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夜间队的灵魂灌注

「任先生请坐。」

马达福对任重一招手，示意道。

依然是二楼私人会客室，依然是清新香甜的奢侈品茶叶。

比起上次见面，马达福的身体语言显得随意许多。

在被欠上人情后，老马同志的确更信赖任重了。

先抿口茶，任重不等老马发问，主动开门见山道：「今日上午我与郑甜小队共同行动，跟随职业队前往白骨山谷……」

「原来如此。唉。眼见普查这坎都迈只不过，降世魔婴又成了个大隐患。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听完任重原原本本的描述，马达福叹口气，面上焦虑忧愁之色更盛。

任重眼珠一转，刺探道：「马镇长，魔婴很难对付么？难道不能从县城里请高手来？」

「我的确打算请些五级或者六级的职业者来看看，但不能抱太大希望。白骨山谷的魔婴刚崭露头角时，就曾来过不少五六级的高手，但它十分狡猾，且极擅隐匿。后来它选择沉寂潜伏，高手们哪怕挖地三尺都没能把它找出来。只怕这次也和往常一样。」

任重想了想，再道：「星火资源有没有提供现在魔婴具体的能级反应强度指数？」

「没有。他们给出的报告甚是简单。只说魔婴的指数超过了仪器检测范围的上限，具体数据未知。」

任重：「那么我有个猜测。」

「请说。」

「我认为魔婴的指数已经超越五万。它正在冲击境界，试图提升到六级。若非如此，它都藏了这么多年，没必要在今天暴露行踪。更没理由只是吓唬人，反倒把我们这些必死之人给放走了。」

马达福点头，「你的推测很合理。我之前也有此揣度。既然你这现场幸存者也这么看，那多半如此了。」

任重：「是的，那既然打又打只不过，抓又抓不出来。等它完成升阶，怕是得出来作妖。马镇长你不考虑一下搬迁小镇的事？」

「没想过。」

「怎么会？」

马达福：「魔婴已经沉寂数十年，不差这两三月。墟兽要从五级提升到六级，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星火镇又肯定无法通过两个月后的普查，被取缔已是不可避免。何必费这功夫。」

任重眉头皱起，「那这岂不是在赌运气？万一呢？」

话尽管这么问，但其实他心里想得更多。

没人能确定降世魔婴什么时候完成升阶，何时候苏醒。

任重之前从未等到那天就提前回档了。

他甚至连普查都没见着过。

但哪怕魔婴先于普查降临，任重依然有操作空间。

现在他起码提前知道了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将来真事到临头时，不至于毫无心理准备。

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

马达福闻言，反问：「运气？荒人们活着，哪天不是在赌运气？就说集中睡眠舱和守夜人制度吧。虽然最近没发生何大事，但往常每年总会被墟兽夜袭攻破个几次，现场死伤惨重。」

「那些死在睡梦中的荒人，难道不是运气差的原因么？再者，星火镇都要被取缔了，那我不可能申请到新的小镇选址授权。搬迁就等于被提前取缔。」

「其次，哪怕真拿到了授权，在搬迁与重建城镇的过程里一样会死很多人。与其折腾这意义不大的事，倒不如把希望寄托在魔婴继续沉睡，给小镇里的人们最后两个多月相对平静的生活，让他们好好积攒点家底。等普查结束各安天命时还能多一分生机吧。」

任重陷入短暂沉默。

他知道自己作为21世纪的「古人」，在面对一些重大问题时总会本能地调回曾经的思维模式。

还是马达福这土著镇长看得透彻。

自然了，老马同志活得还是不够通透。

真通透的人该是星火资源的老板，以及打手林望那样。

任重：「对了，这次职业队的狩猎风格比以前激进很多，简直是想一次就把山谷里积累的资源挖空。他们有没有给自己的异常行为做出解释？」

马达福摇头：「没有。但我知道原因，与我有关。」

聪明人把话聊到这地步，就已经够了。

任重心里的逻辑链业已形成。

他将普查官一事透露给马达福。

马达福开始悄然行动，刺探打听消息。

星火资源察觉到了马达福的异常，决定加快节奏，提前撤离星火镇！

「那么，就摆脱你了。马队长。」

出了镇府时，任重与前来送自己的马潇凌如此出声道。

马潇凌不爽地看他一眼，「你都不告诉我实话，我凭何帮你？」

「请你理解我的难处。你与镇长毕竟是父女，我一个外人又作何好越俎代庖？」

马潇凌沉默两秒，「算了。但我也得提醒你，尽管你体质特异，但长期熬夜肯定不行。职业守夜人强度还没你大，但事实上，几乎不可能有职业守夜人能活到成为公民的那天。不是每个人都死于战斗，你明白的。」

任重点头，「多谢关心了。我曾经是专业的科研人员，我会自己控制好的。」

「那行吧，随你便了。走吧走吧。上车。」

「麻烦你先送我去军火商城。」

坐在马潇凌的摩托艇后座上，轻轻搂着驾驶员腰上的装甲，任重心底暗叹一声，果真如此，自己还真就是推倒多米诺骨牌，引出降世魔婴的万恶之源。

死在魔婴子体之下的半职业队员们，原本是没死的。

那自己究竟算不算间接杀人呢？

任重发现自己找不到这问题的答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许久后，他面上泛起抹自嘲的笑容。

我活得其实也不通透。

人性的微妙此刻正于此。

哪怕早已下定决心融入时代，更清楚改天换地需要以暴制暴，但真事到临头，却还是免不得杂念丛生。

他不由得又感叹起来。

当年那一批在黑暗中摸索出四万万人唯一出路的先生们，到底该有多聪明，多坚强。

他们的人生可一直没有重来的机会。

但他们却最终做到了。

……

陈菡语正双手十指相扣，满脸惶恐地站在集中睡眠舱楼梯口，低垂着头看着任重的脚后跟。

事实已经证明，人脉王中王任先生是也要食人间烟火的红尘中人。

一分钟前，她被任重自睡眠舱的房间里单独叫出，并跟着任重走下楼梯，站在方块舱房的楼下拐角处。

陈菡语认为，他对郑甜多次自告奋勇的明示视而不见，想来是嫌弃郑甜不够雄伟。

自家事自己知，自己有郑甜没有的东西。

任先生与鞠经理纠缠不清，那他多半以大为美。

那他对自己，大体也是有些想法的。

换做别人给出这暗示，她或许会觉得很厌烦。

但任先生显然与众不同。

如果真的……倒也不是不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以现在被任重这般直接叫出来，似要说些不让其他人听的话，那么陈菡语难免心猿意马，心底各种天人交战。

任重业已背朝她站了快一分钟，既不说话也不转身。

气氛太令人尴尬紧张了，她打定主意主动出击问个恍然大悟。

「任先生，您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她气短语促地追问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即便是再愚钝的人，也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惶恐到心跳加速的感觉。

「你现在的拆解师职业水平到底是几级？」

终究，任重蓦然回头，单刀直入地追问道。

骤然受袭之下，陈菡语脑子刹那短路，下意识应道：「啊？四……四级，作何了？啊！这……还请任先生您为我保密！」

任重的双眸眯缝起来，「果真。」

他心里的一点小小疑惑得到了解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以前他不懂拆解，还看不出来。

每次看陈菡语拆了刀锋螂之后都在那做庆幸状，仿佛这就是运气爆棚的缘故。

但偏偏几乎每次她都是完美拆出三级晶片。

要清楚，她手上拿着的可只是一级的手套。

一次是运气，是超常发挥。

但次次如此，肯定有鬼。

任重只略施小计，打她个猝不及防，果真给她诈出货来了。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本来心里业已做了极高预期，认为她至少也是三级选手，不曾想竟还是小瞧了她。

她还真是个贫民窟里飞出的金凤凰。

四级拆解师，哪怕是职业队也得另眼相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任重心头惊叹暗喜，面上却故作不快，「你与郑甜年岁相仿，况且身为荒人出身平凡。你就靠着手里这点微不足道的资源，自学成才到四级拆解师的阶段。你才是真正的天才。是以，在我向你学习时，你对我天赋的夸奖，说我假以时日能超过你，就只是客套而已了吧？当时你在心里看我笑话？」

嘴里说着，他想起自己反复吹过两次的牛。

「我的天赋超乎你的想象。」

他确实有点尴尬。

谁想我在第五层，你竟在第十层呢？

陈菡语连连摇头，「我和任先生你不同。我是打小自从有记忆起，就一贯在学习拆解知识。你别看我今年只十九岁，但其实我已经学了整整十五年。任先生你却是只用几天时间就入了门。单说天赋，我肯定不如你。」

任重眉头一挑，「那看来你是家学渊源了？你父母以前也是拆解师？」

陈菡语脸色一暗，微微别过脸去，嘴里应道：「是的。任先生，您说说你找我出来具体什么事吧？」

很显然，她不想提更多父母的事，她在岔开话题。

任重并不打算追问。

没必要了。

有些问题不用问，只看她的双眸就清楚答案。

任重甚至怀疑她明明拥有四级水准，却故意藏起锋芒，只与郑甜在一人半职业队中蛰伏厮混，肯定与她和她父母的过往有关。

「那我就直说了。我需要一个帮手，帮我现场拆解些高阶墟兽的晶片。我自己尝试了多次，失败的多，成功的少，亏了不少财物。」

陈菡语疑惑不解，「我们不本来就是一人队伍吗？」

任重点头，再摇头，「我说的不是白天，而是其他时间段。」

「嘶！」陈菡语大惊，「你果真在熬夜狩猎！这……这作何可以！」

嘴里说着这话，她心里想的却又是，那看来大家都猜错了，他与鞠经理之间是清白的，起码昨晚肯定清白。

想起自己早晨时，自己还叮嘱他保重身体，还间接关心了一把鞠清濛。

这乌龙闹大了。

陈菡语面上红晕蓦然升腾。

任重压低声音，「陈菡语你有兴趣么？我们能够瞒着其他所有人，只悄悄行动。狩猎成果的售卖由我来搞定，我会私人转账给你分财物。这事小镇里基本只有镇长才能通过监视留心到。但现在镇长已经是我的人。是以我们能够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并不影响你的低调蛰伏。」

陈菡语微微犹豫，摇头，「抱歉，我恐怕不能胜任。我也建议任先生你别再这样。猝死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任重稍稍一顿，极度严肃地出声道：「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秘密。你只需要清楚我能够就行。至于我对你的安排，每晚你只需要调整到九点入睡，早晨五点起床即可。」

「起床后，你就骑着我的摩托直奔小镇门外。我会与卫队打招呼，给你放行。到时候我在镇外等着你，我们汇合后就去对付三级，甚至可能是四级的墟兽。」

「你知道的我能耐。届时我现场击杀，你当场拆解晶片。随后我们会在早晨六点准时返回小镇。我直接把你送回小院。你只需要与其他人说你突发奇想调了生物钟。谁也问不出个何。这是我制定的大师级时间管理计划，绝对万无一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菡语眼神里开始闪烁动摇的光芒。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还是艰难摇头，「以我现在的能力，拆三级墟兽还好，但四级的话……」

「我会购买一副二级拆解手套。你换手套后，拆四级有几分把握？」

「八成以上产出完美级晶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很好。那么，你想一想，假定刚开始时我们每天只来得及用一小时击杀三个三级墟兽。我拿九成，给你一成。你每天也有36点的收入。当我进一步变强，我每杀一人四级墟兽，你便有100点左右进账。我看得出来，你过得很压抑，你在惧怕。你用冷淡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仇恨与恐惧。难道你真就不想在有朝一日攒够底气，让你仇恨的对象付出代价？」

蓦然被说穿心事，陈菡语的脸色刹那白了，「不……不可能的。那是公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想不通任重怎么会有这么锐利的双眸。

大家明明才刚认识不到半个月而已，自己的一切秘密在他面前却仿佛全被剖开了。

任重看着她错愕中带着震惊的表情，心下暗笑。

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从你想象不到的多个角度，观察了你很久很久……

当初你一次次对我欲言又止，每一次都在暴露信息。

「是么？公民？真放弃了？我不信！」任重加重语气，「要是你真放弃了，那你怎么会要邀请我加入你们？郑甜是把往上爬的欲望明明白白写在面上，你是藏在心底。对吧？再说了，公民又怎样？我曾听过一句远古时代的名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民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一刀进去也得死！谁又不是一条命？犯了错的人，就该付出代价。」

「我……我……好！任先生，我答应你！」

陈菡语的双眸里，终于涌动出火焰。

这火焰里既有对财富、实力、地位的渴望，更有她本以为藏得很好，所有人都不曾看见的仇恨。

她想得到一切，得到的目的，是为了让别人失去！

任重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就这么说定了。这是二级手套。你拿去，先熟悉一下性能。这是摩托的备用钥匙，你也拿着。摩托夜晚就放在楼下，明儿一早你起床后径直骑摩托从北门出城。我在城门大路往前三百米外的路口等你。」

……

第十五日，清晨五点零五分。

任重此刻正将电驱摩托往奔雷车的车厢里推。

站旁边的陈菡语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内心感受说不出的扭曲。

万万没想到，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任先生私底下竟也有如此狡猾的一面。

搞半天，这让郑甜跳脚许久，悔恨交加的奔雷多功能战车竟就在他手上！

你瞒得我们好苦。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陈菡语回忆起了那个日落时分。

当时众人正因痛失奔雷车而恨天不公，指天骂地。

任先生还安慰众人。

他说那就是一辆车而已，不是世界末日，机会总会有。

陈菡语：嗯，感谢你，我们的确有被安慰到。

毕竟虽然车没了，但你人还在。

现在我可算懂了你说的机会是什么。

只因事实就是人车皆在！

陈菡语又想起嘴贱强者欧又宁那毒咒。

嘶！拳头大的痔疮……

悄悄然地，她后臀猛地发力一收。

她下意识把手往身后方摸去。

刚锁上车厢往回走的任重瞧见陈菡语此时这复杂的表情，以及那以手抚臀的小动作。

秒懂。

他尴尬一笑，「车的确是我买的。但你也看见了，我这是夜间行动，不便透露。别惶恐，子不语怪力乱神，要是诅咒有用的话，林望好几个早该死上一万次了。」

陈菡语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嗯呢，也对。」

临出发前，任重看了眼旁边再度摸出平板，没事人一样假装又在认真看书的陈菡语，心头笑了笑，分外满足。

很好，超纲标准的四级拆解师到手，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收割三级老朋友，而不用担心浪费资源了。

一人顶级的拆解师可以成为一支队伍的灵魂。

任重的夜间队，在此刻得到了灵魂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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