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洛阳昼短夜长,天还未大亮,刘辩便出宫了,这业已是鸿都石碑建成以来刘辩的第七次出宫了。目的地也很明确,正是洛阳鸿都门处的鸿都。起初还是大小黄门加上虎贲甲士多达三百人的出行队伍,可刘辩一觉累赘,二则是因为这鸿都所在实在又太近,故而大大降低了人数,便只一百虎贲军随行。
皇帝全国下旨寻找《洛神赋》填赋之人曹植数月无果,最终还是让蔡邕将这篇精彩绝伦,全然能够流传百世的美赋抄刻在了洛阳主碑之上,而一经抄刻,便是正式宣布,鸿都文宗永远缺位了。一定程度上,倒也算是对的起曹操那还未出生的儿子曹植曹子建了。
不得不说,杨谷自诩小人物,但正是此物小人物的这番操作,愣是将洛阳城里的好几方势力的大人物搅扰的很不安宁。
而且这种搅扰后的结果,竟然一定程度上形成了连锁反应。恰恰又碰到了连日秋雨,洛水现白龙的神异现象。自然又牵扯到了皇帝立储的争辩之上。
这《洛神赋》一经问世,刘辩便几次三番亲临鸿都,一待就是一天,这直接引起了士人集团的强烈不满。堂堂皇子未尝开蒙,便亲重鸿都之学,不论儒学经传,于士人而言这是万万不该有的行为。更有甚者竟直接上奏表示:「皇子行为轻佻,有失国本,不可为人君。」算是直接公开抵制刘辩进位太子了。
自然鸿都才子们于刘辩的所作所为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其中上位中枢的些许鸿都尚书,鸿都侍中也上奏表示:「皇子幼而好学,才思敏捷,当国之重器。」所要表达的意思实际上也是挺赤裸裸的,无外乎支持刘辩进位太子。
毫无疑问,皇帝又一次站在了士人这边,虽说刘辩并不在意这太子的进与不进,毕竟再有个四五年,这大汉便要乱七八糟,支离破碎了,他还真就懒得替他这现世老爹来收拾这么一大盘烂摊子,但是到底是对此物老爹的选择和态度有点无语的,作何招就不能肯定自己一次吗?自个儿才四岁不到,便能主动跑到鸿都来自我学习,且不论学啥,然而就此一点,天下间哪个小娃娃做的到?
若要说有,呸,根本就没有!
当然啦,若不是因为鸿都碑林主碑上的《洛神赋》,刘辩倒也是真不愿意来的。后世的他通读的精美诗赋何其多?这所谓的七十二才子的诗赋是真的入不了他的眼的,虽说自己写不出来,然而不代表自己的欣赏水平不行啊。
与刘辩一样,喜欢到碑林发呆的还有一人,正是这座碑林的总工程师蔡邕蔡伯喈。
刘辩还未到得碑前,遥遥便看见一人白发老头正对着主碑,抱膝而坐。
「蔡公来得好早!」刘辩早已在鸿都遇见过蔡邕多次,已然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小殿下又来了!」蔡邕见是刘辩到来,不由喜上眉梢,此物小娃儿虽然身份贵重,但是却是明明白白的实在人,谈吐之间既不让人局促,亦不让人不好意思,甚至其人未及四岁,对这些诗词歌赋便有自己的见解,更是让蔡邕刮目相看。总而言之是很对蔡邕胃口,见其年龄与自己的女儿蔡琰相仿,甚至还生了未来嫁女的念头,只只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自也不便于一个小儿提及罢了。
「作何着,蔡公能够来,小子我便不能够来嘛?」刘辩自也是挺喜欢此物老头的,这老头看似古板,但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艺术家。刘辩自一直到了这个世界,就没有得到过艺术精神层面的享受,直到从未有过的见到蔡邕,这老头正自抚琴,简直是替刘辩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想汉时的琴音竟也是美妙如斯。更何况这老头还自带一个超级大的惊喜,蔡琰,蔡文姬啊!才女加美女的刻板印象,刘辩如何能错过此物机会。
与其说刘辩这后几次的鸿都之行是为了这《洛神赋》,倒不如说是为了蔡邕专程而来,甚至如果可以,刘辩是真的乐意做蔡邕的女婿的,毕竟蔡邕尽管年近古稀,然而浓眉大眼,棱角分明,就凭这基因,想来蔡琰的美女之名必然是要坐实的,至于才女嘛,这当爹的一身子艺术细胞,还愁遗传不到一二?
「殿下,老臣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旧事,却又不便于旁人诉说,殿下可想听听?」
「蔡公,你就别逗我了,我亦是旁人,如何就能与我诉说?」
蔡邕捻须笑言:「老臣我一介老朽,思虑古板,此事颇难启齿,自不好与人言,只是见殿下天真烂漫,却又不吐不快了。」
刘辩行至蔡邕跟前,坐定,装作古怪,正襟危坐道:「如此,蔡公请言。」
「时至今日,大约八年了。」蔡邕转头转头看向主碑上的文字说道:「建宁四年(公元171年),桥公为司徒,老臣尚为桥公椽属,时孟德年方十六,机敏聪慧,颇得桥公喜爱,那时他还未取字孟德,唤作阿瞒而已。」
刘辩又是听闻孟德,又是听闻阿瞒,心中猛然一动,不由打断道:「孟德?曹操,曹孟德?」
蔡邕听闻转头望向刘辩,问道:「殿下竟也识得孟德?」
刘辩赶忙摆手道:「只是听闻,只是听闻。」
蔡邕不以为意,故而继续出声道:「说来可笑,时桥公年逾六十,老臣年近四十,然桥公与臣皆无子嗣,殿下可知孟德如何戏言我与桥公?」
刘辩不由翻了个白眼道:「蔡公,我非曹孟德,如何知晓,你直言便是,卖何关子。」
蔡邕笑着长叹一口气道:「孟德那小子着实可恶,竟说他至少要生三个儿子,还都已取了好名,长子曰昂,次子曰丕,三子曰植。」
「曹昂,曹丕,曹植。」刘辩不由接话道。
蔡邕不以为意:「然也,这小子还说,长子曹昂定是要留于身侧的,次子曹丕当赠与桥公。」
「三子曹植,自当是赠与蔡公的了。」这样的古老的趣事,饶是后世研究汉末三国的书籍如此之多,刘辩也是从未见过,当即便来了兴趣。
蔡邕说到往昔故事,也不由眉开眼笑:「不错,这小子可是个霸道之人,还说此二子自是与我和桥公养老送终用的,叫我二人不可擅改姓名,坏了他曹氏香火。」
「莫不要说蔡公你和桥公应允了?」刘辩目瞪口呆。
蔡邕笑言:「说来惭愧,老臣确实有点心动,可是桥公何其人物,当场便将阿瞒……嗷,当场便将孟德赶出去了。」
刘辩点头道:「桥公自然不会如此儿戏。」
蔡邕摇头叹息,捻须笑道:「桥公将孟德赶出门后,曾对老臣言,这曹丕的姓氏自然是要改的,定要姓乔,只是这乔丕之名却着实难听,怕是也要更改。」
刘辩听到此处,当真是目瞪口呆,无语至极了。
「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曹植啊曹植,汝之文采,不亚汝父啊!」
刘辩见蔡邕望着石碑,兀自出神,最后这句话,竟像是隔着一人时空,对那曹植曹子建说的一般。
刘辩突然间感觉有点难过,据他所知,蔡邕将死于初平三年(公元192年),曹植却出生于初平三年,饶是蔡邕所说,这对文采斐然的义父子竟是在无数个平行时空中都不曾相见过,这简直是刘辩前后世加起来听过最遗憾的事了。
刘辩依稀感觉到了重生在此物时空的意义,遂问蔡邕道:「蔡公,曹植之名当如曹操所言不可更改,可若是叫你这个义父给他取个字,你会取何字?」
「若要给阿植取字,不如就叫子建吧。」蔡邕缓缓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