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后, 云遥去了屋里。
韩彦逍也没跟进来,就抱着儿子在院子里玩。
宁儿对韩彦逍还算熟悉,也特别喜欢他, 一贯咯咯咯笑个不停。一会儿指挥着韩彦逍抱着他去这个地方,一会儿又让韩彦逍抱着他去别处。
言森见韩彦逍抱太久了, 示意奶娘上前去接过来孩子。结果宁儿死死搂着韩彦逍的脖子, 不让任何人抱。
言森啧啧两声,在心中感慨, 小殿下真的是比他还要厉害啊, 太会巴结讨好人了。怪不得将来会有那番成就。从小就了不得啊!
韩彦逍也没舍得把儿子给别人,一贯抱着他玩。
宁儿还小, 精力有限, 玩了不到一人时辰便累了, 许是韩彦逍怀中比较温暖可靠, 他也没用人哄就睡着了。
云遥就坐在屋里望着, 既不出来阻止父子在一处玩, 也不和他们一处。
一旁的奶娘和言森都很是惊讶。
只有坐在屋里的云遥业已习惯了这一幕, 毕竟每天夜晚韩彦逍都能轻易把宁儿哄睡。
宁儿睡后, 韩彦逍把孩子递给了奶娘,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站在原地顿了顿,回身走了了。
当天晚上,韩彦逍又来了。
第二日一早,云遥在门口卖面, 韩彦逍又一次登门。
云遥只当没看到, 理都不曾理他。
言森极有眼色, 屁颠屁颠的跑到府中, 把宁儿抱了出来。
宁儿一看韩彦逍立马就开心了,嚷嚷着要他抱,言森立马把宁儿放在韩彦逍怀中。
有言森这个内应在,韩彦逍日日都来府中。
但云遥一次也没搭理过他。
在这个府中,他们二人才是最亲密无间的关系,但如今也是最冷淡的。下人们被言森交待过,都非常有眼色。他们既不会当面说何,也不会背后议论。
一到饭点儿,韩彦逍便会自觉离开。
这日,隔壁的翠花婶子忽然凑过来问了一句:「我听说你给宁儿找了个年过半百的爹?」
云遥:……
韩彦逍只是头发白了,并没有那么老好么。
翠花婶子很喜欢云遥,忍不住跟她出声道:「婶儿是过来人,想跟你说几句。那老男人尽管有财物有势,但毕竟半截身子快要入土了,你倒不如瞧一瞧那童家孩子。虽如今没什么成就,但他书读得好,说不得明年就中了。你先抻着那老男人,童家孩子若是落榜了你再选他也不迟。」
云遥:……
她此刻心中无比庆幸韩彦逍进去了,不然听到这番话不得气个半死。
「婶儿,他是宁儿的亲爹。也没那么老,只比我大几岁,只是最近几年事情太多,是以才白了头。」云遥还是忍不住为韩彦逍辩驳了几句。
翠花婶子一听是宁儿的亲爹,顿时不再多说何。
云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们感情早就破裂了,分开一年多了。」
翠花婶子双眸转了转,微微颔首。
翠花婶子走后,云遥觉着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那日她之是以默许韩彦逍进门,一是只因他是宁儿的亲爹,父子之间培养感情,她不好阻拦。二是他当时刚刚救了她。
只是没不由得想到韩彦逍竟厚着脸皮日日登门,而言森此物狗腿子也当了内应。
如今韩彦逍最近日日登门,街坊邻居也开始说闲话了。这样待他走后她还怎么找男人?
卖了一个时辰的面,云遥回府去了。
到了饭点儿,见韩彦逍要走,云遥开口道:「吃过饭再走吧。」
韩彦逍眼神顿时亮了,一脸澎湃地转头看向云遥。
韩彦逍眼里的光又骤然散了,张了张嘴,沉声道:「好。」
云遥知晓他误会了,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别误会,我有话想跟你说。」
望着韩彦逍这副模样,云遥心里蓦地一酸。她垂眸,掩盖了内心的情绪。
往日言森会与云遥一同用饭,今日韩彦逍来了,他没敢上桌。
饭台面上,两个人吃得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饭后,奶娘抱着宁儿去休息了,院子里其他伺候的人也都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在过去的岁月里,这种情形非常多见,韩彦逍一回来,屋里就只有他们夫妻二人,下人们都会退下去。云遥有时候在一旁收拾东西,韩彦逍批阅公文。有时他们二人坐在一处看书,亦或者聊几句无关痛痒的事情。
如今再这般直面对方,空气中流露出来浓浓的不好意思。
云遥率先打破了尴尬:「你在这待了有一个月了吧,准备何时走了?」
问出口的话让韩彦逍身形一顿。
他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来一人字。
两个人又一次沉默下来。
云遥看着韩彦逍跟以往全然不同的模样,突然有些后悔方才问那么直白的问题了。
她曾幻想过多次,他们二人又一次见面时会是何样的情形。想的最多的便是韩彦逍直接上门来,冷着脸把她和儿子抓回去关起来,再也不让她出门。
又或者把儿子从她身边抢走,不让儿子跟着她。
她没不由得想到会是如今这样的情形。
不知韩彦逍这一年来到底经历了何。他明明业已坐上了皇位,实现了自己的复国大计。应该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高高在上的模样。
为何看起来这般颓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望着这半头白发,云遥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微微地问了一句:「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不开心吗?」
他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瞒着她,不告诉她,如今秘密终究公布于天下,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理应没那么重的心理压力了才对。
「还是说国事太重,你太过操劳了?」云遥又道了一句。
韩彦逍抬眸看向云遥。
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固然是欣喜的大事,但若没有了她在身旁,他如何开心的起来。
他没有回答云遥刚刚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阿遥,破城的那一日我想起来前世的事情了。」
云遥神情顿时一怔。手中的茶杯没握稳,歪倒在桌子上,溅在了她的身上。
韩彦逍连忙站起身来,把云遥拉到一旁,抬起来她的手,紧张地追问道:「烫到了没?」
看着韩彦逍紧张的模样,云遥抿抿唇。
原来韩彦逍也有了前世的记忆。而从刚刚那句话中不难听出来,他也知她知晓前世的事情。
如此一来,两个人之间就没什么秘密了。
云遥把手缩了赶了回来。
「没有。」
云遥坐回榻上,韩彦逍也坐下了,两个人又一次沉默下来。
这一次是韩彦逍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你这一年过得开心吗?」
云遥轻声道:「挺好的。」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比过去的十年都要好。」
听到这句话,韩彦逍心如针扎一般。
过去的十年,指的并非今生的十年,而是前后两世云遥嫁给他的日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亲耳听到她说跟他在一起那么难受,他的心还是很难平复。
半晌,他道了一句:「嗯,你过得好就好。」
云遥没回他这句话。
韩彦逍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打定主意,艰难开口:「亲眼看到你过得不错,我便安心了。你放心,我过几日便会走了。」
他看得出来阿遥如今并不待见他,只是阿遥和宁儿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即便知道不该靠近,还是忍不住靠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如今美梦被人唤醒,他也该走了了。
云遥抬眸看了韩彦逍一眼,应了一声:「嗯。」
韩彦逍置于手中的茶杯,与云遥对视,郑重道:「阿遥,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是我对不起你。」
他竟然会跟她道歉,云遥心里一惊,转头看向韩彦逍。
只听韩彦逍继续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带走宁儿的,就让宁儿陪在你身边吧。」
云遥一贯忧心的便是此事,可如今听到了韩彦逍的承诺,她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开心,心中有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韩彦逍:「只是我可能会给他安排些许先生,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治国大事。因为他毕竟是我的儿子,将来要继承整个新朔。」
云遥内心又一次被震到,她微微蹙眉,抿了抿唇道:「你还年少,还能有很多孩子。他们——」
韩彦逍打断了云遥的话:「不可能了,阿遥,宁儿会是我唯一的孩子。」
云遥又是一怔。
韩彦逍没再解释何,霍然起身身朝着门外走去。走到大门处时,再次看了云遥一眼,道:「阿遥,再见。」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韩彦逍的背影,云遥真切地感受到,她可能会永远失去韩彦逍了。这一次的感觉跟她离开京城时不同,也跟她在南境初见他时不同,她心里蓦然空了一块。
当晚,韩彦逍遵守约定,没再出现,宁儿跟云遥闹了一阵子,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睡。第二日醒来找不到韩彦逍,他很不开心。这一整日都吃的不多。
云遥见他如此,心里也不太舒服。
言森瞧出来异常,悄悄去了酒楼二楼的包厢,结果人去楼空。
他心里一慌,连忙给顾勉写了一封信。
京城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了,还有一人月就要到新年,他们的皇上却始终没有回来。乔相终究忍不住找上了顾勉。
「顾大人,劳烦您劝劝吧。要么让皇上死心,要么让娘娘回心转意。这样下去算何,总得有个准话吧。」
一国之君不在朝堂这像什么话。
夜晚,顾勉望着言森的信,不由得想到白日里乔相说过的话,提笔给云遥写了一封信。
信写完后,又和乔相一起,进韩彦逍的寝殿拿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和一人本子,一同寄给了远在南境的云遥。
不管阿遥的选择是什么,顾勉都会支持她。只是,他觉得阿遥理应清楚所有的一切。
云遥注意到顾勉给她寄过来的东西微微有些诧异。信她能够理解,只是这个明显被人摸了许久又没写字的本子又是什么。
她先打开信看了看。
只看了几行,便顿住了。
「阿遥,启信安。提笔与你写这封信,阿兄思索了好一会。尽管阿兄知晓你不想听关于京城,关于韩彦逍的一切,可思来想去,我还是想与你说一说在你离开后发生的一切。你看后,不管做何决定,阿兄都会支持你。你走了那日,皇上入宫途中发现武安侯府起了大火,他不顾众人反对冲入大火之中……被横梁砸晕,在火中昏迷了许久,被人抬了出来……」
她依稀记得那日从府中出来时注意到韩彦逍身上穿的衣裳,是黑色的铠甲,很是熟悉。如今注意到顾勉的这番话,她终究想了起来,她是在前世死前的梦中见到的。
他一身铁甲,手拿血刀,冲入火中。
是以,前世死前她注意到的事情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前后两世,他都曾义无反顾地冲入火中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