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入之时,沉寂的黑夜再度履行约定,悄可至;所幸,此时此刻的俞音尚在钟大煓的天地间。
天朝鹣鲽山附近的镇子上,一家客店的房舍内,钟大煓一边守着身旁卧床上正处于昏迷之中的俞音,一面同方才于鹣鲽山上偶遇、而此刻正端坐于桌子旁的百里流深闲聊着。
可,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当一时好奇的百里流深询问钟大煓三个月前为何弃俞音而去时,钟大煓从未有过的无需遮掩、无所顾忌地同别人出声道:「因为他是朱雀关外谷梁氏族的后人,而我却是幽冥山下父亡母弃的散人;因为他是岐国前呼后拥的王子,而我却是江湖形单影只的浪子——流浪之子。」
百里流深闻之,直击关键地连连向钟大煓发追问道:「那究竟是何,促使你们之间的关系一贯都难舍难分、藕断丝连的呢?那究竟又是什么,促使你始终都对他念念不忘、牵肠挂肚的呢?」
「自从去年小满当日,我偶然获悉俞音真实身份的刹那间,我便已然意识到了维持我们之间情谊的艰难;但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俞音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证明了,他永远都有法子维系我们之间的情谊,且只增不减。」钟大煓如是说。
翌日,长明元年,三月十三。
岐王谷梁安祖及其谷梁氏族众人,自愿臣服于天朝皇帝公孙闲叶;岐国正式接受天朝的分封,成为天朝藩属国。
朱雀关外,岐国国都沃石城内,王城中,合分殿上,天朝太尉程起陆代天朝皇帝公孙闲叶传旨,原岐王谷梁安祖,现敕封为岐国公;原岐国王子谷梁音,现敕封为岐国世子;追谥原岐国公主谷梁声为「故林公主」。
黄昏时分,断尘谷底,云开雾散,霞光万道。
于骤然间苏醒的俞音,得见端坐于桌子旁看书的百里流深,甚感震惊之余,一头雾水地向百里流深连连发问道:「阿姐,你作何会在这儿呢?大煓哥呢?我这又是在哪儿呢?」
天朝鹣鲽山附近的镇子上,一家客店的房舍内,俞音正努力从沉睡中苏醒,正奋力从孤寂中逃脱。
此刻正专心致志看书的百里流深闻声,并没有随即抬头来瞧,而是一面将自己手头的书放回桌上的箱笼内,一边用一贯冷嘲热讽的腔调回答道:「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呀!竟然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这个地方是鹣鲽山下的客店,至于我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嘛,那是只因前日我来这鹣鲽山上采药草,恰巧碰到了满身是血的钟大煓,以及他背上昏迷不醒的你。」
「采药草!还来这鹣鲽山!阿姐,不是我说你,这鹣鲽山十二年前曾有大量的山石滚落,重伤致死多人;尔后,也就是四年前,你也是清楚的,这个地方曾大范围地爆发秋疫;而今,这个地方又随时都有可能开战。你说你去哪里采药草不好,为何偏偏要来这鹣鲽山呢?难道你就不怕无故丢了性命吗?」俞音大为不解地连连向百里流深发追问道。
「怕?」百里流深不屑地对俞音出声道,「四年前的我尚且不怕,何况现在的我呢?再者说,这战火也没能燃起来呀!」
「没能燃起来?这究竟是作何一回事呀?阿姐,你快告诉我啊!」睡过一觉之后已然全然恢复了精神的俞音,此刻正心急如焚地接连向百里流深打听近况道。
「是你的大煓哥,偶然从幽冥山下的路人口中,获悉了岐军攻打朱雀关以及你受困于天朝大军之中的消息。于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你的他,便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幽冥山麓力挽狂澜,从而为泪垂崖边的你化解了危机。」百里流深据实回答。
「哦,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我虽身在天朝大军之中,但我并没有受困,程太尉也并没有为难于我,太子殿下他,哦,不对,现在应该称他为天朝圣上了,圣上他更是没有丝毫的为难于我。至于跳崖,那是我自行做出的决定,预先并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过。」俞音纠正百里流深的说法道。
「你认为你没有受困,你认为天朝圣上有心护你,那是只因这仗没有真的打起来。如若天朝与岐国真的开战,那你势必会成为此战的第一人牺牲品,到时候莫说只有一个钟大煓了,就算是有成千上万个钟大煓,恐怕也难救你于水火之中了。所幸,谷梁氏族现已自愿臣服于天朝皇帝公孙闲叶;岐国现也已接受了天朝圣上的分封,成为了天朝的藩属国;令尊也已主动放弃了岐国大王的头衔,转而被敕封为岐国公了。自然,你也不再是岐国的王子,而降为岐国的世子了。」百里流深向俞音细说道。
俞音闻言的刹那间,激动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听得他立时向百里流深询求确认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阿姐。」
「是真的,降了级还这么高兴。」百里流深不耐烦地回应俞音道,「骗你,我还嫌费神哪!」
「那怎么不见大煓哥呀?阿姐,他人呢?」俞音四下踅摸着向百里流深发追问道。
「他给你准备惊喜去了。」百里流深回答道。
「何惊喜?」俞音追问百里流深道。
「谷梁世子,你该不会是睡昏头了吧?惊喜若是说出来了,那还称得上是‘惊喜’吗?」百里流深反问俞音道。
「说得也是,那大煓哥他身上的伤好些了吗?我晕倒之前,恍惚间好像注意到大煓哥满身是血,脸仿佛也快被人打得毁了容似的。「俞音极力回忆着询问百里流深道。
「放心吧,谷梁世子,你大煓哥所受的都只是些皮外伤而已,他皮糙肉厚的,毁不了容的;更何况,我业已为他上过药了,现在都快好了,就连他脸上的淤青,也都快消散得差不多了。」百里流深安抚俞音道。
「真是有劳阿姐费心费神了,话说回来,我父王他现又在何处呢?」俞音继续向百里流深发追问道。
「当然是在你们岐国的王宫里了,你父王他自知差点害死你,是以没脸再来见你。」百里流深回答道。
「一切都过去了,那真的算不得何。」俞音释然地说道。
「你父王他就清楚你会这么说,只不过他还是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心态,才能从容无愧地面对你;况且不只是他,你们都需要时间来沉淀。」百里流深对俞音出声道。
「平心而论,撇开我父王的野心不谈,其实他全然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好父亲的,至少要比你的先父百里老爷更为尽职尽责一些。」俞音实事求是地对百里流深说道。
「纵使你父王的野心再大,权欲再强,也终归在你的性命攸关之际做出了选择,且选择了退让。其实他和我那故去的总堂主父亲一样,都曾困惑于亲情面前。」百里流深亦平心而论道。
就在俞音同百里流深说话的间隙,钟大煓便从外面赶了回来了,背上还相对别扭地背着一个木色琵琶囊。
俞音见钟大煓回来了,于是死盯着钟大煓的脸庞瞧,瞧了一会之后发现百里流深方才所言确实非虚,钟大煓面上的伤果真都快要好了,淤青也确的确实地要消散了。
百里流深见此情形,自知碍眼,便起身说道:「行了,该醒的也醒了,该赶了回来的也赶了回来了,也没我何事儿了,那我也该走了。」
百里流深说着,便将桌上所摆放的她的箱笼提起,随即熟练地背在身后。
而此时此刻,仍身在卧床上的俞音见百里流深欲要离开,于是急忙关切地询问百里流深道:「阿姐,你这是打算回福灵城了吗?」
「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我才不着急回去呢!我打算再去爬座山,采些药。」百里流深洒脱地回答。
可,事实上,自从百里濡暂代金泓水心堡的当家人后,百里流深已经进进出出福灵城好几遭了,并非百里流深此时此刻随口道出的「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而此时此刻的百里流深之是以这么说,也只不过是她意欲晚归的一人托辞罢了。
「阿姐,那你现在又打算去爬哪座山呢?」俞音追问百里流深道。
「幽冥山。」百里流深不假思索地回答。
百里流深说罢,转身拔步而去。
「俞音,你阿姐她这是要去浮生寺了呀!」钟大煓望着百里流深匆匆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对俞音说道。
「由她去吧!」俞音坦然说道,「她尽管看似孤独,但实则比我们活得都要透彻。只因她有希望,有追求,不像我们只是得过且过、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地活着。」
经历过生死磨难的俞音,再度面对他的大煓哥时,言谈之间明显多了些沉稳,少了些儿戏。
可,此时此刻,只听得俞音冷不丁地向钟大煓致歉道:「对不住了,大煓哥。」
「何?」钟大煓不解地询问俞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