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云卿搀着昏迷的温沿溪朝那生门走去,敲击墙面迅速摸到一处凸的石头摁了下去,生门徐徐打开。
扶鹤霄斩断射来的利箭,又杀了几个黑衣人:「走!快走!」
那生门打开,是个可供三人并肩而行的通道,墙壁上每二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光芒微末,幽深冗长,不知通向何处。
「云卿?愣着做何?快带你娘走了!」扶鹤霄大喊。
望着如浪潮般围攻过来的黑衣人,刀剑晃着她的眼,她当即带着温沿溪撤进通道内。
只是……
扶云卿隐约觉着有些不对劲。
这地宫构造如此复杂,加之宗政康隆生性诡诈,作何可能那么容易将生门暴露?
可,前有追兵,后无逃路,既杀不出重围,也无处可退,只能逃进这洞中。
但……
扶云卿还是觉着不对劲。
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杀手,她总觉着,自己与母亲倒像是被逼着走进这洞中的。
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只见生门轰地一声关上!
将扶云卿、扶鹤霄、温沿溪一家三口关入其中,而那数千个武功绝顶的杀手也不再前进。
「父亲,我们中计了。」扶云卿心沉入谷底。
扶鹤霄剑眉深刻地蹙成川字,从扶云卿手中接过温沿溪,将她拦腰抱在怀中。
一家三口亦步亦趋,小心走在通道中。
这通道十分奇怪,从入口到里面,越往里走,墙壁上也逐渐泛起白霜……
扶云卿打了个冷战,指腹摸了摸墙壁,雪霜在指腹上化成水:「是冰霜。」
「卿卿……」身后传来温沿溪虚弱的声线。
「母亲!」扶云卿关切道,「您可有大碍?」
「我……我没事……」想起那些死去的族人,温沿溪痛心至极,叹道,「你可知屋中的千年冰床为何不融化?为何能维系人体生机?那是只因那冰床连接着一处千年冰道,这洞内便是那千年寒冰之处,越往里面走,便越冷。」
「然而,逃出生天的出口,便在那千年寒冰的尽头,约莫要走两刻钟。」
温沿溪气若游丝地摇摇头,「可我们……是走只不过这两刻钟的。千年寒冰最里处,但凡涉足便会冻成冰雕,而且,那才是苏醒宓妃的真正大阵。你我二人血可解百毒,迈入寒冰处,以千年寒冰为药引,待冻成冰雕,便会被国师研磨成粉,炼做药丸……」
「不可能!」扶鹤霄着急环视四周,「我必定救你们母女二人出去。」
否则他重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扶鹤霄观察四周后,在墙壁上四处摸索,起初再次找到生门,可都无果。
如温沿溪所说,只有走两刻钟,穿过千年寒冰处,才能抵达出口。
但那千年寒冰处,但凡踏入,无一例外都会被冰冻。
前面,皆是寒冰……
白茫茫的一片,冰霜雪白如玉,扶云卿脚尖朝前一步,便呵气成霜,就连手指也冻得毫无知觉,甚至提不起剑。
不能再往前了。
可是逃出生天的路,就在前面。
但踏进千年寒冰,便是死。
扶云卿摘下发簪,飞刺进前方,瞬间冻成冰雕。
「父亲,不能再往前了。」扶云卿抿了抿唇,很严肃。
扶鹤霄道:「后有追兵,前是寒冰,若我们困在原地,便会被饿死。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死局。」
扶云卿默了一晌,脱下外裳,将温沿溪扶坐在地,安抚道:「母亲,你先好生休息,我与父亲找出口。」
温沿溪苍凉一笑,嗫嚅唇角,终究是没有说何。
但她心里很清楚,不会有出口的。
若说宗政康隆有忌惮之人,此物人,只有可能是宗政烬。
她太了解宗政康隆了,谁都不会是宗政康隆的对手,只要宗政康隆想要抓她,不管十年二十年,不终究还是抓到她了吗?
但宗政烬无缘无故,又怎会帮他们。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洞中寒冷更甚,没有昼间黑夜,有的只是夜明珠微光。
扶云卿累的微微轻喘,哪怕她尽可能地节省体力……
可没有进食、也没有休息、更没有水源,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虚脱了。
本就受伤的扶鹤霄更是好不到哪里去,他一直在强撑着,他劝扶云卿休息,安慰温沿溪一定会逃出去的,事实上……根本毫无办法。
扶鹤霄体力不济,一个趔趄摔跪在地,扶云卿急忙去扶他。
扶鹤霄面庞渗出冷汗,他望着神色逐渐死白的温沿溪,心疼地将夫人搂进怀里,让温沿溪靠在他肩头上,疼惜道:「是我没有护好你。」
温沿溪听后,憔悴一笑:「你傻。我要与你和离,便是想和你断了关系,让你不趟这浑水,可你偏偏要追来辕国,如今把性命搭在这个地方,后悔吗?」
「悔?」扶鹤霄爱抚地为她擦了擦发丝上的灰尘,「若说悔,我唯一悔的便是,娶你娶的太晚。」
「到这份上,你还与我贫嘴。女儿还在这个地方。」温沿溪撑不住了,前半生的光景走马观灯似的从眼前掠过,她转头看向扶云卿,比划了下,
「当时我与你初见,我似乎也是如云卿一般年岁呢。后来与你一见钟情、改名换姓,你不问我前尘往事,我亦不问你姓甚名谁,便稀里糊涂去了祁国做了大将军夫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后来……我便为你生了云卿,又生了子珩。跟着你这些年,你四处征战、保家卫国,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若有来生……」
「提何来生?此生还没过完,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今生。」九死一生、刀尖舔血、哪怕刀割破脖子都不曾怂过半分的扶鹤霄,此时竟然眼眶微红。
温沿溪虚弱地笑他傻,她颤颤巍巍抬手,犹如风中残烛,抚上扶鹤霄累出胡茬的脸:「若有来生,我还要嫁你,下辈子,你不做大将军,我不做大祭司。你我身上没有背负责任,过男耕女织的生活好不好……」
「没有来生,只有今生。人只有一辈子。溪儿不要说胡话。」扶鹤霄几近哽咽。
扶云卿不忍去看,侧开脸,偷偷抹了一把脸。
她手指也越来越冰了,指骨冻得生疼,有些不能弯曲,她脑海里也浮现出了祁承翊的面容。
那个混蛋。
不声不响地就死了。
或者他没死,但他也终究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了。
百年之后,别让她在地府瞧见祁承翊,否则一定要打他一顿。
有些话还没说出口,作何就去了呢?
如今可好……她也要死了。
未能救出父母,她很遗憾,但她拼尽过全力。
扶云卿有些想哭,但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忍住了。
周遭太冷,似乎温度又下降了,好冷好冷。
冷到温沿溪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蜷缩在扶鹤霄怀中,夫妻二人依偎着,扶云卿看着身侧的爹娘,身上逐渐布满一层寒霜,她眨了眨眼,睫毛上也开始结霜了……
冷到她几乎业已出现幻觉,她像是听见身后方有人喊她。
是祁承翊在喊她。
她仿佛看见浑身烧得皱巴巴的祁承翊,从寒冰中走来,将她拢在怀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了,是祁承翊的亡魂来接她了吗?
毕竟祁承翊,临死前就是烧的面目全非。
下刻,有人喊她:「扶云卿!」
「云卿!」
「卿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卿卿你睁开眼睛看看本王。」
起初这声线好似很遥远,逐渐又近了,近到她耳边,有人急切颤抖地喊她:「不准睡。」
「扶云卿,本王命令你,不准睡。」
可笑,本王的本王的,谁啊?要死了都要命令她吗……
她不曾依稀记得有过那王爷,如此挂念她的生死啊。
那人将她用力揉进怀中,以他身躯为暖炉,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温热的厚氅裹在她身上,不停唤她:「卿卿……卿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卿卿,是我。」
扶云卿不知自己现在是生是死,是在人间还是地府,勉强地睁开一条眼缝,注意到了没死也没烧毁容的祁承翊。
她抬手,拽了拽祁承翊的脸颊:「是,幻觉吗?」
宗政烬俯身,额头抵着她额头,颤抖道:「不是。」
「不、不是?」扶云卿抬手,扇了宗政烬一巴掌,「你若不是幻觉,那你至始至终都没死,是假死金蝉脱壳,不告而辞离开了祁国?」
宗政烬被打的微微偏头,反倒笑了:「力气还挺大,本王便放心了。」
「你不是祁国的太子祁承翊,那你的真实身份是谁?」被裹在温暖厚氅中的扶云卿,逐渐恢复意识,攥着宗政烬的衣领追问道,
「从我发现你并非真正的祁承翊开始,从我疑心你是辕国的人开始,我便猜测,你是假死。可我却找不到你任何假死的蛛丝马迹,我又惧怕你真的死了。」
说到此处,扶云卿又想扬手,打他一巴掌。
然而此时,强行破开的洞口外兵荒马乱,宗政康隆的人正与宗政烬的人打成一片,外面皆是刀剑相撞的哐当声,血影四射,墙壁上都是血迹。
宗政烬握住扶云卿的手,见她好转过来,悬着的心也终究置于,温声道:「待你平安,出了这冰洞,你愿意怎么打本王,本王都受着。」
「本王?你到底是谁……」扶云卿攥着他衣襟,绞尽脑汁地猜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宗政烬抽出扶云卿的佩剑,将她摁在怀中,低声一笑,笑容恍若暖春三月:「做我的晧王妃。」
晧王妃……
宗政烬?
扶云卿呵了一声:「我早该想到的,早该不由得想到的,素闻宗政珩与宗政烬交好,宗政珩与祁承翊那般熟悉,你伪装成祁承翊时,我就应该想到的。还有江边的黑面铁骑,我怎么没有早一点想到你的真实身份呢?」
其实,早点知道他的身份,对扶云卿而言并没有好处。
辕国龙争虎斗,想要杀他之人太多太多,多的防不胜防,若让他们清楚扶云卿的存在,于宗政烬而言、于扶云卿来说,都不是好事。
他本来打算一直瞒下去的……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可当知道她是大祭司之女,清楚宗政康隆要杀她时,清楚她困在冰洞将死时,宗政烬开始恐惧。
从恐惧她会死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辈子都离不开她。
「是本王骗了你。」宗政烬道。
「算了,我大度,就不与你计较了。」扶云卿轻哼了一声,下意识牵住他的手,牵的紧紧的,那种失而复得、故人重逢的感受,让她内心颤抖且充盈,仿佛空落落的那块地方被填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