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帐前军议将后续针对波才所率黄巾势力的战略计划拟定完毕,帐中众将自然是或喜或悲,但也全数领了军命,各回各部妥善安排细节去了。
便只有孙坚,竟是在中军帐外一贯等到刘辩出了军帐,这才笑脸迎上。
刘辩不明所以,当然也无甚准备,故而吃了一惊,未想自己印象当中刚正英雄的孙文台竟然也会有如此世故圆滑的一面,计较未决之际,却听孙坚率先开口出声道:「殿下,臣……」
刘辩闻言即刻挥手打断孙坚,言道:「方才在中军帐中,我便业已说了,如今军中为将,莫要再称呼何殿下,我与文台老兄同为别部司马,文台老兄若是看的起我,叫我一声刘司马便是,若是看不起我,直呼我刘辩名讳,亦是无妨。」
孙坚口中连称不敢,忙拱手大拜,口中称呼依旧如常:「殿下到底是大汉皇子,臣只不过微末小吏,如何敢与殿下相提并论,至于直呼名讳之说,殿下往后切莫再提,这其中言语,臣便是听在耳中,也是异常僭越之举了。」
「那便随文台老兄好了。」刘辩深知想要改变这些个大汉忠良的固有想法,到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故而也不计较,便继续追问道:「文台老兄独自留在帐外等候,总不能只说这些吧。」
孙坚拱手俯拜之状不变,只是笑意连连,出声出声道:「自然不是,自然不是,臣候在帐外,乃是希望当面谢过殿下举荐好意。」
「好意?」刘辩倒是有些茫然:「何好意?」
「殿下舍近求远,舍本逐末,攻伐南顿之策实在是妙策,正如朱公所言,若是能攻下南顿,他日波才便在颍川、颍阳二城作困兽之斗,兵败身死只不过早晚,如此,兵破南顿自然是大功一件。」
刘辩闻言不由笑道:「如此,文台老兄今日却是要谢我出言提携?叫你抢了淳于琼的大功?」
刘辩拉着孙坚向前多行了数丈,待得远离了中军大帐,这才笑言:「文台老兄倒不如问我,淳于琼无论家世、官职都远胜于你,更何况若不说淳于琼,方才中军帐中的司马、校尉多如牛毛,各方条件比文台老兄好的也是比比皆是,而我作何会就偏偏举荐你,是也不是?」
孙坚不置可否,只是干笑道:「臣妄言,殿下似与淳于都尉多有不和,臣斗胆,敢问却是何故?」
孙坚为刘辩一言戳中心事,也是不好意思无比,只能干笑答:「殿下聪慧通透,坚不敢再辨。」
刘辩心中颇有些激动,然而到底不能说「因为你是孙文台,孙策、孙权他爹,未来的江东大老板,三国三巨头之一」这般种种,只好笑着说道:「只不过是因为文台老兄你值得。」
孙坚闻言一滞,不明是以道:「值得?值得何?」
「值得托付性命啊。」刘辩背着手,仰望着此物高自己半个身体的中年男人笑言:「孙文台江东猛虎,英勇无畏不惧生死,有你这样的虎将在我身侧,我自然放心。」
孙坚闻言,面露惭愧神色,叹了口气道:「败军之将,如何敢当猛虎之称,殿下这般信任在下,臣实在惭愧。」
「有何惭愧?」刘辩问道。
「殿下不知,那南顿蛾贼虽如殿下所言,兴是尽出驰援颍阳,然南顿城坚,实非叶县可比,臣怕……」
「文台老兄是怕你区区本部兵马千人,却是无法攻下南顿?」刘辩看出孙坚心中计较,故而直言追问道。
孙坚点了点头,兀自叹了一口气。
孙坚不知吹牛皮为何意,只是默然,但到底清楚刘辩所言的大概意思,终归还是叹息答道:「坚若率本部千人攻城,定然有把握攻下南顿,只是有殿下在身侧,就不同了。」
刘辩不由好笑,继续追问道:「如何在中军帐前,文台老兄却是那般信心?更有淳于都尉请兵五百破城,我还道那南顿早已落入掌中,这才有三百虎贲将士可取南顿之言,难道你两个都是在吹牛皮不成?」
刘辩闻言,沉思片刻,旋即醒悟笑道:「这么说,倒是我成了文台老兄的累赘了?」
孙坚赶忙摇头,解释出声道:「臣绝非此意,只是攻伐南顿到底不能与殿下安危相比,是故若是有殿下在臣身侧,臣不得不分兵保护殿下周全,攻城之时也断然无法身先士卒,故而没有把握。」
「文台老兄虽然没有此意,然而大抵还是这个意思。」刘辩并不介意,自顾自言道:「只是我有一问,还需文台老兄解答。」
「殿下请言。」
「文台老兄为吏多年,平叛征伐无数,难道每每上阵冲杀,都是这般身先士卒,不畏身死的嘛?」此物问题藏在刘辩心中很久,在刘辩的理解来看,后世留存的那些三国大英雄们无论战绩如何,成就几多,然而共同的一点就是都活到了他们最辉煌的时候,可行军打仗又偏偏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事儿,所以这些大佬们是真的自带主角光环,天生运气,还是不过演义渲染,过度刻画?既然眼下便有一人打仗不怕死的人,是故刘辩正好一问。
孙坚听闻,却是一脸愕然,深思半晌,这才徐徐答道:「不敢欺瞒殿下,个中事由,孙坚实在没有想过。」
「是没想过死?还是没想过为何要这般拼命?」刘辩继续追问道。
「都不是。」孙坚连连摇头,复又望着刘辩说道:「实在是因为军中将士与孙坚并无二致,臣若不能身先士卒,如何能叫将士用命,生死无惧呢?」
刘辩连连点头,兀自自语道:「如此说来,你和朱儁倒真是相像,也难怪天下这许多人才,他却格外看顾你。」
孙坚自然不知刘辩是在自说自话,微微皱眉,说道:「若非绝命拼杀,不论朱公如何看顾,如坚这般微贱黔首是万万不能于现下站在殿下跟前,叨扰这些的。」
刘辩闻言,猛地一怔,却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孙坚自知失言,赶忙再次拜道:「臣失言了。」
刘辩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出声道:「文台老兄这般拼命,且不论是为了我大汉江山还是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我到底不能因为一己之念,负了你的心意。」
孙坚心中微动,但因先前失言,便只是垂手静立,不敢多说。
「也罢。」刘辩干笑一声,轻拍身着锦袍,抬头言道:「诚如文台老兄所言,南顿不比叶县,我听闻老兄攻伐叶县尚且损兵二百人,如今要下南顿,想来更非易事。」
刘辩不顾孙坚兀自垂头长叹,依旧自顾自说道:「所以方才散了军议之后,我于中军帐内向朱公讨要了一个人,现下便暂时交由你来统领,或能助你成事。」
孙坚猛然抬头,双眼闪光,惊追问道:「何人。」
「此人乃是右北平人士,名唤程普,字德谋。」说到此处,刘辩特意顿了一顿,抬头看了眼孙坚神色,见其惊喜如前,方才继续出声道:「此人之前还是个军侯,不过前日颍阳城下,其人率百众突围救下了军司马张超,后又亲自断后集聚败兵近千人,故而此战当中,便只其一人升了军职,如今也是个佐军司马了。协助与你,倒也般配。」
未想孙坚听闻之后却又摇头,说道:「这般虎将更当守卫殿下身侧,殿下好意,孙坚心领!」
说罢,又是俯首便拜。
刘辩也不再劝,点了点头道:「若是如此,便由着文台老兄吧。」
孙坚再无多言,又是一拜,继而转身离去。
然见其人离去不及十步,刘辩又高声嚷道:「文台老兄留步。」
孙坚闻言,当即转头。
「听闻你有一子,名唤孙策?似是与我一般年岁。」刘辩长舒了一口气,终是追问道。
孙坚怔立不一会,过得须臾,这才点了点头,答道:「殿下竟知犬子?」
刘辩不言其他,又是舒了一口气,追问道:「我闻朱公夸赞,孙策年纪虽小,却也是少年英雄,乃有小霸王之称。」
「小霸王?」孙坚自然是不明所以,然听闻刘辩提到自己孩儿,又是带有夸赞之意,盈盈笑意自也是情不自禁:「这般称呼,臣倒也是头一次听闻,他日定将殿下今日之言说与阿策,其人定然骄傲欢喜。」
刘辩微微颔首,亦是笑言:「虎父虎子,自然当得了此称呼,只是……」
孙坚看出刘辩心有计较却迟迟未说出口,既然提到自己孩儿,想来也是与其人脱不开干系,只好主动问询道:「殿下想说何事?可是与臣孩儿有甚干系?」
刘辩又一次长舒了一口气,干笑言:「文台老兄,战事之后,可有意将孙策送来洛阳,与我作伴?」
孙坚闻言,当即怔住,此刻的他,于军中只不过一别部司马,于朝廷更不过一县丞,这样的背景、家世,想要孙策出人头地觉无可能,对于刘辩这样的提议,自然只会觉得是好意,可当今日下,堂堂嫡皇子向着自己这样的底层官吏抛出的橄榄枝,孙坚却也着实不敢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刘辩见孙坚静默无言,以为其人心中早有计较,自然是略失所望,故而摆了摆手,出声道:「既然文台老兄无意,那便作罢。」
言罢,便要回身离去。
却不待行得五步,突闻身后方孙坚嚷道:「待战事平,若是殿下心中仍有此年,坚定当送阿策往洛阳宫中,陪伴殿下左右。」
「当真?」刘辩心中大喜,转身惊呼。
孙坚笑意盈盈,微微颔首:「定无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