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政绩量化(下)

几名门生走后，高拱却没有走了，并且让高务实也留下，高务实知道三伯肯定有话要对他说，倒也不觉着奇怪。

果真，高拱摸了摸自己那把著名的大胡子，就开口了：「务实，徐阶与我之间的恩怨，说到底，不是为人处世的不同，而是政见不和，这你理应清楚。」

「侄儿清楚。」高务实微微颔首，却又道：「侄儿之所以不希望三伯此时倒徐，主要还是从三伯的名声考虑。」

高拱淡淡地道：「怕我搞得满朝上下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可能不至于，但肯定有不少人心存不满。」高务实很不符合年龄地叹了口气：「三伯眼下圣眷无双，的确能够不惧人言，但徐阶毕竟当政多年，无论中枢亦或地方，门生故吏堪称无数，三伯您再怎样也不可能全数罢黜，今日打倒徐阶容易，可那无数徐氏门徒却如何处置？这些人都是隐患，一旦朝中局势稍变，他们必然跳出来反攻倒算。」

高拱挑了挑眉：「只因忧心反攻倒算，是以就任由这些人效仿徐阶当年那样怠政懒政，一门心思只为做官、做大官？那内阁还要辅臣作甚，捏好几个泥菩萨岂不更好？」

高务实闻言摇头道：「不打倒徐阶，不代表不反对徐阶的做法。」

「心里反对有什么用？」高拱也摇头：「要想刷新振作，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

高务实略加思索，回答：「自然，君子当有所为，但侄儿以为，所谓名正方能言顺，三伯反对徐阶的理政方式，就最好仍从理政方式着手，而不必对徐阶此物人过于在意。」

高拱皱眉道：「你方才还说徐阶门生故吏遍天下，现在又说从理政方式着手，难道不是矛盾？他既然门生故吏遍天下，我即便抓好几个怠政懒政之辈出来，又能抓得多少？但我若是直接打掉徐阶，那些人岂能不有所畏惧？」

高务实摇头道：「不然。他们固然会畏惧，但他们畏惧的地方不对。三伯，眼下海公是以徐家侵占田产案与徐阶相争，这个案子说到底，了不起是一桩贪腐案，甚至可能形不成贪腐，只能说巧取豪夺。三伯即便借此攻倒徐阶，也不过是在吏治整肃上起了一些震慑作用，对于官员如何正确面对自己的职责并无太多意义，甚至只因当年您与徐阶的龃龉，内外百官说不定只当成您与徐阶的官场倾轧，不仅于大局无补，还会损害您的威信。」

高拱蹙眉思索了片刻，又问：「你的意思是，我不仅不理应对徐阶赶尽杀绝，还要尽可能展现出宽宏大量的态度来？」

高务实点头道：「是。」

「那这于大局不也无补？」高拱反问。

「所以这并不是三伯要做的全部。」高务实道：「依侄儿浅见，百官人浮于事此物问题，并非打倒某一个人就能解决，最关键的，还是要形成一种新的考评制度。」

高拱眸中精光一闪：「何种制度？」

高务实想了想，道：「具体如何，侄儿尚未详细思量，但有两点原则性看法。」

「说来听听。」高拱毫不迟疑地道。

「首先，一定要量化官员政绩。」

高拱皱着眉头：「何为量化官员政绩？」

高务实道：「三伯，此物问题极其复杂，我们先以一人县来举例，您看如何？」

「嗯？」高拱摆摆手：「你且说来听听。」

高务实道：「先假设眼下侄儿是某县令，您呢，还是天官（吏部尚书的古称）。」

「嗯。」高拱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也不清楚是为何。

不过高务实现在方才进入思路，也懒得多想，继续道：「我这个县令在任内，每年该上缴的税收，按照过去的惯例，基本上是恒定的。但如果我们进行官员政绩量化考核，那么如果以前每年上缴的赋税是白银一千两，我实际上缴的税银也是一千两，此物表现……」

高拱接口道：「要是不论其余，单从足额完税来说，考评为优。」

「那不行。」高务实大摇其头：「如果纳税额度毫无增加，这个考评顶多只能算勉强合格，也就是‘可’，连‘良’都理应拿不到。」

高拱面色一变：「你想用纳税额度的增量来衡量官员的政绩？那不行，那一定会导致下面的地方官强行摊派、强行加征，在这个过程中多半还会出现经办官员、吏员上下其手，雁过拔毛，结果只能是闹得民怨沸腾，甚至激起民变！」

「三伯莫急，侄儿还有下文，只不过我们还是先把此物税额的事情说明白了，再说其他不迟。」高务实面色镇定，不慌不忙地道：「三伯刚才说的此物增量二字，说得甚好，但此物增量，我们不需要一人固定额度，我们要形成一个百分比来进行衡量和计算。」

「何为百分比？」高拱微微蹙眉。

高务实解释道：「譬如去年我完税一千两，今年交了一千一百两，此物增量就是完税额提高百分之十。如果去年完税一千两，今年完税一千零五十两，那么就是完税额提高了百分之五，以此类推。我们仍以增量百分之十计算，今年我完税了一千一百两，明年如果我还要维持这个增量，那么就要完税一千两百一十两。要是后年也是，那就需要完税一千三百三十一两。」

高拱虽是实学大家，但囿于这个时代的学术局限，显然数学也谈不上很好，当下呆了一呆：「这是作何计算的？」

「呃……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但计算肯定没有错，具体的计算方式我们不如下次有空再谈？」高务实说完，也不管高拱是什么样的反应，直接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按照三伯的说法，一般情况下，这相当于连年加赋，长此以往，必将导致动乱？」

「田地数目固定，如此连年加赋，自然会出事。」

「好，那么我们再加一项考评指标：维稳。」高务实道：「所谓维稳，顾名思义，就是我这个县令必须能保持这个县的治安稳定……」

高拱大摇其头，道：「你除非拿大军弹压，否则百姓被连年加赋，到了要易子而食的地步，迟早不还是得出事？且不说这要害苦多少百姓，就说这大军弹压所要开支的军饷，那不也是开支？弄得不好，你加赋收到的那点银子还不够军饷开支！」

高务实笑道：「您看，维稳此物指标里头，要是把动用军队的开支也算上呢？就是说开支了多少军饷，要从他的完税额度里面减除掉，这不就要求我这个县令想办法开源才行么？」

「那倒是能够，但……作何开源？」高拱思来想去：「不管你这个税换何名目，最终不还是老百姓来交？」

高务实笑得更开心了：「所以呀，我此物县令既要想办法保证每年的完税增量，又有维稳的要求，那我就得想方设法让我治下的百姓赚更多的钱，要不然我上哪收更多的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