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老人的归属，消失的母亲

  第三十八天。

  清晨六点三极其。

  奔雷车此刻正星火镇郊外疾驰。

  夜间队又结束了一天的晨练。

  今日收获颇丰，车上三人面上各自都挂满了不同程度的喜悦。

  负责开车的任重从裤兜里摸出把钥匙，扔向后排座：「于烬，现在我基本不会回我那房子住。从今日开始，那房子就归你了。」

  于烬眼疾手快接住钥匙，连连摇头，「这作何行，那是任先生你的财产。」

  「不……不行的，我能够帮任先生你打扫房间，但我不能……」

  任重哈哈直笑：「你也注意到我现在有多能赚了，还在乎这点财物？给你你就拿着。」

  「别废话，那房子对我都没用了。你和你母亲现在的居住环境也太寒酸了些。就算你自己吃得苦，但你母亲一把年纪，身子骨可不比你。如今你勉强算是出息了，总也该让她过点好日子吧？」

  于烬一愣，「感谢任先生。」

  「谢什么谢。你现在可是星火镇第四职业队的后补人员。你过这么寒碜，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还有，回去让你母亲别做那缝补的生意了，又累又没钱，还老被赖账。呃，三十八岁年纪也不小了，该享点清福啦。」

  任重继续大大咧咧说着。

  于烬嘴唇抖了抖，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收下钥匙。

  「感谢任先生，我都依稀记得的。」

  「我都说别谢了。客气什么，小意思。」

  「嗯。」于烬又握了握手中刚换不久的一级重狙，再整了整身上的全新一级枪械师生化作战服，出声道：「任先生，我现在各项参数业已全然达到一级枪械师的标准。所以我……我想白天的时候自行外出狩猎，您觉着作何样？」

  小伙子虽然成长很快，但毕竟入行时间尚短，和其他人的实力悬殊还很大。

  任重考虑了一下，打定主意暂时放弃把于烬拉进昼间小队。

  贸然让他进来，一是可能会在小队分账时产生矛盾，二是目前文磊和白峰在废矿坑里都要负责保护陈菡语，带于烬下矿坑非但起不了何帮助，还可能让他本人遇险。

  「那你回头自己注意安全，遇到强敌不要勉强。也要小心其他人，要是有人要对你动手，依稀记得报我名号。」

  「嗯，好的先生。我会记得的。」

  数分钟后，星火镇的高墙历历在目，奔雷车也顺利飞上大路。

  往常在这个时间点，小镇外向来冷冷清清，毕竟这时候绝大部分人才刚起床不久。

  但今日情况却稍有不同，任重远远见着竟有辆白色大卡车停在小镇北门外的道路两旁。

  在大卡车旁边，还有个高约十余米的高大铁塔。

  铁塔旁边正有一架猎杀者悬浮于空，机械臂在铁塔上往返来去忙碌着。

  任重眉头一皱，心底下意识有点惶恐。

  他对猎杀者有很强的心理阴影。

  等奔雷车离得稍近些，他看清楚了白色大卡车车厢上喷漆的字样，「孟都集团燎原分机构」。

  卡车车厢前方还有十余个老人正在排队。

  大卡车只开了个只容一人进出的小门，也不清楚里面在忙乎些何。

  队列排得很整齐，老人们没有交头接耳，十分平和。

  老人们面上的表情不一，有人面上带着解脱般的释然，还有人在期待着，也有人发青的嘴唇一贯在颤抖。

  场面上的气氛看起来，带着股奇特的安宁与祥和。

  心底对猎杀者的忌惮让任重想轰油门加速走了，但他却又好奇老人们这是在做何。

  他微微放慢车速，对身旁的陈菡语问道：「这什么情况？孟都集团大发慈悲给老人们免费体检么？」

  陈菡语略感讶异，「嗯？任先生你不清楚吗？」

  「怎么了？」

  陈菡语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意道：「难怪，任先生你以前是城市公民，不清楚镇集的情况也是正常。老人们这是在自杀呢。」

  「何！」

  任重甚至忘了猎杀者就高悬在头顶不极远处，一脚踩死刹车。

  陈菡语再重复一遍，「自杀啊，作何了？」

  自！杀！

  这俩字在任重脑子里恍如闷雷炸响。

  他愣住了。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别过脸去，目光穿过车窗，死死盯着外面。

  这时，他用极慢的语速，一字一顿问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任重的牙关咬得很紧，脑门青筋直爆。

  前一瞬望着还安宁祥和的场景，此时在他眼中只透出股诡异阴森可怖的氛围。

  卡车依然是那些白色卡车，除孟都集团分机构的字样外，还有个小小的代表医疗的红边白心小十字架。

  人还是那些人，但只有全部往里走，却没人往外走。

  卡车顶部是有两条传送带，一条正将一些圆滚滚的东西送往高台，另一条则将同样的东西往回送。

  高台上，猎杀者依然在忙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机械臂像蜜蜂的触角，正将血淋淋的东西往回送。

  这时另一只机械臂又从高台上抓起个东西，扔向后方的凹坑。

  任重统统看清楚了。

  在传送带上往返的是老人们的头颅。

  脖颈切口很整齐，还泛着白雾，理应是有冷冻过，可以防止血液飞溅。

  被猎杀者取走的，是大脑。

  不需要陈菡语再给他解说，他业已全懂了。

  老人们的确在排队自杀。

  猎杀者在及时取脑。

  看懂了现象，任重却想不通缘由。

  这是作何会？

  活着……不好吗？

  你们都是疯了吗！

  活不下去了，霍然起身来反抗啊！

  这种死法，和屠宰场里排队走进鬼门关里的猪又有何区别！

  你们是人啊！

  任重脸上狰狞的表情一闪即没。

  只因他马上反应过来，猎杀者近在咫尺，自己要伪装。

  尤其是他从陈菡语先前那稀松平常的语气里听出了东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是常态。

  自己是活在这世上的荒人，也该和陈菡语一样见惯不怪！

  我不能表现出异常！

  绝不能！

  但我真的做不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任重闭上了双眸，用手捂住脸，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任先生你怎么了？」

  「没，我没事，微微有点累。」

  任重只把双眸睁开一条缝，藏住骤然爆发的血丝，重新轻踩油门。

  奔雷车再度向前平稳地缓缓驶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任重在心里咒骂着自己。

  我好蠢。

  远远看见猎杀者和这些排队的老人时，我就该意识到了。

  我竟在这里停车，还问别人。

  我该直接走的。

  我太愚蠢了。

  我想不到，还是因为我依然不够适应这世界。

  我的伪装还不够完美。

  但我真不想要这种完美！

  尽管任重什么也没说，但每个人都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蓦然变得肃杀清冷。

  陈菡语隐约察觉到了异常。

  她清楚任先生是个过分善良的人，主动解释道：「任先生，我们不清楚城市里的情况。这你可能是从未有过的见。但这的确是小镇荒人中的老人们常见的归宿。每到普查之前的两个月都会陆续发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少年迈者为了把自己排序靠前的临时荒人名额让给子女，让子女能留在小镇里，会做出这选择。并且孟都集团还会支付报酬，这又是一笔能够留给子女或者家属的收入。这的确是很常见的现象。郑甜和她弟弟的名额就是这样来的。可惜她弟弟没能活到现在。」

  陈菡语在讲述这些事情时甚是平静，仿佛在讲着今天的天气如何。

  任重却只觉着头皮发麻。

  陈菡语是好人还是坏人？

  任重觉得陈菡语的本性还是个好人。

  她也遭遇了命运的不公，她心里对某些人也有大怒和怨恨。

  她也有明确的想要报复的对象。

  但她对老人们的排队赴死依然表现得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冷漠。

  这她过去对自己表现出的友善判若两人。

  是陈菡语变了么？

  当然没有。

  只证明她根本发自内心的没意识到这有哪里不对。

  这一切，在来自21世纪的任重耳朵里听着，简直不可理喻，让他对这世界彻骨生寒。

  陈菡语的解说还在继续，「从这周开始，孟都集团的车每周都会来一次，一贯持续到普查前最后一周。猎杀者带走大脑，孟都集团会带走尸体。他们给的财物也就是购买尸体的报酬。过去平均每年都会有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人选择自杀，数量大约是新生儿的一半。听说今年小镇里新生儿偏多，恐怕会有更多老人选择这条路。」

  此时奔雷车已经驶入小镇，任重终究无法再忍受，猛地摇了摇头，抬高音调，「够了！你别说了！我清楚了！」

  陈菡语不理解任重为何突然生气，吓一大跳，赶紧委屈闭嘴。

  任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疲倦地摆摆手，「不好意思。」

  陈菡语：「没事。」

  任重不再言语，只行尸走肉般望着前方。

  为了藏匿住失控的心绪，他把脑海放得空空荡荡。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明明业已在这星火镇里混得如鱼得水。

  但他今日却还是被轻易冲碎了心防。

  他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世界到底有多格格不入。

  他克制不了自己心中的悲怆。

  因为他清楚真相。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老人们的伟大自我牺牲的最可悲之处，是在于他们的牺牲根本没有意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是想把名额留给家属。

  他们用生命换取的最高代价是如此渺小。

  但事实就是，星火镇的普查业已提前被判了死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承载着如此沉重的希望的小镇，没有未来了。

  「对了任先生，可以在这里停一下吗？还有，我想借一下摩托车。」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方才全程不发一言的于烬在后方突然出声道。

  任重点头，「当然能够，作何了？」

  于烬面露挣扎之色，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尽管前些天我就和我妈说了，在任先生的帮助下，我业已是一个合格的职业者，在野外有生存能力了。我妈也答应我不再考虑把名额让给我的事，但今天看见这车，我还是有点忧心。」

  「那你还不赶紧回家！你早说啊！今日还出来狩何猎！」

  于烬抱歉道：「其实我也就是有点担心而已，毕竟我妈都答应我了。」

  五分钟后，当任重刚准备在停车场里把奔雷车停稳时，他接到了于烬用借自他本人的一级正式腕表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于烬语无伦次，惊慌失措。

  任重只听懂了一句话。

  「我妈不见了。」

  少年刚刚握紧手中的枪，才方才拿到任重送给他的新家的钥匙。

  少年刚刚点燃想让母亲过上好一点的生活的斗志。

  母亲却悄悄消失了。

  于烬的母亲终究还是用生命撒了谎。

  ……

  在任重与陈菡语驱车赶到于烬的家时，这可怜的少年正紧紧捏着拳头。

  他嘴唇哆嗦着，双目无神，泪湿衣襟。

  在泪水覆盖的眼珠上，殷红的血丝蛛网般弥漫着。

  他捏拳的手指甲白得渗人。

  他大张着嘴，似乎想要放声哭泣，但喉咙里只嗬嗬连声。

  他哭不出声来。

  他甚至就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人可以想象他此时的心情。

  刚才见着别的老人选择自杀时还略显冷漠的陈菡语默默别过脸去，不忍再看，眼眶里也噙满了泪水。

  当事情的主角从陌生人变成朋友的母亲时，她体会到了于烬的悲伤，感同身受。

  任重往前出了一步，一巴掌打在于烬脸上。

  「任……任先生……我妈骗了我！她骗了我！我妈没有了！没有了啊！」

  于烬愣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任重，旋即终于扑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任重怒喝道：「胡说八道何！说不定她只是出门了呢！」

  于烬哆哆嗦嗦举起右手，摊开来，里面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这……这个……我妈给我留了此物。」

  任重拿起纸，小心翼翼摊开。

  在皱巴巴的纸面上，用歪歪扭扭的笔触如此写着：

  「于烬，在你看见这封信时。妈妈已经走了。我是和你江阿姨、刘叔叔他们一起走的，我们不孤单。孙医生说，按照正常的年龄，我本来也只能再活个一两年啦。所以，不要悲伤，不要难过，这是妈妈的选择。妈妈不后悔。」

  「妈妈很开心注意到你现在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职业者。你告诉我，任先生夸你有天赋。我也向其他人打听了一下，任先生给你的夸奖是真心实意的。我的儿子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枪械师。我很骄傲。」

  「我相信你将来总有一天能成为公民。但你不能离开小镇，不能失去临时荒人的身份，只有呆在小镇里，才有成为公民的希望。要是你走了，那希望就真的没有了。再见，于烬。你是我的骄傲。」

  「我自己之前存了两点。幸好孟都集团给了我20点，是以我的腕表里还有22点，已经转到你的账户了，你那边可以到账19.8点。妈妈抱歉你，只存了这么一点钱，但妈妈真的尽力了。以后你跟着任先生好好打平。再见。再见。」

  在任重看信时，于烬的哭声逐渐嘶哑。

  撕心裂肺。

  他崩溃了。

  任重也濒临崩溃。

  更又看到了这世界黑暗到超乎他想象的一面。

  他看到了一人伟大的母亲。

  二十点，两百天的饭财物，一条人命。

  并且，孟都集团作为九大集团之一，县级分公司不可能不知道星火镇必将被取缔的客观事实。

  它竟连荒人牺牲的意义都给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