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边缘、角落和尘埃1

雨又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夜已经很深了。张军站在热电厂的大烟囱上俯视着脚下蚁动地点点灯光。远处还有依稀地光影在流动。再远，天地一色，漆黑如墨。

张军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水混合着雨水随着他的手在高脚杯内微微晃动。由于离地面很高，风显得有些大。稀疏地头发被雨水打湿后垂在跟前，又时不时地被风带起、落下。使跟前的景物如幻灯片一样地切换着。

张军的思绪此时也如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一幕幕地闪回。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都不重要了。今日自己就准备结束这一切。随后一切也就都与自己无关了。这里距离地面70米。按着「Q先生」的说法，一跃而下后，大约十几秒的时间，会很快，也会很漫长。但终究是结束了。

张军的心里并没有感觉到多少恐惧。事情发展到今日这一步，自己在这漆黑地夜里爬上高塔，如尘埃般孤独地坠落，死去。这一切都是因果使然。没有人逼迫自己。「Q先生」只能算一人诱导者，他给了自己选择地权利。尽管也是他一手促成了自己今天的结局，但他始终没有逼迫过自己。

张军是一人小人物。很小很小地小人物。在他四十四年的人生过往中，从未有过值得自己骄傲的地方。也从未有人关注过他。也许有一个，自己的儿子转头看向自己时那怨恨地眼神也许是一种别样地关注吧？

张军是燕京机械厂四车间的车间主任。这个车间主任也只是两个月之前刚刚「被」任命的。在这之前，他何也不是。他面容普通，没有棱角。因名字与电影《南征北战》中被呼救的张军长相近，是以就被周遭地工友们唤作「张军长」开心取乐。

张军对此习以为常，他经常被工友们用各种方式取乐。他也总是笑嘻嘻地逆来顺受。时间久了大家也就理所当然了。即使是家属院里的半大孩子喊着「打倒张军长」并朝他砍小石子他也笑眯眯地不以为恼。只是儿子越来越疏远他了。

时间回到两个月之前，四车间的老主任退休了。厂里让四车间自己提名选举新的车间主任。竞争很激烈，但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无论从技术到资历都排第一位的张军。他自己虽然也想争一争，但也只是想了一想。

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人令他惶恐不安又澎湃不已的电话。电话里的人使用了特殊的方法改变了自己的声线，使话筒中传出的声线听起来机械而空洞。

之所以令他惶恐是只因电话里自称是「Q先生」的人说出了他的一些不为人知地「小秘密」。他自认为是隐藏得很深地小秘密。而令他激动地是电话里的「Q先生」没有要挟自己，并问他想不想成为新的车间主任。

「你是谁？」他忐忑地、犹疑着追问道。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清楚你是谁，这就能够了。你就叫我「Q先生」吧？」

「我怎么清楚你是不是在骗我？」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只需要回答想或不想就能够了。」

「想。」他迟疑不一会。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心里如释重负。

「好。今晚九点四十，不要早也不要晚。你去你们钟厂长家，见面后直接讲，你要当车间主任。随后只要说每周二，秦会计，四达旅社这十个字就能够了。不用等答复，直接回家。」

他还想再问，电话里却业已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那晚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了一人清净的小饭馆要了一瓶啤酒，一面想着「Q先生」的话一面等时间。

「Q先生」很了解自己，并且应该观察过自己一段时间。「关于这一点，张军在心里已经有了基本判断。Q先生」说的关于他的「小秘密」并没有真正的吓到他，只是令他感到有些惶恐。

「Q先生」注意到了他笑嘻嘻的眼神下，隐藏得很好地阴戾地抽动。他甚至知道自己与妻子欢好时的狂躁和暴虐。不错，这和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唯唯诺诺的样子截然相反。

或许自己隐藏得并不好？但作何会这么多年却没有人发觉？自己隐藏得很好？那这个「Q先生」又作何会知道的如此详细？

「你习惯用胶带拴住你妻子的两根大拇指，背缚式。堵住嘴，用晾得80度左右的开水浇你妻子的下体。可是经过我的了解和观察，你并没有类似那方面的功能性障碍或其他的精神方面的疾病。」

「Q先生」讲这些细节的时候，即使从听筒中传递出的声线很机械，但张军依然能感觉到其中的平淡。就像是在说：你吃了吗？

他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在一根根地竖立。

他准时地、按部就班的依着「Q先生」的交待，敲门，讲话，随后转身离开。动作、语调尽管有些生硬但他并未感觉丝毫的紧张，因为他心里有更紧张的事情。

下楼时，他遇见了秦会计。一人风韵犹存地成熟女人。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所有的这一切也都在「Q先生」的计算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平静地回到家中。他没有回拨「Q先生」的电话。他有感觉他不大可能找到，也就不再尝试了。望着妻子那畏惧地眼神，张军的心中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宣泄的冲动，很平静。从那一刻开始，他觉得自己变了。

后续的事情发展一如所料。在大家惊诧的目光中，他被钟厂长亲自任命为四车间的车间主任。他也一如既往地谦卑地笑着。尽管地位的提升并未给他的生活带来何实质性的改变，但他的心里很满足。

他开始享受权利带给他的快感，尽管这快感在别人看来或许很微小。慢慢地大家不再叫他「张军长」，而是喊他张主任。他清楚地依稀记得，第一人喊他主任的是郭亮。也就是往日那个喊他外号喊得最响亮的人。

虽然他笑得还是那么的卑微，但这就是改变。这就是这看似小小地权利给他带来的改变。

「Q先生」没有再联系他，仿佛是消失了一般。渐渐地地，他心里仅存的一点惶恐也随之消失了。他迷醉着，迷醉在这或许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改变。

没过多久，他又一次感觉到了改变。这次，是不好的改变。钟厂长开始打压他，处处地、有意无意地打压他。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那些还在居心叵测的人不多时的便心领神会的疏远了他。使他方才建立起的一点儿「威望」，也随之急速地回到了原点。业已又有人开始喊他的外号了。

「你想杀死钟林吗？或者报复他，让他身败名裂？」「Q先生」又适时地出现了。

「我。。。不想。」他依旧有些迟疑。

「我以为你想？厂大门处街心花园东侧第三个长椅下面，有给你的几张照片。」「Q先生」说完就又一次挂断了电话。

他取回照片，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打开袋子。照片里的人是他，正躲在办公楼的柱子后面盯着正要上车离去的钟厂长的背影，目光中满是怨毒。

照片的取景从远到近，最后聚焦在他的面部特写。他一直没发觉自己竟然有如此凶恶地表情。这是前天发生的事情，他去找厂长解释：自己不会再有何进一步的要求，保持现状就能够了。可是厂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像驱赶苍蝇一般的把自己轰出了办公间。

「Q先生」这是在要挟自己吗？他的心再次变得惶恐。可「Q先生」又消失了。又过了几天，四车间的报损率比上个月多了零点三个百分点。钟厂长让他停职检查，并要求他在全厂大会上公开检讨。

他决定又一次隐忍。希望厂长能够从自己的态度中恍然大悟自己的退避，体会自己的苦衷。自己已经很知足了，不会再有其他的要求。他沿着厂区的小路走着，思考着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他不想再依靠别人，他要保持住自己方才体会不久地自尊。

一人花盆「啪」地一下砸在了他的脚前。他抬头看去，在办公楼二层的一个窗口，秦会计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抱歉，手滑了。没砸到你吧？」

那个女人说话的语气中没有疑问，也没有抱歉的意思。自己离办公楼至少有两米远，手再作何滑也滑不了这么远。依照此物高度，抛下来的花盆即使砸不死他也会砸晕他。

他们这已经是在赤裸裸的示威。

他们想要杀了自己。

他笑了笑，低下头。

眼角的阴戾又一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