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清楚,刘宗周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大部分人,做清流这档子事情。其实嘴上全是道理,心里全是算计,私下全是生意。
甚至大家混熟之后,这三样就能够混为一谈了。
而刘宗周却不一样。
在这些人看来,刘宗周是读书读傻了的典型。他信四书五经上说的文字。
一心扑到学问上,做官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践行自己的学问。
不少话,不能跟刘宗周说。
说不通,鸡同鸭讲。
更何况,刘宗周认死理。纵然杀了他,也不可能改变刘宗周的想法。
「刘兄,这遗诏用十好几个字,说魏忠贤。区区一个阉人,竟然有顾命之实,简直贻笑天下。」
「的确如此。」刘宗周出声道:「这一条,我会上奏朝廷,请朝廷收回成命。但隆万之治的说法,深得我心,而今看来,张叔大当年所做所为,也不全是坏事。而今天下,正须救时之臣。看样子,像是能够为张叔大平反了。」
东林党一屋子,转头看向刘宗周,又转头看向韩爌。再看向刘宗周,在看向韩爌。
能在这屋子里的,最少一个进士出身。
韩爌怎么会生气,认定是魏忠贤伪装遗诏?谁都清楚。
问题不在于,遗诏是不是真的被伪造------认真地说,伪造都没有真的。
问题在于,韩爌不接受这份遗诏。
谁都知道,刘宗周,学问大宗师,岂能不明白这个地方面弯弯绕绕。
不。
刘宗周很恍然大悟。
但不在乎。
刘宗周心底无私,他觉着朝廷大臣,也理应如此。
所有在这个地方商议打倒魏忠贤,是因为魏忠贤祸国殃民。
而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你们蝇营狗苟的阴私想法,在国家大事上,就该回避。
刘宗周语气中有一种浓郁的「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感觉。
所以,也只有刘宗周,直接提出了为张居正平反的想法。
不仅仅是张居正自己冤枉不冤枉,而是这样做,对朝廷有没有利。
韩爌怒极,但不好说什么。给身旁人使了一眼色,立即有人出来岔开话题,不将议题,在为张居正平反这一件事情多停留。
只能说东林内部也是大杂烩。
时光是最无情的力气,当年参与清算张居正的各方势力,有很多传承下来了。但很多早就不存在了。
纵然传承下来,有些人其实也不是太在乎。毕竟当年参与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也只有韩爌这种深度利益纠葛的人。才不得不维护。
最后,韩爌又一次将议题给拉过来。
「魏贼看似有顾命之名。但实际上,这正显示他的虚弱。」韩爌出声道:「要是新君对魏贼没有忌惮之心,何不将魏忠贤的名字写进遗诏中。更不要说客氏之死。可见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年少有为,在潜邸时,对我等东林义士,就多有仰慕。」
历史上崇祯前期多仰慕东林,后期就多恨东林。
「我们要抓住机会,让陛下知道,我等忠臣义士。」
「请韩公明示,我等该如何做?」
韩爌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淡然出声道:「第一,联络张皇后,张皇后对魏忠贤恨之入骨。他的想法,当今陛下也不敢违逆。」
「第二,试探一下当今的想法。」
「诸位不用着急,慢慢来。记住,搬倒魏忠贤这一件事情,来日方长。」
「是。」
一行人终究议定之后,就各自从韩宅匆匆离开了。
刘宗周与黄道周一起上了马车。
黄道周追问道:「刘兄,你还在为刚刚的事情而生气?」
「我生何气?我知道觉着,韩公做得不对。魏贼荼毒天下,自然要扳倒,但最重要,不应该是陛下,有没有振作之心?」
「我私下说一句冒犯的话,如果先帝不是木匠皇帝,何来魏忠贤?故而当今登基,就有振作之心,称隆万之治。既然如此,我等臣子,自然要迎合陛下,让他清楚,天下群臣中,不乏忠君之士。」
「而不是谈何魏忠贤?」
「须知,陛下还是一人孩子。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导君向善。否则陛下做一件事情不成,做一件事情不成,将来必然有殆政之心。须知,神宗皇帝也不是一开始想避居深宫的。」
黄道周叹息一声:「你说的对。但魏忠贤手下,有东林党的血海深仇。不扳倒魏忠贤,何谈其他?」
「不扳倒魏忠贤?何谈其他?」刘宗周声线越发激昂:「当日不扳倒张居正,何谈其他?后来不扳倒福王,何谈其他,而今不扳倒魏忠贤,何谈其他?」
「下一次要扳倒谁?」
「我们什么时候,谈一下,治国理政赈灾这些其他啊?」
黄道周沉默了。
有一点委屈的说道:「你给我说这个做何?又不是我做的这些人?」
「是啊。」刘宗周出声道:「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但我们能什么都不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准备做什么?」
「为张叔大平反。」刘宗周说道:「他们不做,我们自己做。」
「让陛下知道,天下有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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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间,就是三日。朱由检等来了自己的登基大典。
黎明,南郊祭天。
朱由检身穿孝服,在太阳还没有升起之前,就来到南郊天坛。亲自上表祭天,文武百官都列队在下。
等朱由检祭天完毕,在南郊升坐。
随后文武百官,齐声跪拜。三呼万岁。
上午,告庙。
朱由检去南郊祭天之后,还要旋即赶了回来。来到太庙,在这里可以换服,将孝服换成十二章服,祭祀列祖列宗之后。就是一天的重头戏了。
那就是登基大殿。
打开好多年不用一次的奉天殿。朱由检在此升座,接受百官朝拜。
百官要手舞足蹈------对,真的要跳舞的。
朱由检颁布登基诏书。昭告天下。
以明年为崇祯元年。
这一天忙碌下来,要比结婚更加累了。
朱由检从太阳没有升起,一直忙到午后。只吃一点点心充饥。但他真正坐在奉天殿中,透过奉天殿大门,看见奉天殿前面广场上,黑压压站着几千人。
文武百官,元老勋贵等等。齐刷刷地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心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