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过冬

陈甸甸双手抱着书包站在陆铭旁边，解释了缘由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感谢，麻烦陆叔叔了。」

陆铭望着陈甸甸的模样，女孩的脸被吹的红彤彤的，长发被吹得凌乱，一双漂亮的杏仁眼藏在硕大的黑色镜框后面，让他不自觉就想到初中那个经常揪着他衣角要糖的鬼马女孩，此时就这么恬静地站在他面前，仿佛是电光火石间出落成这般模样。

他忍俊不禁，笑出好几条皱纹：「跟你陆叔叔还客气什么，别站在哪儿了，冷了吧？」

上了车，说完欲把旁边放着的热水杯拿出来递给她。

手指被冻的没知觉，陈甸甸拉了好几下都没打开车门，一边回应着长辈的话：「还好，我穿的厚，本来以为不多时就能到家的，没不由得想到——」

「我来。」清冽的嗓音从头顶震荡下来，陈甸甸心里紧绷着的弦骤然断裂，拉着车门的手指「吧嗒」松开。

她侧过头，目光才不得不重新放向跟她有四年没见的人身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简便的黑色棉袄，或许刚才在车上开了空调，此时拉链张开也不嫌冷，露出里面的一件高领黑色毛衣，宽松工装裤，挺拔的身高压下来，跟她挨得很近，仿佛身上的炙热的温度都能渡过来。

视线落在男人流畅的下颚线上，停留了几秒，没敢太直视他的五官。

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厚厚一层雪上压出「呲呲」声音。

车门被打开，陈甸甸弯腰上车，一个宽厚的手掌放在车门上方，戴着一人黑色露半截指骨的手套，陈甸甸下意识顿了一下，又迅速上了车。

「哒」的轻声，车门关上，身上的冷气才逐渐褪去。

「甸甸也有好些年没赶了回来了吧？」

车子缓慢地在路上行驶，陈甸甸有些拘谨地坐在后排，听到陆铭问，才点着头说：「对，也是临时想要回来看看的，听说西城改变挺大的。」

「是啊，我们也是好些年没回来了，要不是——」

陆铭话语瞬间断了音，随后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那你家里还有人吗？你回去住哪啊？」

陈甸甸敏锐地注意到，回老家过年的人只有齐昂跟陆铭，即便对儿时的很多记忆已经模糊，她也清晰依稀记得靳妈妈是个格外温和的人，陆叔叔也把齐昂当成亲儿子对待，不可能把她一个人放在他乡。

齐昂每次都会搭着她的肩头，很是无可奈何地侧眸看她说：「欸？本少爷这辈子就是个意外，这个家没我容身之处了啊。」

陈甸甸双眸亮晶晶的：「我还羡慕呢，齐昂，你妈妈真好，做饭也好吃，也不管你学习。」

「那以后咱俩一人妈。」齐昂吊儿郎当地揉了下她的后脑勺，之后恶劣地用力摁了下她的脑袋。

后来她说了何，她已经不记得了。

封存的记忆被此刻撬开，让她恍如隔世。

齐叔叔去世之后，靳妈妈身体一贯不太好，从她从未有过的去齐昂家就注意到过，她每天都要吃大把大把的药，即便后来陆叔叔把她照顾得很好，她落下病根，还是整天病恹恹的状态。

只因生病，在高三的重要阶段，她还听到班里同学八卦过，齐昂停课了一两周在医院照顾他妈妈。

「有的。」陈甸甸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温言细语，「反正也要赶了回来住一段时间，我的东西过两天就寄回来了，缺的再买就是了。」

「那就行那就行。」陆铭回过头，笑容满面，很是热情，「要是不行的话你就来我家，反正也是隔壁，直接来我家住，空房间不少的。」

陈甸甸浅笑着，也不客气：「好，我还依稀记得陆叔叔的厨艺可好了，我能够蹭饭了。」

陆铭大笑了两声，颇有些自豪：「那可不是，米其林大厨的手艺，等过几天除夕你来，反正家里也没人，你来还能热闹些许。」

「好。」

或许是注意到了开着车的齐昂一直也没说句话，陆父很不满意自己儿子这副爱答不理的德行。

咳咳两声，剜了他一眼之后，开玩笑地说：「甸甸你俩作何不说话了，我依稀记得小时候你们经常玩到一起的，高中分了学校之后就没见你了啊。」

他以市第一的成绩去了平宜最好的一中，而陈甸甸以差了十二分的成绩去了七中。

一分一万，家里不可能给她此物财物，陈甸甸为此哭了整整两天，才认命接受自己中考的巨大失误。

陈甸甸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只是腼腆笑着：「高中遇到的人不一样了，昂哥不怎么理我了。」

她说完之后倏然停顿了一秒，有点后悔不过脑子的话。

空气中寂静了一秒。

陆铭正想说话，旁边那哑巴儿子终究舍得开口。

齐昂侧了侧头，视线落在后视镜里，冷不丁开腔：「没有，是你不理我。」

她抬起眸，透过后视镜，猝不及防撞上了他那双漆黑的双眸。

陈甸甸隐约记得齐昂初高中时，或许只因五官青雉，浑身吊儿郎当的少年气，声线也清冽，眼皮褶皱比现在更明显，此时蜕变之后，内双到只有眼尾残留出褶皱，眼皮单薄，眼眸愈发冷淡倨傲，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陈甸甸一时之间听不出他这句话是开玩笑，还是跟自己一样随口说出。

愣怔了几秒，顺着这句话，脑子里不由自主回忆起了好多事情，乱七八糟的，混乱交织在一起。

她还没说什么缓解气氛，开着车的齐昂就被陆铭重重拍了一下肩头，语气很是不善：「人女孩子有什么好搭理你的？你这臭脾气以后出门在外老子都不认你。」

骂完他又满脸笑盈盈地转头看向陈甸甸：「欸？甸甸现在在哪工作呢？要在家待多久？」

陈甸甸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启齿，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她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刚丢了工作暂时还找不到工作的事情。

年前本来就很难找到工作的。

稍稍移开视线，谎称：「就在平宜，在一家传媒机构上班。」

「平宜啊！那还挺近的，齐昂也一直在宜大，等一会你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到时候你们互相有个照应。」

陆铭以为他们是断了联系，才如此不熟，说句话都接不下去，全靠着他一把老骨头车内的氛围才不那么凝固。

陈甸甸故作好奇问：「昂哥去平宜，做何工作吗？」

「去TJA上班，他不是学的工商管理吗，让他去机构接触一些项目适应一下。」

「他一直在宜大上学，可能不在一人区，你们也没遇见过。」

旁边齐昂一贯没吭声，陆铭真的有点生气了，拧紧眉，一巴掌拍过去：「你听到没？多照顾妹妹。」

就陈甸甸自己一个人回家被丢在路边，以及他印象中这姑娘就是一副傻乎乎的性格，就让人不放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齐昂懒洋洋的哦了一声，又懒散地说：「有。」

「有何有？」

趁着红绿灯，齐昂微侧了一下头，语调松散说：「有联系方式。」

陈甸甸低着头在跑神，即便是高考结束之后她便离开了西城跑去省外兼职勤工俭学，也对那年高考成绩记忆犹新。

毕竟，当年平宜高考金榜第一的人晾着那么高的分数，放弃纽约大学的录取资格选择宜大，被所有老师说暴殄天物的事儿，至今在学校贴吧有迹可循。

她也有猜到，大概是他想留在这里陪伴身体不好的母亲，他一贯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

陈甸甸恍惚地想着。

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

陆铭又开始扭过头跟陈甸甸说话，俩人闲聊着没个尽头，倒是驾驶座上的齐昂说完之后一贯没吭声。

毕竟开了一整天的车，说着说着，陆铭就歪着头小憩起来，陈甸甸也很有眼色地逐渐降低声调。

车内愈渐平静。

陈甸甸好几次抬头，扫过后视镜里齐昂的下巴，又迅速移开，低垂着的眼睫颤抖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不由得想到了那天夜晚给他打错的电话。

也是这么巧，四年不回一次家，偏偏此物时候遇上。

他荣归故里，她一身狼狈，不知归处。

陈甸甸越来越觉着无力跟挫败。

难怪大家都不喜欢参加高中聚会，曾经齐肩并进、称兄道弟的人，如今天壤之别，难免失落不甘。

手指蜷缩了几下，不自觉攥紧了些，指骨感觉到左手边有东西动了一下，陈甸甸瞬间缩回了手指，恐惧地看过去，心顶到了嗓子眼。

清楚陆铭在睡觉，即便是被吓到也没发出何声音，只是身子往旁边玻璃窗上缩着，脑袋「砰！」的一声撞了个响。

「嘶。」陈甸甸揉着脑袋，眼眸蹬圆望着旁边一人小毛毯下的小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刚才只是以为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放着，但没不由得想到会是只蓝烟缅因猫在下面睡觉。

「不放心把它自己放在家，就带回来了。」前方男人的声线气定神闲，跟记忆中清越的少年音相比，成熟了一些，那些尾调的沉哑磁质，却又让人瞬间能想起从前。

陈甸甸听到齐昂说话，才抬起头看过去，跟后视镜里一贯在等她回应的男人对视上，她才直白地「哦」了一声，之后不留痕迹移开眼。

微微歪过头，好奇地面下打量着小猫，看了许久，心里蠢蠢欲动，抬头观察了一眼，手掌忍不住偷偷摸了摸它的毛。

好软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很乖，在蹭她的手掌心。

「它叫什么名字？」陈甸甸压低声线，问着。

「拍拍，拍子的拍。」

「啊？为何？」

齐昂：「很会打节奏，每次玻璃杯都能碎成一人乐谱。」

陈甸甸：「……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默默低着头继续摸了摸小猫咪的下巴，暗暗想，他坏，不然你跟了我吧。

车内重新寂静下来，陈甸甸跟小猫玩了一会儿，意识逐渐迷糊，不由得想到还有不到二极其钟就要到家了，便强撑着精神身子斜斜靠在车门上闭着眼休息。

「你那天——」没说完，瞬间噤声。

那天？

睡了大概一刻钟，车子刚停下来的那一秒，陈甸甸就醒了。

陈甸甸微微颦眉，紧闭着的双眸也不安分地转，没听到他后面说话，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

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压力大，各种身体上的病症频发，陈甸甸睡眠浅且伴有神经衰弱，丝毫声音都会把她吵醒。

睁开眼的那一瞬，表情还有些惺忪，晃了晃脑袋，陈甸甸拉开车门下了车。

陆叔叔家里跟记忆中的相差无几，这边的巷子胡同却变化颇大，听闻前些年重新建设，这个地方的所有街道都整齐划一地改成了一人类型，像是一比一复制出来的一般，美观整齐许多，却失去了独特标志性，本来方向感就不是很强，陈甸甸甚至想不起来儿时喜欢的店面在哪里了。

她走到后备箱面前，还没从里面拿出箱子，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稳稳地把笨重的行李箱拿了出来。

陈甸甸站在一旁，默默接过。

「感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要帮忙吗？」齐昂侧眼低眸，睨着她，声线淡淡问。

此时面对面地站在他面前，陈甸甸才意识到他有那么高，她一米六五的个头，要仰着头才能跟他对视。

她摇头叹息，撑起笑意，想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

「不用了，就那几步。」

「不是。」齐昂思量了一番，似有所指说，「你家门前，长草了，比我都高。」

陈甸甸：「……」

陈甸甸：「？」

「没事。」陈甸甸有点儿想仰头望天，她硬着头皮拉着行李箱转身走，「我一会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