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戏精的诞生

晨。

「夫人，夫人该醒了，今日要去宫中谢恩的。」平叔的声线从门外传来，

「快进去，为夫人梳洗，莫要晚了时辰，误了谢恩，将军拿你们是问！」

「是。」女婢齐齐应下，却能想见她们面上的极不情愿，心里的百般抗拒。

几位女婢上前，沉月凤眸微眨，碧波般的眼珠便苏醒过来。

「府中皆知夫人独爱自力更生，将军曾言不必专人照顾，扰了夫人清静，所以夫人快起来吧，莫让奴婢们为难。」年龄较长的婢子立在前面，开口道。

为难。

沉月起身，对着三两女婢，伸了伸懒腰，毫不在意地说，

「行。你们走吧！」

女婢们踩着碎步，退出室内，她们不想伺候她，但平管家的话却不能不遵。

如此正好！

她赶她们，她们不愿留。

表面上风轻云淡，一切没什么起伏，但人心总是不平等的，不相称的。

沉月在婢女们端来的东西里面挑了件略微素雅的衣物，看起来轻便自在，头上却戴了些金银凤冠，越称得她身带与生俱来的高贵感。即便身着的清逸雅淡，亦能让所有美色尽失粉黛。

「夫人先上轿，将军会在宫外等候夫人，届时再一同入宫。」平叔将沉月送进马车，沉月微微颔首。

马车疾驰而去。

东齐皇宫外。

唐慕尧早已站在宫门之外，一身孑然，褪下将领之服，文冠加冕，朝服袭身。

清绝凛然的气质，英气十足。

若不是生来就站在了对立面，他此时必然被她勾住，柔情脉脉，低言一句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

沉月来了。

来夺走你的爱，夺走沈凝月该有的一切。

「在国帝面前，你清楚你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吗？」唐慕尧盯着前方。

又是这样一张脸！怒气若隐若现，充满了不屑与冷漠，还有厌恶。

他也只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脸。

「不劳你费心。」沉月冷冷地还一句回去。

「我真怕你这疯子，疯到国帝面前去。」唐慕尧阔步进宫门，一面走一面说，没有回头。

沉月跟上去，步子虽小，速度却不慢，基本与唐慕尧并肩同行。

「唐将军即便敌军在前都能安之若素，无半分惧色，没不由得想到竟是独独怕月儿我。」沉月道。

月儿？

真有脸说出口。

迎面卑躬走来，手持拂尘的冯公公。

唐慕尧一把搂过身旁的沉月。

盈盈腰肢被唐慕尧紧紧扣住。

沉月正欲挣扎，唐慕尧便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道，

「我真是怕月儿，不再爱我了呢？」

沉月身子一惊，耳边徐徐吹来唐慕尧的气息，一句动情的话，语气却泠然如冰。

沉月闻言，嗤笑一声，白嫩的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男子结实的胸膛，带着撒娇的口吻说，

「作何会呢？」

冯公公望着跟前两个打情骂俏，卿卿我我的新婚夫妇，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今日宫中，没有波澜，陛下会展颜，和平，安乐，这样最好。

沉月和唐慕尧心中都清楚，他们定要要在国帝面前做戏。

唐家和他的兵权都在国帝一念之间，偏偏国帝又早有收回兵权的念头，此时犯禁就是将兵权送出去，他不能那么做，否则他拿什么来迎娶凝棠？！

宫中形势不妙，唐家长姐唐贵妃已然不再有夜夜朝歌的盛况，若是得罪国帝，必然是在为长姐添堵。

昨日国帝钦派冯公公公然袒护沈凝月此物救命恩人，甚至不惜诬陷掌吏使的夫人，这不就是向全天下人昭示了她沈凝月不能惹吗？！

何况，蓝家的大学生还日日盯着他，等着他出乱子。

他不能，只因这么一人女人，断送自己……

而沉月，答应为他做这戏，不光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命，还为了救一个人。

「先前老奴还担心将军与夫人在外久候，不想来的甚是时候，陛下正召见呐，二位请！」冯公公拘礼，半真半假的笑意是在这深不见底的宫中磨练了大半辈子的。

唐慕尧一路搂着沉月，沉月在期间好几次都觉得十分别扭，身子微微离远一点便被唐慕尧扣赶了回来，半刻不曾放松过。

「没必要演得这么绝吧？」沉月与唐慕尧本就贴近，但为了避免近处的冯公公和身后的宫女听见，她还是向他靠近了几分。

「非常有必要。」唐慕尧望着怀中的她，精美至极的冠饰仍不及她眉眼间的半分柔情。

此时，他竟然莫名地希望他们就这样一贯走着，走着，别停下来。

沉月亦盯着他，好看的容貌，不生气来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只是……不及蓝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爱我吗？」沉月望着这个比她高的、帅气的男子，眼神突然犀利起来，蓦然开口道。

唐慕尧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若是从前，他必然会毫不迟疑地警告她别痴人说梦。

但是现在……

他竟然迟疑了。他一惊，自己都吓一跳。

他犹豫了……

沉月心下冷笑。

「慕尧哥哥，你爱凝月吗？」沉月学着曾经对他的唤法，乘胜追击道。

唐慕尧缓过神来，手掌扣住她纤细的腰肢，毫不留情地，让她逼近自己，眼中似是又冒出了怒火，他摆出一副厌恶的脸，在她耳边恶用力地说，

「若不是做戏，谁会想碰你？」

沉月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一圈，冰冷的脸旋即变作娇怯，俨然一副娇妻模样。

「慕尧哥哥，你……」沉月小小挣扎一番，在外人眼中无不是男女之间的调情蜜恋。

「你抱得太紧了，都弄疼我了啦。」

沉月假意拍了拍唐慕尧，轻重拿捏地恰到好处，腆着声线出声道。

「夫人不喜欢吗？」唐慕尧又拉近刚推开半指距离的沉月，眼中竟添了玩味的意思。

「喜欢，但月儿不喜欢在这外人面前，休得人家以为我们在秀恩爱。」

「那回府中紧着可好？」

「嗯。」

……

等等，什么玩意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到了。将军，郡主快些进去吧！」冯公公在前提醒道。

跟前是金碧辉煌的大门，镌刻着宣议殿三字，威武而端庄。

「多谢。」唐慕尧向冯公公微微颔首，半松开沉月，搂至进了门去。

殿上坐的是国帝，按照沈凝月的回忆，她在围猎时救了他，还算有几分印象。

一派恢宏，殿内高椅在上，几步台阶疏离了天子与臣子，规矩着臣子不可逾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随着唐慕尧，沉月在国帝前跪了下来。

「臣驰沙场数年，幸得陛下钦赐良缘，今日特携郡主前来谢恩。」

「陛下仁德，感念小女一片痴心，成全我与唐将军的姻缘，谢陛下恩典。」

「哈哈哈哈……」

已逾半百的国帝舒心，大笑几声，道，「赐座。」

沉月与唐慕尧落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虽已年至五十多岁，脸上却没有刻下岁月之迹，反而精神倍加，威严的脸上似乎时刻进行着精打细算。

帝王之相有之。

商贾之貌亦有之。

糅合了两点，促成一条性子――多疑。

东齐皆知。

「本帝甚感欣慰，如此便好！」

国帝端着茶，微微在水面上扫了扫。

「倒是听说昨日本帝钦赐的大婚被人给搅和了，唐将军？」国帝抿了口茶，接着道，

「是不是有你的一份功啊？」

「微臣不敢。」唐慕尧从椅子上起身，跪在地面。

「你不敢？违背本帝之命的事，你又不是从未有过的做了。」

「陛下，这件事与慕尧哥哥无关。」沉月也跪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个国帝，不敢惹，不好惹。不能惹。

「哦？作何个无关法？」

「都是凝月的错。」沉月说，

「是凝月任性，慕尧哥哥才生气的。」

「陛下可还记得，那日围猎时谋害陛下的凶手。」

国帝点了点头。

「凝月前日在温泉边贪玩，没成想遇到他们，我见着他们的左臂的衣物像是都有曲线纹路。那日便留意了许久，直至我见看见……」

沉月故作慌乱之色，道，

「我看见他们给周祜灌下了毒药，还杀了他！我好害怕，一不留神便被他们发现了，是以我只好极力逃跑了。」

「你是说，是那些刺客杀了周祜？」

国帝皱着眉询追问道。

「国帝在前，郡主可不许乱说！」唐慕尧轻斥一声。

「凝月绝不敢欺瞒陛下，我亲眼所见。」

「之后呢？」国帝问。

「我跑了许久，晕了过去，醒来才发现是被丁家世子所救。」

「那昨日又是作何回事？」

「昨日婚宴半途，我又看见了刺客，惧怕之余便等不得将军迎门，没想到周掌使前来，相救了我。」沉月说着说着，竟啜泣起来，语气中还带着五分惊惧。

「可本帝作何听说――郡主差点被污蔑至死啊？」

「并非污蔑！」沉月言，

「是凝月自己承认的，凝月怕刺客危及自己，便谎称自己杀了周祜，好让他们放松警惕，如此方能逃过一劫。」

「原来如此！」国帝细细咀嚼着沉月的话，像是是找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若不是本帝派人，你亦难逃一死啊？」

「陛下圣明！」沉月磕头道，

「凝月清楚陛下是仁君，绝不会任由凝月遭受污蔑，即便是死，陛下也会查明事实，还凝月清白，如此，凝月就算身处地府也是护佑陛下万千长寿、仁心长存的。」

「哈哈……」国帝闻此一笑，对这回答显得十分地满意。

谁都愿意听好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夸他夸多了，他就不在乎所问的东西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人模糊的答案，重点是听到后面的话比何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