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大明的好国丈

王承恩垂手站在三步外，屏着呼吸。

地上的血渍早已擦净，连血腥气都被新换的檀香盖住了。

朱友俭沉默了很久，开次开口：「承恩。」

「奴婢在。」

「捐饷的名册。」

王承恩随即从案桌上拿出一本蓝皮簿子，两手递上。

朱友俭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朱友俭盯着这十好几个字，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抬眼，转头看向王承恩：

「你说，朕的国丈是真穷，还是装穷？」

王承恩头皮发麻，他喉咙发干，腰弯得更低：「这...奴婢不敢妄测。」

「不敢？」

朱友俭笑了。

而此刻，他却只捐了一万三千两，这个地方面还有皇后私下补贴的五千两。

他脑海清晰依稀记得史书记载，李自成破城后，从嘉定伯府抄出的现银，就有五十三万两。

就这五千两，周奎还扣下了两千。

国丈都如此，可见大明的腐朽业已烂透了。

可是要拿国丈开第一刀，那帮「忠臣」定会骂他刻薄寡恩。

绝不能让他们抓住这个把柄。

皇后私下补贴国丈捐饷倒是能够利用一下。

想到这里，朱友俭转头看向王承恩：「承恩。」

「奴婢在。」

「摆驾坤宁宫。」

朱友俭说完，大步走向殿门。

王承恩慌忙跟上。

......

坤宁宫。

朱友俭踏进殿门时，周皇后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两个宫女在两侧，一人捧着妆匣，一人举着铜镜。

镜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眼角细纹像被岁月用针尖一道道刻上去的，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

但即便这样，那张面上仍有着属于大明皇后的端庄风韵，下颌的线条柔和却坚定，脖颈修长，肩背挺直。

朱友俭停在三步外。

穿越至此，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亲眼看周皇后。

史书只记她刚烈，李自成破城后自缢殉国，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可现在镜中此物女人，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被国事、家事、还有那不争气的父亲，拖累得提前老了十岁。

「陛下？」

周皇后从镜中看到他，慌忙起身要行礼。

「不必。」

朱友俭摆手屏退宫女：「都下去。」

宫女们低头退出，王承恩守在殿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檀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

朱友俭走到镜台前，拿起一把象牙梳。

梳齿上还缠着几根青丝。

「皇后近来睡得可好？」

周皇后一怔，垂眼道：「谢陛下关怀，臣妾尚可。」

朱友俭置于梳子，继续道：「朕听闻，你私下补贴了国丈？」

周皇后脸色瞬间变了，强作镇定道：

「陛下何出此言？」

「父亲虽清贫，却也不至于需要女儿接济。」

「清贫。」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周皇后还是小看自己的父亲了。

他从袖中掏出那本蓝皮册子。

翻开，递到周皇后面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手指点在那一行墨字上：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周皇后的目光落上去，瞳孔骤然收缩。

作何才一万三千两？

我不是给爹补了五千两了吗？

周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何，却不敢说。

朱友俭盯着她：「皇后，朕知你孝顺。」

「但如今贼军逼近，京师数十万将士欠饷数月。」

「山西已失大半，宣府、大同危在旦夕。」

「若北京城破，你我皆是亡国奴。」

「周家满门，乃至你我，李自成会放过吗？」

周皇后浑身一颤，因为朱友俭说的没有错。

一旦京城一破，皇族、外戚都难逃一死。

她犹豫了不一会，最终还是开口出声道：

「我确实变卖了些首饰，凑了五千两，让父亲添作捐饷之用。我以为...以为父亲会......」

会怎样？

会老老实实把五千两全捐出去？

会体谅女儿的一片苦心？

可是事实却狠狠的打了她的脸。

朱友俭弯腰，扶起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清楚皇后也是好心，可是国丈却辜负了你。」

「你我夫妻一场，我自然不会为难国丈，只是现在军饷所欠太多，是以......」

朱友俭没有继续说下去。

能坐上后宫之主这个位子上的女人，并非蠢蛋，有些话并不需要说的太过直白。

加上朱友俭夫妻之间的私语，让周皇后心中有所动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恍然大悟了！」

说着，周皇后从桌子一旁的木匣子中出去一叠纸张。

深呼一口气后，出声道：「这是我变卖首饰后的字据，望陛下看在夫妻情分上，不要为难我父亲。」

朱友俭收起字据，之后将周皇后揽入怀中：

「皇后放心，朕只要钱，不伤国丈性命。」

闻言，周皇后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谢陛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与周皇后寒暄了一会后，朱友俭便回到乾清宫暖阁，李若琏和高文采早已候在彼处。

两人身上还带着抄家的风尘，眼底有血丝，但腰杆笔直。

「陛下。」

朱友俭挥了摆手，直接越过二人，来到书案上。

五千两的字据太少了。

况且区区数千两，也不值得天子登门。

于是，他让王承恩照着字据又重写了几张。

五千两瞬间变成五万两白银。

王承恩倒抽一口冷气：「陛下，这是欺...」

「欺何？」

朱友俭打断他：「国丈欺君在前，贪污在后。」

「皇后给他的五千两，他私下扣了两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真不治他欺君之罪，已经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说完，朱友俭转头看向李若琏与高文采：「等会随朕亲临国丈府。以皇后补贴五万两，国丈却只捐一万三为由问罪。」

「逼他当场补足剩余的三万七千两。」

「高文采。」

「卑职在！」

「你等国丈府家仆去取银两的时候，悄悄尾随。」

「找到私库位置后，放火。」

「火势一起，立刻喊走水。」

说到这个地方，朱友俭看向李若链，继续道：

「李若琏听到走水二字，立即带锦衣卫以救火为名冲入库房。」

「朕会顺势进去。」

二人闻言，心中有些惊诧：陛下这是借不到钱，准备玩赖的了

只不过，这却不失是个好办法。

「卑职遵旨！」二人抱拳道。

「很好，现在准备一下，一刻钟后，随朕前往国丈府！」

「是！」

......

午时正刻，日头悬在头顶。

嘉定伯府大门前，三十六名锦衣卫分列两侧。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

周奎慌慌张张跑出来，身上的外袍还没系整齐，帽子也歪在一边。

他也没有不由得想到天子会毫无预兆地来他的府邸。

「老...老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友俭从轿辇里出了来，没看他，径直往府里走。

「免了。」

周奎连滚带爬跟上，看到朱友俭的这架势，与他猜测的一样，是为了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不过他一点也不慌，府中的银两，值钱的珍宝，早就被他藏在了地窖之中，哪怕天子亲临，也休想从他这里拿走一分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