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彦逍睁开了双眸。
此刻不到卯时, 天色暗沉,屋内没有一丝光亮。
方才的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像是亲身经历了一样。
三月的天,乍暖还寒, 凌晨尚带着几分凉意,此刻他的后背却被冷汗浸湿。
他抬手放在了自己的前胸, 彼处仍旧剧烈跳动着。转头转头看向身侧,睡梦中苏云遥脸色苍白, 眉头紧蹙。
不由得想到刚刚那个梦, 谢彦逍屏住呼吸,抬手朝着苏云遥的鼻间探去。他向来冷静自持, 此刻手却微微发抖。直到有温热的气息打在指尖, 这才松了气。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谢彦逍顿时清醒过来, 掀开被子下床了。
苏云遥醒来时已经是巳时, 谢彦逍早已走了, 身侧的床位也空了出来。
不由得想到昨晚的事情, 她脸色微沉。
这时, 桂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先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夫人的脸色, 之后问道:「夫人, 您身子如何了,肚子可还疼?」
苏云遥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不疼了。」
桂嬷嬷松了口气。
她琢磨了一下,试探地问了一句:「您跟世子昨晚……」
她昨晚服侍夫人喝了红糖水便去睡下了。听值夜的小丫鬟说昨晚夫人哭过、闹过, 世子今早走了时的神色也很难看, 甚至没晨练就直接去了外院书房。
不由得想到昨晚得知的事情, 苏云遥眸色微暗, 沉声说:「没什么,起吧。」
见夫人不欲多说,桂嬷嬷识相地闭了嘴。
苏云遥这一整日都神色恹恹,整个人看起来没何精神,也不说话,就坐在榻上发呆。
桂嬷嬷见状很是忧心,午睡过后,她笑着道:「牛嬷嬷又在教大家种地了,她们都学得有模有样的,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今儿外头暖和了些,夫人要不要打开窗子瞧一瞧?」
苏云遥眼眸微动,转头看向了窗边。
桂嬷嬷连忙给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去打开了榻上的窗口。
苏云遥看向了窗外。
三月的天,屋外比屋内暖和些。窗外春和景明,时不时响起鸟叫声。院子里的地面有几个人正弯着身子种菜。
这场景让苏云遥梦回幼时,心情逐渐舒展了些。
谢彦逍理应是在他们从未有过的争吵的时候发现曹氏在院子里藏了毒,是以他第二日让人来给她诊脉。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重生者,曹氏幼弟贪墨军饷一事之是以会提前数年,是只因谢彦逍的报复。
因为她依稀记得前世这件事也是发生在院子里的花被清理之后。
花是在她嫁过来之前就放在了院子里,曹氏想对付的人是谢彦逍的夫人,不管那位夫人是谁她都会这样做。确切说,她真正想对付的人是谢彦逍。
曹氏想让谢季琮成为世子,不想让谢彦逍过早得有继承人。
曹氏可真是够狠的,前世不仅假意拉拢她挑拨她跟谢彦逍之间的关系,还藏了毒,双管齐下,把她当成一人傻子耍。
苏云遥眯了眯眼,冷哼一声。
想让谢季琮成为世子?她做梦!前世她都没成功,这一世也休想。
酉时左右,卫嬷嬷来了瑶华院。
卫嬷嬷是谢彦逍的人,上回谢彦逍发现了花盆里有毒就让卫嬷嬷来过,这一次来是为了何事苏云遥也恍然大悟。
昨晚听了谢彦逍的话后她就有些忧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本就打算宫宴那日去外面找个郎中看看,如今倒是不用了。
诊完脉,卫嬷嬷神色轻松了些。
「夫人身子无碍,许是受了些影响这次月事才会这般,吃些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苏云遥不由得想到前世那几年来月事常常痛,问道:「以后还会像这次一样疼吗?」
卫嬷嬷摇头:「不会,调理好后就跟从前一样了。」
苏云遥揉了揉肚子,道:「那就好。」
一月痛一次,当真是让人受不住。
卫嬷嬷又道:「幸好夫人此时并未有身孕,不然孩子会流掉,又或许生下来体弱多病。不过夫人放心,您身子康健,孩子很快就会来的。」
桂嬷嬷心里经历了大落大起,听说不影响生育,大喜。
想到昨晚听说她可能怀孕时谢彦逍的态度,苏云遥抿了抿唇,没说话。
尽管昨晚谢彦逍没明说,但她听明白了,他是怕曹氏下的毒会导致她流产是以才会神色凝重。若不是她昨晚那般对他,他怕是不会跟她解释这些。
对谢彦逍了解得越多她就越发现此物人身上秘密多,心里有何事都喜欢憋着。
卫嬷嬷收拾好东西便打算走了了。
苏云遥回过神来,道:「能不能劳烦嬷嬷给我院中的嬷嬷和婢女也看一看?」
前世受了此罪的可不止她一人人,这些人都跟着她吃苦了。
听到这话卫嬷嬷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了苏云遥,那一双向来冷静如枯木的眼神微微有了些波动。
苏云遥前世也跟卫嬷嬷接触过,一贯探不透这人的脾性。不由得想到卫嬷嬷可能以前伺候过宫里的贵人,兴许不愿给府中的下人看病,她连忙道:「今日辛苦嬷嬷了,春杏,送一送嬷嬷。」
她还是改日让春杏的爹去外面找个郎中给院中的婢女号一下脉吧。
卫嬷嬷却停住脚步了手中的动作,道:「夫人把她们都叫过来吧,排好队,一人一人看。」
苏云遥怔愣了一下。
卫嬷嬷重新打开了手中的药箱,低头说了一句:「夫人待下人心善,将来定有福报。」
她有些恍然大悟少主子为何这般看重夫人了。
这话着实有些怪,苏云遥看向了卫嬷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卫嬷嬷却并未多说,拎着药箱去院中给下人把脉看病了。
当晚,谢彦逍回了正院。他躺在苏云遥身侧,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徐徐闭上双眸。这一晚他又做了昨晚那个梦。这一次,他梦到她还活着,喝了一杯茶睡下了,大火烧起来时,她挣扎了许久却没能下床。
谢彦逍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那杯茶,那一场大火都是人为。
梦中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只是,这梦究竟是现实还是什么。
第二日一早,听桂嬷嬷说昨晚谢彦逍回瑶华院了,苏云遥没何反应。
曹氏在沉寂了数日后,又恢复请安了。
苏云遥一进门曹氏便开口指责。
「听说你那院子里施了粪肥?味道也太冲了些,这几日熏得人都睡不着觉,趁早把那东西铲出来倒掉。别何脏的臭的东西都弄到侯府来,这不是你从前待的乡下了。你也不嫌丢人!」
说实话那味道并不重,也就第一日有些味道,离得远了也闻不到。这都过了好几日了,早就没何味道了。在他们瑶华院都闻不到,更何况是正院。
那日谢彦逍说说便也罢了,毕竟在一人院子里,曹氏当真是故意找茬。
想必又是她们院中的人又跟曹氏说了什么。
今生自从嫁入武安侯府,苏云遥便跟曹氏不对付。如今知晓了她□□一事,心中更是恨透了她。若是此刻是她得知真相的第二日,她撕了曹氏的心都有。
如今缓了几日,她也冷静了些。
苏云遥冷着一张脸,淡淡地道:「是吗?母亲竟没睡着?我们院子里的人离那么近睡得还挺香的。只是不知母亲没睡着是只因我们院中施的肥,还是因为四弟的事情。」
自打苏云遥进门,曹氏就诸事不顺。先是娘家的事儿,再是儿子的事儿,最近搞得她焦头烂额。此刻听到苏云遥阴阳怪气的话,顿时就怒上心头,拍了一下桌子,斥道:「放肆!」
见曹氏发火,姜氏和周氏都站了起来。
春杏吓得哆嗦了一下,看向了自家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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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从前,苏云遥可能就跟她们二人一般霍然起身来了。如今苏云遥依旧坐着,面色没有一丝变化,也未曾因曹氏的发火感到畏惧,说出口的话越发犀利:「谢季琮的确放肆!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在府中的花园里□□我院中的侍婢,改日再见到兵部尚书夫人时我可得好好与她说一说。」
曹氏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你敢!」
苏云遥扯了扯嘴角。
她有何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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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息事宁人那是给你和父亲面子,你也莫要以为我是什么好欺负之人。这事儿本就是谢季琮做的不对,你也别把气都撒在我的头上,有此物功夫倒不如好好教育教育你那不成器的宝贝儿子,别成天做些丢人现眼的事儿。」
如今知晓了前世的事情,苏云遥是看一眼曹氏都觉得恶心。
若非此事传出去会让人把她和谢季琮联系到一起,脏了自己的名声,她早就散播出去了。
此刻她也丝毫没给曹氏面子,说完这一番话便站起来,敷衍地福了福身,出去了。
春杏回过神来,匆忙跟上了。
主仆二人刚走到大门处,她便听到里面的斥责声和茶具落地的声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反了天了!」
「反了天了!」
苏云遥脸上的神情丝毫没变,离了正院,朝着瑶华院走去。
回到院中,桂嬷嬷问起来请安的事,春杏跟她说了。说完,她小声道:「嬷嬷,您有没有觉得夫人出嫁后脾气……脾气大了些。」
说的时候看了一眼正房,还生怕被苏云遥听到了。
刚刚在正院的时候真的快把她吓死了,她没不由得想到夫人竟然敢那般跟侯夫人说话,还敢给侯夫人甩脸子。
这跟出嫁前的夫人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人。
桂嬷嬷的确也有这种感觉。出嫁后,夫人像是变了一人人似的,性子变得强势了,人也更有威严了。
她曾劝过几次,未果。
如今她也想通了,脾气大总比没有脾气好,没脾气就只会让人欺负。
只要夫人跟世子关系和和美美的就好。总归夫人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只要不是闹了何捅破天的事儿,任谁也不敢拿他们夫人怎样。
「你说夫人最近脾气大了,夫人可曾对你发火?」桂嬷嬷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春杏摇头叹息:「那倒没有,夫人对我一如从前。不对,夫人待我比从前更好了。」
以前夫人出嫁前还会跟海棠她们亲近,现在大大小小任何事都交给她。如今她可是夫人身边最信赖的丫鬟,除了桂嬷嬷就是她了。
桂嬷嬷道:「那不就行了,你好好服侍夫人便是,别的别多想。」
「嗯,知道了。」
曹氏那边对苏云遥的厌烦在今日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瞧瞧她方才说的话!
她一人新妇竟然敢这般跟她此物婆母说话!
还有没有规矩体统,还有没有王法了!
越想越气,一挥手,一刻钟前新上的一套茶具中的一个茶杯又摔烂了。
「夫人,您消消气,世子夫人就是个乡野村妇,咱们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月嬷嬷在一旁劝道。
「消气,消气,我如何能消得了气!她嫁过来快两个月了,眼见着跟老二的关系越来越好了,老二来后宅也勤了些。再过些日子,怕是孩子都要怀上了。侯爷本就不待见琮哥儿,到时候这府中哪里还有我们娘俩的立足之地!」
想想方才苏云遥的态度,曹氏气得手握成拳捶了捶桌子。
这次她本以为能够借着给她丫鬟的理由塞进去一人眼线和一个麻烦,没成想这个麻烦不仅没给瑶华院造成麻烦,反倒是给自己惹了天大的祸事。星莹的确是她给苏云遥的,如今却成了她送到苏云遥手上的把柄。苏云遥又是个不管不顾的,万一惹着了她,说不定宫宴上她就能说出来。
月嬷嬷连忙道:「这孩子哪里是说怀就怀上的。再者说,世子跟世子夫人的关系未必就像您想的那样好。」
月嬷嬷从一旁拿过来一人新茶杯,往里面倒了些水,递给了曹氏。
曹氏冷哼一声:「我看他们二人好得很,那日老二都护上苏云遥了。」
「世子夫人纵然再不济,那也是世子的夫人,在外人面前护着也无可厚非。不过,我昨日听侍画说,这些日子世子和世子夫人都未曾同房过。」
曹氏一听这话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接过来月嬷嬷手中的茶杯,问:「当真?」
月嬷嬷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成亲这两个月,世子和世子夫人就同房两次。」
听到这话曹氏堵在心口的那口气终究顺了,端起来茶杯喝了口茶。
「我就说么,有了事事都优秀的婉姑娘做对比,老二理应是看不上苏云遥那个空有长相的蠢货。」
不管他们夫妇二人表面上装的有多么和睦,没同房那就证明有问题。只要有问题,她就能找着机会对付他们。
月嬷嬷小小拍了个马屁:「夫人料事如神。」
喝了两口茶后,曹氏想到了什么,置于茶杯看向了月嬷嬷。
「她可曾来过月事?」
此物她指的是谁主仆二人心知肚明,月嬷嬷笑着说:「来了,前几日刚来过,来了好些日子了,到现在还没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曹氏不由得想到了之前放过的毒,眼前一亮。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或许是只因她放的毒起了些效果?
「那就好!」
月嬷嬷道:「前几日大半夜的听说世子夫人不舒服,还跟世子闹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曹氏脸上顿时浮现出来笑容。
月嬷嬷把那日苏云遥晚上哭闹,以及谢彦逍第二日沉着脸从屋里出来的事情跟曹氏说了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喝完杯中的茶,曹氏心情好多了,眯了眯眼,道:「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看我作何收拾她!」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三弟的事情。三弟被关押了一人多月了,刑部、大理寺已经审理完,就到最后的量刑了。看在他们曹家以及武安侯府的面子上,三弟绝对不会入狱。只是,他们仍旧希望三弟的仕途不会因此葬送,想再活动活动,争取降职处理。
夜晚,乔谦和跟谢彦逍说起和昭国使臣接触的事情。
「主子所料不差,当我让人跟昭国提及此事时,使臣的反应非常微妙,不多时便答应卖些皮毛。」
谢彦逍微微颔首:「接着跟进此事,试试看能不能从他们手中签下更多。」
「是,主子。」
说完正事,谢彦逍想起昨日的梦境,开口追问道:「乔叔,你对梦境可有研究?」
「梦境?」乔谦和有些疑惑,「属下只粗略看过一些相关书籍,并未有深层研究。您若是想了解这方面的知识,我去给您找些精通此事之人。」
谢彦逍抬了抬手,沉声道:「不必,只是随口问问。」
听到此话,乔谦和断定此事应于他们的正事无关。望着少主子的神情,追问道:「主子最近可是被梦境困扰了?」
想到那个梦境,谢彦逍眼眸微暗,点了点头。
「不如您与我说说,看是否能为您解惑。」
谢彦逍抬眸,道:「若我梦到一人人被大火烧死了,心如针扎,并且身上有灼痛感,是为何?」
乔谦和琢磨了一下,约摸猜到了这人是谁。日常他从孙管事的话中也能知晓少主子和少夫人之间关系似乎不太融洽,少主子又特别在意夫人。
少主子这般冷峻之人怕是不知该如何与夫人相处才会如此。
他想了想,道:「许是此人在主子心中非常重要,您害怕失去她才会如此。」
谢彦逍眼眸微沉,没说话。
他不知该如何跟人解释,他做的那梦特别真实,真实到像是真正发生的一样。就连此刻想起来也觉得那不是一场梦境,而是亲身经历。
他能感觉到大火的热度,能触摸到怀中的人。
他平日里偶尔也会做梦,但却从没像这一次这般真实过。
「属下觉着,主子若真是害怕失去,不如平日里多关心关心她,好好相处,这样就不会因为害怕失去而坐噩梦了。」乔谦和顿了顿,又说得更加直白了些,「比如,现在已是子时,您觉得时辰太晚了,怕回去会打扰到夫人休息,但夫人未必会这般想,她尽管可能会被您吵醒,但更多的是会因为您回去而开心。」
谢彦逍抬眸看向了乔谦和。
乔谦和觉得自己今日说的多了些,识趣地道:「啊,天色不早了,属下去睡了。」
谢彦逍独自在书房中坐了不一会,脑海中浮现出来梦中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往外看的情形,抬步回了瑶华院。
听桂嬷嬷说昨晚谢彦逍又回来了,苏云遥脸色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心中倒是有些奇怪,谢彦逍最近赶了回来得频繁了些。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她便去换衣裳了。
今日是宫宴。
宫宴跟普通的宴席不同,是不能多带人的,帖子上写的是谁就只能是谁去,旁人都不许去的。是以,对于这次宫里只给曹氏和苏云遥发了帖子,不能姜氏和周氏,她们二人都没何异议。
这次出门曹氏和苏云遥并未坐同一辆马车,两个人一人一辆。
不多时,马车到了皇宫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