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拉开的声线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墨笙站在门内,面容平静地望着门外两名不速之客。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滴落,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为首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皮微黑,眼神锐利如鹰,带着长期执掌权柄形成的审视与压迫感。他身后方的年少些,身形壮硕,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按在腰间,彼处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二位先生,这是……」沈墨笙微微侧身,让出门内的景象,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小店业已打烊了。」
那鹰隼目光的男子并未理会他的询问,一步跨进门内,皮鞋上的泥水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印迹。他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整个书店——静谧的书架,昏黄的灯光,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以及柜台后那盏孤零零的台灯。
「你是老板?」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正是鄙人,沈墨笙。」沈墨笙微微颔首,顺手将门虚掩,阻隔了外面更多的湿气,也截住了部分探寻的视线。他注意到对方并未出示任何证件,这种做派,更像是某些特殊部门的人。
「我们正在追捕一名要犯,」鹰眼男子紧盯着沈墨笙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穿灰夹克,三十岁上下,形迹可疑。有人注意到他跑进了你这片区。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人?」
沈墨笙面上适当地浮现出思索的神情,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肯定:「穿灰夹克的客人……今日雨大,客人本就不多,大多是熟客。并未见到如您描述的生面孔。」他顿了顿,补充道,「许是看错了?或是跑进了别家店铺?隔壁杂货铺关门晚些。」
那鹰眼男子冷哼一声,显然不信。「看错了?」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沈墨笙面对面,一股混合着烟草和雨水腥膻的力场扑面而来,「我的人眼还没瞎!搜!」
他身后方的壮硕手下闻言,随即就要往里闯。
「且慢。」沈墨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那手下的动作下意识一顿。他看向鹰眼男子,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坚持,「这位长官,小店虽是微末营生,却也讲究个规矩。二位要搜查,不知可有公文?或是警局的搜查令?这般贸然闯入,惊扰了书籍是小,若传扬出去,坏了小店的名声,沈某往后怕是难以立足了。」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对方的程序问题,又摆出了小本生意人的难处,合情合理。
鹰眼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跟前此物看似文弱的书店老板。他没想到对方在这种阵仗下还能如此镇定,并且提出程序问题。这让他原本十足的把握,产生了一丝动摇。但他显然不是会被三言两语打发的人。
「非常时期,行甚是之事。」他语气放缓了些,但其中的强硬并未减少,「剿匪戡乱,人人有责。沈老板,配合一下,对大家都好。若是耽搁了,放跑了要犯,这责任……你担待不起。」他特意在「责任」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
沈墨笙沉默了不一会,似乎在权衡利弊。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雨像是又大了一些,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他清楚,一味强硬拒绝,只会加重对方的怀疑。定要找到一人既能暂时阻止他们粗暴搜查,又不显得自己心虚的办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妥协:「既然长官如此说,沈某自然不敢阻碍公务。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高耸的书架,「小店书籍繁多,堆放杂乱,若是二位这般搜寻,难免有所损毁。这些都是沈某的心血,有些甚至是孤本、善本,价值不菲。可否容沈某为二位引路,也免得碰坏了东西?」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将一个爱书如命的书商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鹰眼男子眯了眯眼,审视着沈墨笙。他确实忧心手下毛手毛脚弄坏东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给此物看似淡定的老板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可以。你带路。」
「多谢长官体谅。」沈墨笙微微欠身,然后回身,步履从容地向书店深处走去。他的背影挺拔,青色长衫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稳定。
他先是引着两人查看了靠近大门处的几排书架,主要是新文学、社科和通俗小说区域。他一边走,一边随口介绍着:「这边都是些新到的书,上海、香港过来的……这边是些旧小说,租阅的人多些……」
那鹰眼男子跟在他身后,目光如炬,不断扫视着书架之间的空隙,以及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他的手下一脸不耐,粗鲁地用手拨开垂挂下来的宣传画,检查着后面。
一无所获。
他们继续深入,来到了摆放古籍和线装书的区域。这里的灯光更为昏暗,书架也更加高大密集,空气中墨香与旧纸的味道愈发浓郁。
「这里都是些老书了,」沈墨笙的声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经史子集,地方志乘,多是些老先生们感兴趣。」
鹰眼男子的目光落在那些厚重的、布满灰尘的书册上,眉头紧锁。这里的环境的确复杂,容易藏匿。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壮硕手下立刻上前,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书架与墙壁的缝隙,甚至用力推了推好几个看起来特别厚重的书架。
沈墨笙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密室的人口,就在这附近。尽管机关巧妙,但若对方执意一寸寸敲打探查,难保不会发现异常。他的心微微悬起,但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淡然。
就在那手下检查到靠近密室入口的那个书架时,鹰眼男子像是有些不耐烦了,他将目光从书架上移开,重新聚焦在沈墨笙身上,带着最后的试探:「沈老板,你这书店,后面可还有室内?或是阁楼、地下室?」
沈墨笙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回答:「后面有一间小的仓储室,堆放些杂物和待修补的旧书。阁楼低矮,积灰甚厚,平日并不上去。至于地下室……台北潮湿,并不适宜存放书籍,故此店并无地下室。」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平稳。
「带我去看仓储室。」鹰眼男子命令道。
沈墨笙依言,引着他穿过两排书架,来到书店最里侧,指着一扇普通的木门:「便是这个地方了。」
门没有锁。鹰眼男子亲自推开门,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些许捆扎好的旧报纸、空纸箱和修补书籍的工具,一目了然,并无藏人之所。
搜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鹰眼男子的脸色阴沉下来,他锐利的目光又一次扫视整个书店,最后定格在沈墨笙波澜不惊的面上。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追错了方向?或者,那目标人物极其狡猾,早已从其他途径溜走?但此物书店老板的镇定,总让他觉着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贯寂静待在密室中的那个男子,或许是只因长时间的紧张和恐惧,或许是伤口疼痛,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抽气声!
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被雨声掩盖。
但鹰眼男子和他的手下,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耳力远超常人。两人几乎这时神色一凛,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声线传来的方向——那面看似毫无异常、摆满地方志的书架!
密室内,那灰夹克男子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随即死死捂住了嘴,连呼吸都屏住了,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书店内,空气瞬间凝固。
鹰眼男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缓缓转向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已掠过一丝凛然的沈墨笙。
「沈老板,」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看来,你这书店里……除了书,还藏着些别的东西啊。」
**(下一章预告:危机全面暴涌!特务的注意力锁定密室所在书架,沈墨笙身陷囹圄,他將如何运用急智与对古籍的深刻了解,在千钧一发之际化解这场致命的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