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死心

第二日一早, 得知武安侯身边的刘姨娘怀了身孕时，云遥愣了一下。

「你说谁，刘姨娘？」

春杏点头：「正是。」

她对刘姨娘有些印象, 年约三旬，很有风韵, 人望着很精明, 但平日里话不多。

前世没有这一出啊。

不过，细细一想, 前世这时候曹氏还很得公爹信任, 公爹也极少去姨娘院中，今生倒是去的多了。

「嗯, 挺好的, 侯府越来越热闹了。」云遥道。

头天一个, 今日一个, 侯府的人越来越多了。

估计这一段时间曹氏都没心思来找她麻烦了, 也不知这一次要摔烂多少茶具。

「哗啦！」

一套崭新的茶具摔落在地。

曹氏这次是真的要被气死了。从前姨娘承宠后她都会明里暗里让她们喝下避子汤, 最近只顾着苏云遥, 竟忽视了那边。

瞧着朱大管事安排的事情, 看的出来侯爷对这个孩子非常在意。

曹氏和周氏都有各自的烦恼，这一整日二人都没空过来烦她，云遥躺在榻上听着春杏说着这两个院子里的事情，心里很是畅快。

这三个儿子业已压着她的琮哥儿了, 再来一人幼子, 不知会如何。

而那日在宴席上讥讽她的兵部尚书夫人凌氏如今也是焦头烂额。

太医证实了简国公夫人是被人下了毒, 也在简国公夫人房中搜出来些许被药材浸润过的香包。当下便打定主意休了自己的儿媳, 把她送到衙门去。

兵部尚书多次上门道歉, 又托人过去说情。

这件事不仅在民间传闻甚广, 甚至闹到了朝堂上。

简国公大怒地道：「皇上，我家长媳下毒意图谋害我夫人，如今夫人缠绵病榻数月，还望皇上主持公道，让这毒妇下狱！」

休妻哪能够啊？得让她下狱，让她死！

闻言，德成帝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了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连忙道：「皇上，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我家女儿一直对国公夫人孝顺有佳，做不出来此事，定是太医诊治失误。」

简国公立马道：「呵，真正失误的是被你买通的江湖郎中吧！说起来，谋害我夫人的事也有你的一份儿，若非你夫妇二人纵容，她又怎会做出来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兵部尚书沉着脸道：「国公这不是信口开河污蔑人么。」

简国公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皇上：「臣恳请皇上派大理寺和刑部详查此事，为臣主持公道！」

德成帝眉头紧锁。

人又没死，太医也说了数月就能恢复，何必闹这么大？不仅要追究世子夫人，还要逼着他追究兵部尚书。

这二人，一人父亲当年为大历打开了城门，促成了最终的成功。一个掌管着兵部，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他不想打破现有的平衡。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心里很是不爽，便交给了皇后去处理。

「既然是妇人之间的事，那就由皇后来处理吧。」

说完，不顾简国公的恳求，退了朝。

兵部尚书笑着道：「国公爷，国公夫人若是需要何珍贵的药材，只要我府上有的，你们尽管开口！」

简国公看着一脸得意的兵部尚书，眼神要吃人。

若此事发生在前朝，他这儿媳少说也得流放三千里！可如今皇上竟然想息事宁人。

都说前朝对世家过于严苛，可若是吃亏的人是自己，那就恨不得更严苛一些。

简国公冷着脸看了兵部尚书一眼，甩了甩袖子离开了。

三日眨眼就过去了，当云遥出现在言天师面前时，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想不想成为郡主？」

云遥觉着他大概是有病，问的问题这么莫名其妙。她还没找他算账，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自然想，你有办法？」云遥问。

当郡主身份高了不说，每年到手的财物和赏赐也多了，她肯定想啊。

「你多说点我想清楚的事情，我就帮你，如何？」言天师道。

云遥看了言天师一眼，道：「那还是算了吧。」

说罢，端起台面上的茶抿了一口。

言天师道：「哎，你不厚道啊，顾大人的命都被你改了，你怎么就不能帮帮我？」

闻言，云遥手顿了顿，转头看向言天师。

「你是说我哥？」

他还有脸提她哥，她哥都被他那不成熟的炼丹技术砸到了头。

「对，你那养兄。」言天师道，「你跟我说高人不在京城，可你哥的命数却在一个月前蓦然被改了，你这不是糊弄我么！亏我还以为咱俩的关系不错，结果你却不跟我说实话。」

云遥本想发作，听到这番话镇定下来。

「他的命数改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能活得长久一些？」云遥问。

言天师道：「不仅长久，还位极人臣！」

云遥松了一口气。她虽不知兄长的命是如何改的，但既然能活得长久那就好。

不过——

「一个月前？」

「你不清楚啊？」言天师诧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遥糊弄了一句：「我知道我哥几年后会去世，也一直在改变，但不知何时能改变。」

言天师似是信了，微微颔首：「一个月前，我那八卦炉又炼丹失败了，直接炸了。你哥挡在了皇上面前，被八卦炉砸到，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前世她哥仿佛也被八卦炉砸伤过，可他后来依旧死了。在他醒来后，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今生是作何回事？

言天师炼丹技术虽然很烂，但看命的本事她领教过了，甚是准。他既然说哥哥的命被改了，应当就是被改了。只要哥哥能长命百岁，她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只不过，该算的账还是得算。

「你就能靠谱一点吗？你好歹是个道士，炼丹的丹炉都能炸？你行骗也得周全一些吧！」

言天师面上的神情讪讪的。

他炼丹技术一向不好，只不过是瞎糊弄罢了，也没不由得想到挑选的一人华丽的炼丹炉中看不中用。

云遥又说了言天师几句，见他一副不敢回嘴的样子也懒得跟他计较了。想到刚刚他好歹告知了兄长的命数，作为回报，她也告诉了言天师一件重要的消息。

「你那藏起来的炼丹的配方最好烧了，不然将来被旁人发现了，你就是死路一条。」

言天师瞪大了双眸。

的确有不少人想要此物配方，但大家都从皇上的变化中看出来此物配方极好，能让人青春永固，返老还童，长命百岁。

没有人知晓这配方的坏处。

没不由得想到面前这个女人竟然知道。

若她不清楚的话，她就不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言天师纠结不一会，追问道：「你既知晓这丹药的害处，为何不告知皇上？」

德成帝可是她的亲舅舅。

云遥看着手中的茶碗，微微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虽是我的亲舅舅，与我血脉相连之人，但却不是一人好皇帝。」

这些年舅舅一贯沉迷于长生不老，耽于炼丹，不理朝政。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她在乡下生活了十几年，最是了解这一点。

重生赶了回来，看到言天师的那一刻她曾想过要去舅舅面前揭发他，可在注意到他一道道政令之后，在听说宫里又有多少人死于他手之后，选择了沉默。

听到这个答案，言天师愣了一下。据他所知，四皇子待苏云遥并不好，其余几位皇子对苏云遥也不行。若是他们上位，她定不会如现在这般舒坦。站在她的角度，自然是自己的亲舅舅在位更好。

可她却没有阻止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要清楚，若是皇上死了，其他几位皇子登基的话，你的处境可不太妙啊！」言天师试探了一句。

云遥抿了抿唇。

太子非善类，四皇子也是个蠢货，其余几位皇子也没有特别突出的。但她仍抱有一丝希望，想着或许他们上位后能少死些许人。

「我作何说也是他们表妹，只要我不犯天大的错误，谁也不敢作何着我。」

言天师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虽说可能日子没那么舒服了，但也不会丢了性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把该说的话说完，云遥想起那日皇后寿辰上发生的事情，忍不住问道：「对了，你可知皇后寿辰上皇后和我母亲之间发生了何事？」

这事儿她没问谢彦逍，主要是觉着谢彦逍并不会告诉她。

言天师就不同了，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天天不干正事儿。

如云遥所料，言天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日琳琅长公主亲自找到了圣上，用自己手中选拔女官的权力换了苏云婉和四皇子的亲事。」

云遥眼眸微微睁大。她没想到母亲那么一个热衷权势的人竟然会为了苏云婉放弃权势。

前世苏云婉顺利嫁给了四皇子，她也没能注意到母亲的取舍，自是不知晓苏云婉在母亲心中的地位。如今看来，母亲是真的疼爱这个养女啊。原来她心中也不光有权势，还有亲情，甚至亲情比权势还重。

原来前世是她错怪母亲了，她并非是一人全然利欲熏心的人，只是她这浓烈的亲情却不曾给她，而是给了苏云婉。

「喂……喂……」

言天师唤了云遥几声都不见她有所回应，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嗯？天师方才说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言天师看着云遥难过的模样，有些不忍心告诉她另一件事情了。

望着言天师迟疑的神色，云遥吸了吸鼻子，打起精神，道：「说吧，还有何事？」

言天师觑着云遥的神色，犹迟疑豫地说道：「其实，授封郡主一事是你母亲提出来的。在皇上答应了苏云婉和四皇子的亲事后，你母亲提出来希望皇上封苏云婉为郡主。」

云遥终是忍不住，眼眶红了，拳头也紧紧握了起来。

「喂，你别哭啊！」

这下可把言天师吓到了，他手足无措，想给云遥擦擦眼泪又觉着不合适，急得不行。所见的是他跺了跺脚，道：「害，早知道我不跟你说了。」

云遥垂眸，拿衣袖抹了抹眼泪，哽咽道：「不，你继续说，皇上作何说的？」

擦干眼泪后，眼泪便不再流了，眼神也变得坚毅。

言天师叹了叹气，快速说完了整件事：「皇上拒绝了此事，并且提到了你。他认为要是封郡主应该封你而不是封苏云婉。然而你母亲不同意，她提出来，既然要封一人，那就给苏云婉，因为她认为你不需要。最终皇上还是以皇家血脉为由拒绝了……」

云遥握紧了手中的帕子，看得出来她此刻极为大怒。

言天师道：「因为得知了这件事情，所以我方才问你想不想封郡主。我瞧着皇上的态度理应是想封你为郡主的，只要咱们操作得当，这郡主之位定是你的。若是再过些时日，也不知皇上会不会被你母亲说服。你也清楚，你那舅舅向来也不怎么明事理。」

后面这句他压低了声线。

不会的。前世无人帮她，最终她还是得到了郡主之位。只不过那次仿佛也没什么特殊的缘由，是她知晓了曹氏和母亲的真面目，一怒之下暴涌了。难过至极之时，忽然被封了郡主。

云遥沉声说：「多谢你告诉我此事。」

好让她对母亲彻底死了心。

其实若是她想被封郡主是一件简单至极的事情，作为长公主的女儿，只要长公主上书皇上请求册封，此事定不会有人阻拦，她立马就会得到郡主之位。

可母亲却想要把她的郡主之位给苏云婉，真当她是死的不成？

想让苏云婉封郡主？做梦！

云遥想了想，道：「我是否成为郡主不重要，重要的是苏云婉不能被册封，这一点对你来说可是难事？」

言天师没不由得想到云遥的要求这般简单，若是她想成为郡主，或许需要他动动脑子，但若不让苏云婉成为郡主，实在是再简单只不过了。本身皇上就不想册封苏云婉，只要他简单说上几句话，保管苏云婉成不了。

「举手之劳。」

「嗯，那便好。」云遥道，「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若我知晓的，定然告诉你。」

言天师本有成千上百个问题想问，但经过了方才的谈话，他已经不想问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已然有了答案。

「要是将来与你亲近之人登上了帝位，你可否求他饶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