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白骨会跳舞

平江县的县令名叫顾东林，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略少，有些肥胖，看上去没有多少威严，却鲜有人不怕他。

第二天一大早，顾东林还在跟自己的小妾暖被窝呢，忽然就听到有人擂击县衙大门处那红色大鼓的声音。

见到他，顾东林皱着眉头追问道，「何人报案？」

他有些愠怒，轻轻抚慰了一下眼神有些幽怨的美妾，三两下将衣服穿起来，打开门，师爷早就在大门处候着了。

「报案的是东街那烂赌鬼陈三，他慌慌张张的，话都说不清楚，只是说什么人骨头会跳舞之类的浑话。」师爷回答。

「会跳舞的人骨头？」顾东林蹙着眉头，「这点荒唐事你处理一下就得了。那家伙明显是来胡闹的，还不赶紧派人将他撵出去。」

他说着就要回房，师爷吴秀才赶忙拉住了他，「大人，那家伙可是带着人骨头来的。」

顾东林脚步顿住，「真的？」

吴秀才脸色沉重的微微颔首。

顾东林这才意识到事态可能有些严重，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昨夜温存犹在，他只觉着脊背仿佛被一根冰冷纤细的手指划过，明明是大白天却打了个寒颤，声线不由得也低了下去，「吴师爷，你怎么看？」

「先审审吧。」师爷回应了一声，顾东林也点了点头。

两人这才一前一后的，走到大堂去。

平江县人口不多，县衙里一般也只有些打架斗殴之类的案件，涉及到命案的不是没有，但是极少数，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让大理寺直接接管。

只不过现在大理寺的管事爱慕青楼女子，终日酗酒业已闹得人尽皆知，手下的人碍于脸面都转到别的分辖了，整个大理寺现在只剩下那个酒鬼，让顾东林去找那酒鬼断案，还不如自己亲自来审靠谱一些。

进了大堂，顾东林整理了一下衣冠，一眼便看到了跪在案下堂中央的陈三，他此时脸上早已老泪纵横，一口一人「大人救我」喊得十分撕心裂肺。

当真是听者难过，见者流泪。

顾东林端坐着，一拍惊堂木，声音浑厚有力，「堂下可是陈三？」

「是的，大人。」

杀威棒一一陈列左右，陈三不敢再胡言乱语。

「你为何擂鼓？」

陈三抹了抹眼泪，赶忙道：「大人，我发现命案！」

命案？顾东林心头一凛，「说！」

陈三咽了口唾沫，出声道，「今早小人从东街街角醒来，发现一具人骨，一堆冥币！」他伸手一指，顾东林这才注意到在他身前摆着一具满是爪痕的人骨，还有一地的纸钱。

注意到齿痕纵横交错的骨头，顾东林心里一紧。

他正想派人将这些呈上来看个清楚，却瞅着那人头骨黑洞洞的双眼瘆得慌，就将这个环节免了去。

他摆过头到一边，「师爷，最近平江县可有县民失踪案？」

「没有。」吴师爷翻看了几页案牍，回答道。

「既然无人失踪，从这幅骨架我们也看不出死者的身份，难以入手。这样吧，此案暂且记下，待发现更多线索，他日再议。」顾东林正欲再拍惊堂木，就此罢了，却见陈三冷汗涔涔，身子哆哆嗦嗦，面色惨白。

顾东林皱起眉头，定睛看去！

满室白昼，陈三整个身子都浸润着垂入堂中的阳光，有何邪祟早就被紫外线杀了个精光，可他这种状态，分明是受惊了！

顾东林心中疑窦重重，无可奈何叹气，还未开口，陈三自顾自说了起来。

「昨夜小人赌钱赌输了，喝了二两酒，本以为路上踢到的是一堆废纸，结果擦亮了眼，发现是一沓又一沓银票，就往怀里塞。小人当时被猪油蒙了心，竟不知是死人的问路财物！」

陈三边流泪边给自己打了一巴掌，继续道：

「我摸着黑在东街拐角处打地铺，睡觉的时候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动静，朦朦胧胧注意到一人漆黑的人影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他看上去很痛苦，仿佛很冷，又好像很热，嘴里只是哼哼，一句话也不说，就跳起了舞。」

他说到这个地方，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鼻涕都混杂在了一起，「我发誓我这辈子一直没有见过这么让人发毛的舞！那个人四肢的关节已经错位，却还不要命地甩动自己的四肢！我能感觉到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但是却不敢停住脚步来，因为他一停下来，那些狗就会一起扑上去！」

「陈三，保持客观，不要添油加醋！」吴师爷提醒道。

堂外的百姓尽管只有三两个，但这些鬼怪之说还是得注意一点，闹得人心惶惶就不好了。

况且像这些地痞无赖平日里最讨厌官府，鲜少有会来报官的，陈三闹这一出说是独此一家也不为过。

师爷一是有些怀疑，而是考虑到影响不好。

见师爷不信，陈三立马急眼了，「大人，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啊！」

「可有目击证人？」

「没，没有！」陈三摇头叹息。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听信你的一面之词，相信你面前这副人骨在昨晚还是一人活生生的人，地面的一堆冥币其实是一沓银票？」师爷怒目圆睁。

他像是疯傻了一般，忽然站了起来，嘴角竟由下往上，慢慢咧出一人极其诡异的笑容。

陈三被吴师爷瞪得一愣，接着嚎啕大哭，「死人借路！死人借路！」

「我收了他的财物却挡了他的道，我该死！我当真...该死！」

说着，竟一头往柱子上撞。

他动作又快又蓦然，众人根本反应只不过来，眼看着就要一头撞死在大堂那双人环抱的红色梁柱之上，一个人影忽然闪过，陈三的身子于半空中戛可止，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人没死，被人救下了。

顾东林长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料到陈三竟如此疯癫，要是真的一头撞死在县衙内，到时候平江县一县之长的名号就得悬于他人头上了。

若是情况更糟糕一点，闹得人尽皆知，他和吴师爷都得吃牢饭。

还没来得及庆幸，看清楚来人之后，顾东林的表情僵住了。

此人顶戴镂花素金，补服上纹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独角犀牛，从五蟒四爪蟒袍上可看出是个八品武官，比他还要高上一级。

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这点，而是除此之外的些许东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来人面色雪白，肌肤柔嫩，红唇皓齿，眉眼动人，一看就是个女人，况且还是一个异常秀丽的女人。

她身上配饰佩剑，与那醉鬼朱天舒无二，是大理寺的！

顾东林发现自己开心得太早了。

他一直没有见过此物女人，只能说明此物女人是上面新派到平江县大理寺，正巧赶上了陈三寻死。

这下子可不好收场了啊，顾东林本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顾大人，这是作何回事？」柳如之柳眉一扫，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