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今夜，注定无眠

听着田晋中的话，张太初陷入了回忆之中。

而张之维的面容，却逐渐皱了起来，露出些许苦涩。

好一会，张之维叹声道：「晋中啊，事情已经过去不少年了，但我每次想起当年发生的事，这心里啊，却总是不好受。」

「今日咱哥三都在，我还是想跟你说，晋中，是我抱歉你。」

田晋中闻言，却是毫不迟疑道：「师哥，你有何可抱歉我的，只不过都是个人的选择。」

张之维摇头叹息，看着需要荣山在一旁伺候，才能品茶的田晋中，嘴角苦涩道：「当年，师父只把怀义下山的消息告诉了我，让我前去寻找。」

「但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却把那消息告诉了你，最后咱俩一起下山，我又没能护你周全，让你遭了歹人毒手，承受了这数十年的痛苦，是我对不起你啊。」

田晋中道：「我说过了，你一直没有抱歉我，有些东西，早已是命中注定。」

「当年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去查清真相，找到怀义。」

说到这，茶亭之中，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

张太初轻声道：「咱们师兄弟几人之间，哪会有真正的抱歉呢？又能说谁负了谁呢？早就算不清了。」

「当年的事情，要让我说，我也错了，错在还不够果断，没有及时下山，作出自己的选择。」

「要不然，事情也就不会那么多了。」

「或许不会弄丢了大耳贼，让他在外面漂泊了半生，最后客死他乡。」

说到这，张太初那抬头望向明月的眼神，也透露出些许晶莹，有无穷的感慨。

此话落下，张之维与田晋中，心中同样不平静，掀起波澜阵阵，脑中浮现着那熟悉的，张怀义的模样，又渐渐隐去。

张太初又道：「大师兄啊，头天的时候，我和武当王也那小娃娃聊了挺久，也清楚了，你安排这场罗天大醮的用意。

「真的有必要吗？」

张之维闻言，涩笑道：「我总不能坐视不管，让这世间再出现第二场甲申之乱，更不能让后人，步了咱们的后尘。」

张太初道：「所以你就想让大耳贼的孙子，继承你那天师之位，被那天师度约束一生，即使洞悉了一切秘密真相，也只能苦守在心中吗？」

张之维眉头用力一颤，声线略显低沉道：「我当年没能护住怀义，如今，却是不能让他的孙子再度他的后尘。」

「张楚岚那娃娃你也看到了，天赋出众，心思深沉，表面上大大咧咧，比谁都钻牛角尖。」

「掌握了金光咒，雷法，可没成想怀义却把炁体源流也传给了他。」

「怀义临死前的想法我不知，但我却绝不能，让他孙子只因八奇技，再度牵扯进漩涡之中，就好像当年一般。」

「我要护着他，又不能让他自己找到当年的真相，所以只能用这天师度约束他，也用这天师府，护住他。」

听着张之维这段话，张太初扭过头，却是直勾勾地看对方道：「师兄啊，你倒是变得越来越像师父了。」

「想的太多，操心的太多，怪不得你这头发胡子，都给愁白了。」

张之维哭笑不得，心情复杂道：「所处的层次不同，站在的角度不同，注意到的东西也不同，我倒是越来越理解师父他老人家了。」

张太初摇了摇头：「可这一切本就没那么复杂。」

说着，他霍然起身了身，将两手袖袍负于背后，一贯走下了阶梯，走到了那茶亭之外，

他抬起头：「我说过了，如今我出关了，那么这世间，便不会再有第二场甲申之乱。」

「你们怎么就不信呢？非得操那么多不必要的心思做何呢？」

「有我在的。」

清澈的声音落下，一如几十年前一般，未曾变化。

茶亭之中，已垂垂老矣的张之维与田晋中，微微叹出了一口气，用苍老目光看着那只有背影的小师弟，却是不约而同，红了眼眶。

——

篝火晚会的现场。

狂欢一直持续到了午夜。

直到大家尽心了，疲了，累了，这才临近尾声。

有人已经彻底喝懵了，倒在地面沉醉不醒。

还清醒着的，便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或者互相挥手告别着，向着舍房而去。

张灵玉忘记了，自己是怎样回到室内的，只依稀记得一路上，那脑瓜子一贯嗡嗡的，回荡着那舞池之中的电音节奏。

他是万万没想到，还在晚会上庆幸着，没有像张楚岚一般当众出糗的他，就这样步了后尘，沦为整个晚会的第二个「中心人物」。

一念至此，他心烦意乱，所思更多。

今夜，注定无眠。

——

时间流转，圆月西移。

篝火也逐渐染尽，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张楚岚，迷迷糊糊之中被一股尿意憋醒。

他猛地坐起了身，望着那四周呼呼大睡的同伴们，便小心地绕开了路，在一处没人的地方解了急。

只是这醒了之后，他脑中清醒，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干脆便坐在一块石头上，两手后撑着身子，仰头看着那天上的明月，不由自主地，再度想起了，自己此行前来罗天大醮的目的。

便又紧接着，想起了昨日日落时分之时，张太初训斥他的那一段话。

「张楚岚，你在怕何呢？」

他喃喃自语道，回忆着自己这一生，像是从小时候记事开始，就开始怕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跟着父亲和爷爷，永远躲着人，怕被人发现。

被打着骂着，得十分努力学习奇奇怪怪的异术，却又不能在人前展示，不能暴露自己。

张楚岚坐在岩石之上，不断地回想着自己的前半生。

后来爷爷莫名其妙死了，父亲也失踪了，只有他一个人了，于是走的就得更小心了——

却不知何时起，有一阵轻松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传来。

有人影遮住了月光，在他面前投下阴影。

张楚岚目光一颤，回头看去，看清那来人模样，随后长舒出一口气。

「我说老王啊，你能不能别鬼鬼祟祟的，人吓人，吓死人。」张楚岚随口吐槽一句。

王也咧嘴一笑，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靠在张楚岚一面落座，随意道：「睡不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