了药来,她喝完就睡了。
总算是结束了。
江暮阳才离开房门,立马就要回房睡觉,昨晚累了一夜,根本没睡,现在困得紧。
偏偏云宗主又拦他,话里话外都在请求他配合假成亲之事。
江暮阳道:「我之前只答应假扮云风,哄一哄老夫人,没答应要跟裴清假成亲,这影响我的清誉。」
即便做替身,那也是要收费的,凭本事吃饭,各取所需而已。
这是另外的价财物,先说断后不乱,他才不干出力不讨好的事儿。
云昭听罢,气就不打一处来,声音也微微大了些:「就你那清誉,还怕被影响?你跟裴清假成亲,到底谁吃亏?」
江暮阳斜眸瞥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只因眼角泪痣的缘故,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瞥,云昭的心跳都慢了半拍,只觉着一瞬间好似被电用力打了一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脸色一红,云昭结结巴巴地道:「自然,当然还是你吃亏些,裴清年纪比你大了许多。」
「你转折的有些生硬。」江暮阳一针见血地点评,又偏头望向云宗主,「你作何说?」
云宗主沉思不一会才道:「我绝对不会让江公子的清誉受损,必定会将一切安排妥当,请江公子放心,剑宗绝不会亏待恩人。」顿了顿,他深呼口气,「事成之后,我划一片地产给你。」
云昭面色红润地道:「其实,要是怕影响清誉,还有一人办法的。」
「何办法?」云宗主望向他,蹙眉道,「你想清楚了再说话,莫要胡言乱语。」
要是云昭敢说,安排他跟裴清假成亲,云宗主会毫不迟疑地打死他。
哪知云昭蓦然扭捏起来,低着头,红着脸道:「我的清誉不怕被影响,反正到时候新娘子是要盖红盖头的,看不见脸,我能够假扮新娘子,随后跟……跟江暮阳拜堂。」
云宗主:「……」
长胤真人:「……」
裴清:「……」
江暮阳震惊了:「你要是真的脑子有病,就早点去看看医师!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云宗主也觉得云昭又在胡言乱语,这简直比云昭要求和裴清假成亲,更加离谱。
万一被云老夫人发现端倪了,岂不是要误认为是云风和云昭在成亲?
云风可是云昭的亲叔叔!哪怕就是假成亲,也绝对不能是他二人!
「没睡醒就滚回去继续睡!少在客人们面前胡言乱语!」云宗主严厉斥责道,「在婚事之前,你最好老实些许,别逼着我把你关起来!」
云昭听了,立马忿忿不平道:「都说了是假成亲,那谁跟江暮阳拜堂不行?就偏偏得是裴清了?红盖头一盖,谁知道盖头底下是人是鬼!」
裴清提醒道:「还有洞房。」
「洞房,洞房作何了?反正都是假的,到时候又不会有人进来盯着!」
云昭的心脏蓦然漏了半拍,不清楚怎么会,他的脑海中竟然业已浮现出,他和江暮阳拜堂成亲后,送入洞房的画面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红烛高照下,江暮阳的脸好似渡了一层淡淡的华光,面容是那样柔和,一双灿若星辰的双眸,好似会说话一般,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光是这么一想,云昭的脸就唰得一下通红无比,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清楚,最后一跺脚,一扭头,转头就跑了。
江暮阳道:「他这是发病了吗?云宗主要不要赶紧追过去看看?」
云宗主:「不管他,让他自己发会儿疯便是了。」
顿了顿,他的语气就更好了,「江公子,关于你和裴清假成亲之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暮阳两手一摊,很无所谓地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我都是各取所需而已。」
「只要裴清没意见便好。」
反正到时候穿女装,涂脂抹粉,还要盖红盖头的人是裴清,又不是他江暮阳。
不过话又说赶了回来,江暮阳也挺想看看裴清扮女装,面上涂脂抹粉是何模样。
云昭说得不错,洞房花烛夜又不会有人从旁盯着,便是假戏真做,又能如何?
裴清本就俊美得男女莫辨,说是男身女貌的小菩萨都不为过,穿上女装,扮成个新娘子,一定会很美。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天知地知,他与裴清心知肚明。
本来他俩之间,也不清白。
裴清道:「我没意见,只要能帮到云老夫人便好。」
如此,云宗主自然是感激不尽,又说了些好话,安抚二人,之后邀请长胤真人一同去前厅商议假成亲的细节。
长胤真人不好推辞,但他见江暮阳像是很累,一贯耷拉着眼皮,还直打哈欠,想来昨晚累得够呛,那雪白的衣领下,隐约可见的鲜红色吻痕,他略一思忖,便让徒儿先下去休息。
江暮阳求之不得,才懒得去听云宗主作何安排成亲的事宜,横竖不用自己操心,赶紧退下了。
临走之前,还不忘记拉着裴清一起走。有福同享,有难裴清当。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二人的感情很好。」云宗主望了一眼,二人走了的背影,意有所指地道,「裴清似乎也变了许多,他从前很少与人亲近的。没想到待江暮阳倒是真贴心。」
一直等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青黛小道中,长胤真人才将目光收了回来,听见此话,淡淡道:「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又都是品性端正的好孩子,感情自然不错。」
云宗主倒也不好再多言了,反正又不是他的徒弟,再说了,他又有何立场去嘲讽江、裴二人不清白。
就连他的亲侄儿云昭都是个断袖,还死皮赖脸纠缠男人。
索性也不再多提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暮阳拉着裴清的衣袖,一路将人往回拽,心里实在想念他的那张大床,现在就想趴上去,再让裴清好好给他按一按腰。
昨晚都不清楚经历了何,后腰酸疼酸疼的,都不清楚裴清作何那么大的劲儿,撞得他魂儿都快飞了。恨不得把蛋都|塞|进去。
哪知也巧,走半道儿上,就遇见了林语声。
林语声抱着凤凰,满剑宗瞎逛,见到二人,赶紧迎了上来,笑得春风和煦:「锦衣,暮阳,你们赶了回来了啊,云老夫人如何了?」
「还好,就是她催促着我跟裴清成亲。师尊也答应了。」江暮阳笑意吟吟的,故意当着凤凰的面说,「裴清要当新娘子了。」
下一瞬,那原本双眸紧合的凤凰,徐徐睁开眼睛,发出了气息奄奄的凤鸣。
还昂起了头,鲜红的鸟嘴微微张着,又被林语声按了回去,仿佛撸什么小猫小狗一样,伸手顺了顺凤凰的羽毛。
「果真如此?师尊竟也答应?」林语声满脸惊愕,「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只不过,既然师尊答应了,那必定有师尊的道理,我等身为徒弟,也不好忤逆。」
林语声不多时就接受了,并且恍然大悟这只是假成亲,为的就是宽慰云老夫人罢了,他一面撸怀里的凤凰,一面道:「暮阳,我还是很忧心,锦衣身上的诅咒,不如,趁着今日无事,我陪你们一起出去寻一寻,也许能发现何线索。」
这倒是蓦然提醒江暮阳了,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
江暮阳顿觉困意全无,琢磨着,此前师尊放了玄龙的血,淋在了那根腿骨上,而且,那根腿骨也吸收了。
没准玄龙能顺着这条线索寻过去。
反正一时半会儿,此物亲事还成不了,坐以待毙肯定是不行的。
江暮阳打定了主意,一为裴清,二为玄龙,务必要将事情的真相,调查得水落石出。
当即同裴清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正欲回身出门去,哪知林语声却道:「我也去!万一遇见什么危险了,我也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江暮阳暗想,若是遇见危险了,第一个把林语声给推出去。
大师兄有点东西,但不多,只要不遇见魔尊,还是能帮点小忙的。
只是让江暮阳颇感郁闷的是,大师兄跟过去帮忙,那就算了。
为何怀里还要抱着凤凰?
这鸟是什么宝贝疙瘩么?林语声抱着撸,还不肯撒手了。
林语声面露温和笑容地道:「留晋元一人在此,我不放心,不要紧,我抱着他便好,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最好是这样。」要不然就吃红烧凤凰。
江暮阳提溜着尾巴,将睡得正熟的玄龙拽了出来,玄龙困得要命,哈欠连天的。
睡得迷迷糊糊的,还用尾巴卷着江暮阳的手腕,尾巴尖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手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江暮阳觉着好笑,用匕首微微划开玄龙的尾巴,等血涌出来之后,便以血为朱砂,以指为墨笔,在空白的黄符上一通乱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指夹着黄符,竖在跟前,口中默念了几句咒语,嗖的一声,将黄符抛了出去。
黄符在半空中火速盘旋,最终往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