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念空被我夺了汤勺,却仍是不走,而是转向菜案,将需要焯水的菜端到灶台边。
「你再磨蹭,这锅水可就要烧干了。」
「要你管!」我嘴上虽这么说,手却已端起盘子,将菜下锅。
「你干何!?」
见他挽起袖子,执起菜刀,我吃了一惊。
「你这么慢,是打算让我们把晚膳当夜宵吃吗?」话音未落,他左手已按住了我方才切到一半的土豆,右手执着菜刀,作势要切。
「喂!你洗手了没有?还有,你会不会切啊!?」
我忍不住凑上前去,却见他用刀游刃有余,成果竟也不输我此物有十年烹饪经验的女子。
「还不去炒菜?」他并不看我,手下也是不停。
我撇了撇嘴,难道惯用剑的人对兵刃的掌控都如此纯熟吗?
见他有模有样,我也不再操他的心,将焯好的菜捞出,开始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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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忙活,饭菜终于上了桌。
岳鸾漪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凌念空道:「快坐快坐!」
便三个人围桌而坐。岳鸾漪望着一桌子的菜满眼放光。
她夹起一只茄盒咬了一小口,双眸顿时睁得老大。「宣儿,你做的菜也太好吃了吧!手艺竟和御膳房的厨子不分上下呢!」
「公主喜欢就好。」我笑言。心中却想:那是因为你吃惯了皇宫中的山珍海味,忽然换了口味自然觉着新奇。
岳鸾漪兴奋之余还不忘又夹了一个茄盒到凌念空碗中。「念空哥哥,你也尝尝!」
看她满脸期待地望着凌念空的样子,不清楚的还以为那菜是她做的。
我虽不愿理会那人,却还是好奇他吃了我的菜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便双眸不自觉的偷瞄过去。
只见他执起筷子,夹起茄盒先凑近鼻子嗅了嗅,而后才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他只咀嚼了两下,面上的神情竟有一瞬凝滞,眼神忽然幽深起来,思绪似是飘飞到了远方。
他这是什么表情?到底是好吃还是难吃啊?
我翻了个白眼。就连养尊处优的公主都对我做的东西赞不绝口,他的嘴是有多刁,才会有这副表情!?
「作何样?是不是很好吃?」岳鸾漪并未察觉他表情有异,只好奇追问道。
他终于回神,细嚼慢咽地将口中食物吞下。「是。」他转头看我,眸子竟是极亮。「很好吃。」
我撇嘴。「那自然。别的不说,我对自己的厨艺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宣儿真厉害!医术高,厨艺又好,将来谁若是娶了你,那可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岳鸾漪越发兴奋起来。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谁说我要嫁人了?」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
岳鸾漪如此反应我尚且能理解,可凌念空未免就有些装模作样了。明明是他把我囚在身边,让我不得自由的,这样子我作何嫁人?
不过话说回来,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我都没有结婚的打算,我倒是一不留神把心底的想法说出来了。
场面有些不好意思,我急忙道:「好了!快吃饭吧!」
岳鸾漪听我这么说,也没再揪着方才我那句话不放,夹起一片香菇放在我碗里。「宣儿你多吃点!」
每个菜都尝了一遍,对自己的厨艺甚是满意,尤其是那道麻婆豆腐,香辣适度,是我发挥得最好的一次。
我本就没吃午饭,又忙活了这么一通,早已是饥肠辘辘。见岳鸾漪如此,我终于执起筷子开吃。
眼神不自觉地瞥了凌念空一眼,所见的是他吃得极慢,低垂着睫,似是在细细品味,表情也是鲜有的柔和。
想起他方才的表情我还是有些疑惑。算了,管他呢!他想何与我何干?!
只不过这家伙,明明习武出身,却能把饭吃得如此斯文,也真是难为他了。
余光瞥到岳鸾漪将筷子伸向了麻婆豆腐,我眼疾手快用筷子截住了。
岳鸾漪一脸不解地望向我。「宣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道菜你不能吃。」我态度坚决。
「为何?」她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忘了我先前对你说的了?忌辛辣!」
「我没忘。」她嗫嚅。「我只是想尝尝,就吃一口可不能够?」
「不行!」我拖长了声音。
「宣儿……」她放下筷子,摇着我的胳膊撒娇。「你做的每一道菜都很好吃,此物豆腐也一定不例外,你就让我尝尝嘛!我只吃一小口还不行吗?」
我佯装不悦。「不是你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了?你若是再痛,可别找我。」
「只吃一口,不会有事的!」岳鸾漪依旧不放弃,见我不为所动,她便转换了撒娇对象。「念空哥哥,你帮我劝劝宣儿好不好?」
凌念空不言,却是端起了那盘豆腐。
我不解,朝他看去。只见他毫不迟疑地将盘子端离了岳鸾漪,放在了我和他之间。
这家伙倒是配合。
「念空哥哥!」岳鸾漪似是真的怒了。我见状急忙安慰:「公主,这其他的菜还不够你吃吗?等你病好了,我一定专门给你做这道菜吃好不好?」
「好吧……」岳鸾漪有些泄气,重新拿筷子吃饭,不再说话。
这丫头,说她是孩子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冤枉她。不过也怨不得她嘴馋,我这道麻婆豆腐做得极香,色泽也极是诱人,连我此物厨师都忍不住多吃几口。是以这道菜尽管只有我和凌念空两人吃,却是下得最快的一道菜。早清楚就多做些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物凌念空,表面上吃得慢条斯理,可抢起菜来却一点都不含糊,不多时盘中就只剩下了一块豆腐。
我刚伸出筷子,却见那人已将豆腐夹走,放入了口中。
我彻底怒了,这个凌念空同我抢菜强了一夜晚了,竟连最后一块豆腐也不放过!
「凌念空!谁准你吃我的豆腐的!?」话一出口,才发现有什么不太对。
所见的是凌念空先是一愣,而后嘴角扬起讥诮的笑,颇是挑衅地又咀嚼了几下,将食物吞入腹中,才颇有兴味地道:「难道你的豆腐我吃不得?」他顿了顿,似是在回味。「没想到你的豆腐竟是如此好吃。」
「你!」
这个混蛋竟公然调戏我!
手臂被岳鸾漪拉住。「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快吃饭!」
我顺了顺气,不理那人,继续吃饭,毕竟没人会和吃的过不去。
吃过饭,那两个人竟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岳鸾漪不走也就算了,那人为何还杵在这?我转了转眼珠,计上心来。
「公主,不如你今晚就在此留宿吧,我也好趁此机会帮你调理调理身子。」
岳鸾漪闻言,偷瞥了凌念空一眼,面上微红。她自然知道我说的调理身子指的是温灸,而温灸需她宽衣解带。
「念空哥哥……」岳鸾漪有些羞赧。「不如你先回去。」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爱脸红。他又不知道我为她调理身子用的是何法子。
凌念空似是没想到会如此被下逐客令,瞅了瞅我,又瞅了瞅公主才道:「臣告退。」
见他走远,我着人搬来洗浴木桶。岳鸾漪不解。「不是说要调理身子?」
「是啊。谁说沐浴就不是调理身子了?」
我在浴桶里投放了事先调配好的药包,被热水一浸,散发出淡淡药香。
原本是打算趁岳鸾漪沐浴时休息一下的,却不想此物小丫头竟要我和她一起沐浴。我瞅了瞅已经坐在浴桶里的她,这浴桶倒是够大,两人一起沐浴自是没有问题,只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公主,这不妥吧?您毕竟是公主。」我有些顾虑。毕竟岳鸾漪和我关系再好,她的身份还是不能忽视的。
闻言她沉了脸。「你作何总是公主公主的,以后不许叫我公主,也不许称呼我‘您’!」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你就随我的皇兄皇姐,叫我小漪。不许拒绝!」她道。
看来她是彻底将我当朋友了。不知为何,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小漪。」我微笑。
她的面上也绽出一人明媚的笑。「还愣着干何?快脱了衣服进来啊!」
我也不在推辞,依言踏进浴桶,与她面对面坐着。
她傻笑。「真好!」
「什么真好?」我拿木勺舀水,徐徐浇在她身上。
「你清楚我从小到大最羡慕的人是谁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谁?」
「是我八皇姐。」
她口中的八皇姐应是岳鸾溪。
「为何?」我有些不解。明明她才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她作何反倒羡慕起了别人?
「在别人眼里,我是最受父皇宠爱的公主。我想要何,随即就会有人奉上。可是皇姐她却有我最想要,却无论如何也求不到的东西。」岳鸾漪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
「是何?」究竟是何东西,就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岳鸾漪也得不到?
「玩伴。」她道:「一个不把我当公主,而是将我当朋友的玩伴。」
我恍然,这恐怕是身为皇族无可避免的缺憾吧?至上的权利为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亦有周围人明面上的曲意逢迎、暗地里的敬而远之。
「八皇姐六七岁时就有了冷晴浅那么个朋友,时常能到皇宫里来陪她玩。有那样一人玩伴,即便是被困在皇宫里出不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我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所以我从小就爱和八皇姐作对,凭何她就能有人陪伴,我就没有?」
还真是个倔丫头!你想和人家交朋友就去啊,干嘛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心里不酸得慌吗?
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公主的架子,希望大家都围着她转。
这丫头,不希望别人把自己当公主,也得先改变潜意识里对自己的定位啊!你自己都端着公主的架子,谁还敢靠近你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