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所言极是。」王体乾无可奈何地出声道:「但很多人是不讲是非对错的。」
「他们不讲是非对错,简直太好了。」朱由检正色出声道:「朕也可以不讲了。」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是做事的首要问题。
朱由检一开始就想过。
魏忠贤,能够拉拢。并不是魏忠贤好坏,而是魏忠贤的述求能够满足。
虽然无数人说魏忠贤谋逆,但朱由检很清楚,只要魏忠贤脑袋没有被驴踢,他就不敢有此物念头。
魏忠贤最大的想法,无非保有而今的权位。
而东林党为首大臣们,却不一样。
万历在的时候,储位之争,就是君臣博弈的风暴眼。
万历死了。明光宗自己就成为党争的风暴眼,明光宗自己的生死,都成为双方斗争一部分了。
所谓红丸案是也。
天启不放出魏忠贤,天启也是儿皇帝。
所以,君臣权力斗争,到了如此地步,朱由检一步不能退。退就代表失去对外廷,地方州府的掌控。
没有这些掌控力,还作何做事?
再加上政治理念的冲突,一点也不多。
天启做木匠活,魏忠贤就能将东林收拾的服服帖帖。
朱由检留在魏忠贤,本身就是为了东林。
该妥协的时候,就妥协,比如对魏忠贤。该下手的时候,也定要下手。
比如对东林?
朱由检心中早已下定决心,四个字:「就干东林。」
王体乾却被朱由检杀气腾腾的一句话,给吓住了。
他见过万历,泰昌,天启,三任皇帝,这三任皇帝都没有朱由检的杀意大。
「作何,这诏书不会写吗?」朱由检见王体乾呆住了提醒道。
「奴婢会写,会写。」
立即让身旁的小太监铺纸,研墨。沉吟片刻,一气呵成。
写了草稿。呈给朱由检看。
朱由检看过之后,出声道:「对了,我答应给你们厂公加一句,魏忠贤忠谨。加上去。」
「是。」王体乾内心中不由有些羡慕魏忠贤。
随即进行修改。终稿终究呈现在朱由检面前了。
朱由检斟酌了好一阵子,说道:「就这样吧。抄发天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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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听着刘朝钦读诏书:
「朕以凉德,嗣守祖宗鸿基,七载以来,孜孜求治,惟在恢拓隆万之规,期臻中兴之治。方冀大业克成,遽遘疾弥留,中兴未竟,朕甚憾焉。
皇五弟信王由检,仁孝夙成,聪次日纵,宜遵祖训,即皇帝位。其尚继朕未竟之志,踵行隆万之治,任贤安民,匡襄国是,永固丕基。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忠谨,赞襄机务,始终如一,宜加倚任,以卫社稷。
丧礼遵行旧制,以日易月,天下臣民,共体朕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魏忠贤听完之后,说道:「再读一遍。」
又听一遍。
「再读一遍。」
刘朝钦一连读了七八遍。魏忠贤这才不让读。
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如饮烈酒,脸色通红,遮掩不住激动。
「干爹,你这是作何了?」
「你干爹我的命保住了。」魏忠贤笑言。
心中暗道:「我确定,你小子不敢杀我了。」
刘朝钦摸摸头,他尽管读了好几遍,但依然摸不清头脑,不知道这几百字里到底有什么含义。
「干爹?」
「陛下,抬举张居正。是挖东林的根,张居正是对,那么所谓东林三君,东林的祖师爷们就是错。」
「现在东林党,有何面目指摘朝政?」
「陛下要动东林党,有何比我更适合当此物打狗棍?」
「立即将这封遗诏,抄发给所以我们的人,让他们仔细读,好好读。」
魏忠贤自然清楚,下面人心溃散。
忧心自己被新皇清算。
但而今这一封遗诏一出来,所有人都恍然大悟一件事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新皇压制东林的政策没有改变,压制东林政策不变。就不会轻易动魏忠贤。
魏忠贤的位置稳固,下面的人自然清楚该怎么办?
魏忠贤心中甚至生出一个念头:「只要伺候好陛下,未必不能保住此物位置,我还能为陛下否定十几年,不就是搞东林吗?这事情我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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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首辅黄立极不多时就拿到遗诏。
烛光下,他望着遗诏愣愣出神。
「父亲。」黄立极的长子,黄衡若出声道:「这遗诏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中书舍人。你问我?」黄立极说道。
中书舍人,是文臣子弟荫官之最,一般都是大学士门庭,才能有此荫官,人称故相子弟。
而中书舍人,掌管宫中文书。消息最为灵通。
「这两日,前后有两封遗诏,内容截然不同。」黄衡若出声道:「只是孩儿愚钝,这个地方面的深意,实在不明白。」
「陛下,比先帝高明百倍。」黄立极仿佛是对自己儿子说,又好像对自己说。「同样是对东林下手。先帝只能用魏忠贤,而陛下,直接挖东林的根基。看上去,很像世宗皇帝的手笔。」
「世宗皇帝?」黄衡若思忖好一阵子,说道:「父亲的意思是?」
「的确如此,就是大礼仪。」
「世宗皇帝推出礼仪之争,对追封生父这一件事情,成为朝堂两派的焦点。张罗山,一封奏疏,镇压局面,然后对反对者一派的清洗,就理所自然了。」
张罗山,就是张璁。只因帮助嘉靖取得大礼仪的胜利,成为首辅。
「你清楚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
「孩儿愚钝,请父亲指点。」
「对朝廷元气伤害比较少,况且能够聚拢人心。」黄立极出声道:「朝廷上,对错是很难说的。真正用命坚守信念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官员只要能吃俸禄,不在乎上面说什么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理念之政,到最后真正坚持宁可辞官被贬,也不改其志,没有多少人。哪里如魏忠贤,杀得人心惶惶,而且适得其反?」
黄立极想起,魏忠贤做的事情,将所谓东林六君子在牢里弄死,反而成为了东林一派的不败金身。
实在是太蠢了。
「父亲,觉着当今陛下是明君?」黄衡若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