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在两年前, 六月,那时天火辣辣的,如京城中此刻正传的一件事情一样。
琳琅长公主府的婉姑娘并非她亲生, 她亲生的姑娘被人掉了包,养在了乡下。如今长公主终究找到了亲生女儿, 要把她接赶了回来了。
娶谁都一样, 只不过是放在后宅之中养着罢了,对此谢彦逍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见谢彦逍无动于衷, 四皇子执着地拉着他去了城大门处。
四皇子得知此事万分开心, 若真的女儿赶了回来了, 那假的女儿苏云婉就可以不用嫁入武安侯府了。因此,对于苏云遥的到来, 他比谢彦逍更上心些。
由于不好拒绝得太过, 他随四皇子去了。
只因云遥的到来, 城大门处早已肃清。不管是叫卖的商贩还是想要入城的百姓都被守城的将士拦在了两侧。
终于, 长公主府的车队朝着城大门处驶了过来。
谢彦逍眼神极好, 他一眼就瞥到了左侧微微晃动的车帘, 以及躲在车帘后试探着往外看的姑娘。那姑娘身上的衣裳虽然素净, 也未施脂粉, 却难掩艳丽的长相。
只是, 眼神怯懦了些,像是误入不属于她领地的一只小白兔。
就在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从侍卫的胳膊肘下钻了出来,望着地上正在滚动的一人包子叫喊道:「我的包子, 我的包子……」
人群里也出现了骚乱。
「一人包子而已, 吵何吵!」侍卫凶道。
说着就拎起小娃娃的领子, 想要把他扔回人群中。
小娃娃尽管惧怕, 但眼神仍旧盯着地上的那一人肉包子,似乎接下来的危险和包子比不足轻重。
「我的肉包子……」小娃娃带了哭腔。
小娃娃的父母在人群中吓得瑟瑟发抖,试图冲破侍卫的阻拦来到孩子身旁,口中不住地叫着「饶命」。
方才还有些怯懦的姑娘却蓦然开口了。
「住手!」
侍卫看了一眼声线的来源,松开了小娃娃的衣领子。
说着,那姑娘从马车上下来了,她从地面捡起来业已脏了的包子,小心地撕掉了沾了灰尘的包子皮,递给了小娃娃。
「肉包子这么贵,你下回可抓紧了些,别掉地面了。」
小娃娃接过来包子,一面吃一面点头。
这一刻,谢彦逍突然觉得成亲也不错。
「嘁,果真跟想象中一样,一脸穷酸样,还土。只不过,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白瞎了这么好看的皮囊,没劲。」四皇子的话在耳边响起。
四皇子瞥了一眼谢彦逍,蓦然想起今日拉他过来的目的,连忙道:「害,瞧我这嘴,瞎胡说的。我这表妹长得着实不错,彦逍你帅气潇洒,你们二人正配。」
谢彦逍眼神瞬间冷了几分,放在袖中的手渐渐握成拳。
「嗯,我觉着也挺好的。」
四皇子先是惊讶,之后心中一喜,抓着谢彦逍的手道:「彦逍,你说真的?你的意思是不会跟我抢婉婉了?」
四皇子面上露出来一人大大的笑容,拍着谢彦逍的肩膀说:「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兄弟,等到他日我登上……咳,我定要为你封侯拜相。」
谢彦逍面上没什么波澜,平静地道:「当年谁与我定亲,我自然要娶谁。」
「祝您得偿所愿!」
想起往事,谢彦逍眼中有些许怔忪。
「这几人……」谢彦逍顿了顿。
孙管事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在一旁小声提醒了一句:「夫人今日一早知晓海棠被婉姑娘毒死了,一整日都不开心,她觉着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谢彦逍蹙眉。
这事儿跟她有何关系?
再转头看向手中的纸时,微微叹气,道:「把这些人远远打发了,莫要再出现在夫人面前。」
「是,主子。」
「再去仔细查一查瑶华院里的其他人,若有不对,告知于我。」
说完,谢彦逍闭了闭眼,靠在了后面的椅背上。
从前是他小瞧了内宅中的下人,以为这些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无论是曹氏指使人在花盆里□□还是梦中海棠故意磨磨蹭蹭不带郎中进来,都可能会要了人命。
这梦虽是假的,倒也提醒了他。
晚上,谢彦逍回了瑶华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过来云遥读书识字。见她提不起兴致,便读给她听。
听着谢彦逍低沉悦耳的声线,云遥的心也逐渐沉静下来,竟在谢彦逍的怀中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时云遥还有些恍惚。
「夫人,您昨晚在榻上睡着了,是世子抱着您去的床上。」桂嬷嬷笑着为她解惑。
「哦,这样啊。」云遥喃喃道,怪不得她不依稀记得自己何时候睡下的。
桂嬷嬷生怕云遥还在想海棠的事儿,道:「夫人,您今日要去见琉璃公主,快来瞧一瞧穿哪一件衣裳。」
云遥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了桂嬷嬷手中的衣裳。
她喜欢红色,艳丽一些的颜色,因此毫不犹豫选了湘妃色那件。
穿上后,桂嬷嬷眼神中满是惊艳之色。
「这个颜色好,衬得夫人夫人白皙又亮丽,改明儿我让针线上多做几件。」
「好。」
收拾了一番,吃过饭后,云遥出门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刚出了侯府,云遥掀开车帘透透气。她随意一瞥,注意到了一人算命摊子,那人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不由得想到前几日的事情,她转头问春杏:「我依稀记得上次你说咱们府后门蓦然多了一位算命的道士?」
春杏点头:「对。」
「是那位吗?」
「对,就是他。听说他算的也不准,收费还高,大家都不爱去。那日我路过,他非得拉着我算,我没理他。」
算命的那位道士似有所觉,抬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在看到云遥时,眼睛瞬间亮了,急慌慌要往这边来。
云遥盯着这人看了不一会,没理会他,置于了车帘。
若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她前世在宫里见过。
云遥到时,琉璃公主已经到了。
自从上次宫宴上发生了那件事情,琉璃公主如今看云遥的眼神就很是亲切。
「云遥,你来啦。」
云遥朝着琉璃公主福了福身,身子还没弯下去就被琉璃公主制止了。
「咱们是什么关系,哪里还用讲究这些,你快进来吧。」
「好。」
「你尝一尝,这个梅子可好吃了,又酸又甜。」
自从发现曹氏在花盆里□□,云遥已经不怎么敢用外面的东西了,但她信任琉璃公主,也相信她身旁的人定会细细检查了,于是拾起来一颗梅子吃了起来。
「作何样,好吃吗?」琉璃公主笑着问。
「嗯,多谢公主,很好吃。」云遥道。
琉璃公主握着云遥的手,道:「你别跟我这么客气,以后我唤你一声妹妹,你叫我一声姐姐可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遥笑了,她打听过,琉璃公主要比她小两岁。
云遥提醒:「公主,您比我小两岁。」
琉璃公主显然也知晓此事,道:「哎呀,大两岁小两岁又没何关系,谁让你长得嫩呢。不过,你若是不开心,那我以后就叫你姐姐,你叫我妹妹如何?」
云遥却道:「尊卑有别,公主折煞我了。」
见云瑶如此,琉璃公主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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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大历也就只有你把我当公主了,旁人觊觎我昭国的财富却又处处瞧不上我昭国,要么就把我当成一个摆件,争过来抢过去的。」
听到此话,云遥没有说话。如今的琉璃公主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就像她自己说的,像个摆件一样。想到此行的目的,她抬眸转头看向了周遭服侍的人。
琉璃公主生在皇宫,看恍然大悟了云遥的意思,挥挥手让人退下,只留下一人心腹在身侧。
待人离开,云遥问:「那公主是如何想的?你想嫁给谁?」
琉璃公主扯了扯嘴角:「我如何想的重要吗?姐姐,我与你说实话吧,我其实并不想嫁给大历人。可我父皇如今信了那个女人的话,非得逼着我嫁。大历又想通过我得到我昭国的财富,自然是想让我嫁入大历。」
望着琉璃公主脸上的神色,云遥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你若不想嫁,我可以帮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她把琉璃公主救下来了,改变了她的命运,自然也不想看着她再跌入另一人深渊。不管是财物四郎还是太子,都不是良配。
琉璃公主不相信有人可以帮自己,但是云遥面上的神情实在是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她是真的可以帮她。
只是,她把云遥看的很重,最近也打听了云遥的事情,知晓她身世尴尬而又凄惨,并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不必了,生而为公主,这就注定了是我的命。即便是不嫁大历人,也要嫁旁的人,都一样的。」
琉璃公主眼神黯淡下来。
她出身尊贵,但却不能左右自己的婚姻。她得到了旁人梦想的东西,却也失去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帮你。」云遥望着琉璃公主的眼神认真地说道。
望着云遥眼神里的认真,琉璃公主不解。
「你为何要帮我?」
云遥垂眸。
大概是,第一次见琉璃公主时就觉着她是一只身穿彩衣的小鸟,注定了属于天际,而不该被困在肮脏的后宅之中。
云瑶抬眸,笑着道:「大概是公主合我眼缘吧,我对公主一见如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琉璃公主笑了:「不管你信不信,我第一次见你时也是这样的感觉。」
只不过,最终琉璃公主还是拒绝了云遥。
「姐姐不必为我的事情忙前忙后,我知此事关系两国,不可能轻易解开。我既来到了此处,也没打算再回去。」
她不想云遥因此事得罪了大历的权贵。
云遥没再多说,只笑了笑,没说话。
琉璃公主道:「姐姐要是真想帮我,不如为我选选合适的夫婿?」
总归是要嫁的,不如选个不那么差的。
「好。」
听着琉璃公主说的那些合适的儿郎,云遥紧皱的眉就没展开过。
细数一下大历的年少一辈,竟没有几个堪用的。不是品行不端心术不正就是汲汲营营,亦或者庸碌无能靠祖辈蒙荫。正如大历如今的朝堂一般。
这十个候选人都被云遥否了。
琉璃公主和云遥对视了一番,都从彼此眼神中读出来失望和难过。
琉璃公主灰心和难过的是将来所嫁之人不是良配,云遥则是对整个大历的前途感到灰心和难过。
这也让云遥更加坚定了要帮助琉璃公主。
她不想琉璃公主不开心,主动转移话题,聊起了别的事情。比如都不爱读书识字,都不喜欢种花养花。
得知云遥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菜,琉璃公主说下次要去看。
知晓琉璃公主骑射功夫不错,云遥也想跟着她学。
两个人一见如故,再见更觉亲切,一直到吃过午饭才分别。
快到侯府时,云遥掀开了车帘,那算命的道士还在,竟坐在那里打盹儿。
听到马车经过的动静,那道士瞬间醒了,看了过来,在见着她时,眼前一亮,跟早晨一般像是想要跟过来。她盯着那道士看了许久,吩咐春杏:「一会儿你去找这道士算一卦,顺便给他第一封信。」
虽不解,春杏还是道:「是。」
若她没记错,这个道士应是跟在言天师身侧之人。
回到使馆,琉璃公主把使臣叫了过来,吩咐:「把皮毛生意都卖给武安侯府世子吧。」
使臣甚是震惊:「嗯?公主不是说不跟大历做生意了吗?」
琉璃公主感叹道:「你说得对,我早晚要留在大历,得找个靠山。」
天色将黑之时,那道士传了回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夜晚,外院书房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主子,这是喜事啊!您作何看起来不太高兴?」乔谦和望着手中的契纸问道。
昭国的使臣今日蓦然找了少主子,签给少主子三成皮毛生意,加上他们私下签的,一共有五成了。
众所周知,昭国的皮毛生意分为两部分,一半给了先皇后所生的琉璃公主,一半给了贵妃所生的玎玲公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琉璃公主这是把她手中剩下的能签的都签给少主子了,这要比他们最初计划的好多了。
「少夫人可是一员福将啊!」乔谦和又道。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谢彦逍垂眸。
今日昭国的使臣私下找到了他,说要跟他签皮毛生意。他当初代表四皇子跟昭国的使臣联系过,是以当下以为是昭国要跟四皇子合作了。
没不由得想到昭国并非想跟大历皇室合作,而是找上了他个人,确切说,是只因夫人的面子。夫人那日救了琉璃公主,琉璃公主以此来回报她。
这次签约是私下进行的,并无外人知晓。
「嗯。」谢彦逍应了一声。
这的确是她的福报。
也是他的。
「派人盯着琉璃公主那边,她既送了咱们这样一份大礼,也当回报她一二。」
第二日一早,云遥又出门了,这回是去道观拜神祈福。
如今曹氏被禁足,整个后院由管事的来管理,周氏也没了管家权。后宅中她的身份最高,管事的不敢管她,倒是方便她出门了。
管事的虽没拦她,但还是把她出门的消息告知了曹氏。
曹氏听后冷哼一声:「等过几日解了禁,看我怎么收拾她!」
月嬷嬷道:「夫人莫气莫急,咱们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世子夫人。」
这道观建在了京郊山中,一到山底就觉着有些阴凉。若是夏日来,倒是凉快得很。道观上云雾缭绕,很是寂静,山中鲜少有人声,只有林中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看起来倒是像神仙的居所。
在拜神祈福后,一人小道士带着云遥去了道观的后面。
走了约摸两刻钟左右,人声逐渐没了,环境越发清幽,云遥见到了身着道袍立在树下的年少男子。
「天师,贵人来了。」
听到声线,言天师转过身转头看向了云遥。
「你先退下去吧。」言天师对领路的道士出声道。
云遥也看向了跟她一同过来的春杏:「你也退下吧。」
不多时,树下只剩下言天师和云遥二人。
云遥细细打量起言天师。这位天师长得颇为清秀,不开口时看起来甚是仙风道骨。尤其是在这百年的道观中,更显神秘。她有些明白世人为何对他推崇备至了。若不是知晓他是个骗子,她大概也会被他的外貌欺骗。
云遥在打量言天师的同时,言天师也在上下打量云遥。
他仔仔细细盯着云遥看了数遍,始终看不清楚云遥的命数。
这些时日他拿着云遥的生辰八字推算了无数遍,不管怎么算,她都活只不过三十。
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想必今日她会告知他答案。
「不知夫人找贫道有何事?」言天师开口追问道。
这番冷静的模样倒是跟那日在皇宫里见到云遥时的激动全然不同。
云遥回道:「不是天师在找我吗?」
那无缘无故出现侯府后门的道士就是证据。
言天师怔了一下,随后笑了,指了指一旁的石凳:「夫人请坐。」
云遥谦虚地道:「天师请。」
两人坐下之后,言天师先开口了。
「我的确一贯在找夫人。不瞒夫人说,时到今日我仍旧好奇夫人身上的命数是何人给你改的。」
云遥垂眸,问:「天师为何说执着说我身上的命数被人改了呢?」
言天师很想要一人答案,也没转弯说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算过夫人的生辰八字,你虽是天生富贵命前期却多波折,后期虽富贵但也享不了几年福就会香消玉殒。可我如今观你的面相,却并非短命之人,且身上似是有一层雾罩着,看不出来寿数。」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被高人改了命数,不会再像生辰八字上显示的那般。
还有一种……
将来会登上后位。
帝后的命数由天定,他看不出来。
云遥不知言天师心中所想,单单是他说的这一番话就足以让她震惊。那日初见之时,言天师虽说了她短命,但却没说这般细致。
从她和她丈夫的身份来看,很显然,她应该属于第一种。
此刻言天师所言不正是她前世的命运么。
难道,他不是个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