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灯影在他眼中晃动。
「我刚到京城,连血煞盟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为何要挑战我?」
「谁让你跟我一起来京城的!」
魏诗灵没好气地说,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朝中两大暗势力,太子掌血煞盟,我三哥麾下是水月门。你和我同行,在太子眼里,你就是水月门的人。」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在洛里城,你砍了常逸亲弟弟常飘的一只手。这笔账,他早晚要算。」
夜雨生眸光沉了下去。
洛里城的事他依稀记得清楚。
蒙面黑衣人偷袭的飞刀,还有那只握剑被斩断的手,半块黄金腰牌。
「常逸很厉害?」
他问,声线依旧平静。
「厉害?」
魏诗灵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凝重。
「魏国四大宗师之一,二十年来,没人能从他的无影剑下走过一招。他的剑……」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形容,「快到连影子都追不上。」
夜雨生沉默不一会。
油灯噼啪作响。
「要是我不应战呢?」
魏诗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语气凝重如铁。
「京城到处都是血煞盟和水月门的眼线。你不应战,太子会认定你是心虚,到时候会派人追杀你。三哥会以为你和他不是同一条心——明里暗里,京城没有你立锥之地。」
夜雨生望向窗外。
夜色浓得化不开,极远处的宫阙只余模糊轮廓,像蛰伏的巨兽脊背。
「我一直没想过在京城立足。」
他缓缓道,「我只是来报仇的。」
「要不你逃吧。」
魏诗灵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担忧——那种真实的、不掺任何算计的担忧。
「我可以安排你连夜出城,回去漠北。」
夜雨生望着她。
此物公主,莽撞,泼辣,有时天真的可笑,像是从未见过真正的黑暗。
可此刻她眼中的光,是真的。
在这座权谋如蛛网、人心似深潭的京城里,这点真,比黄金更珍贵,比刀锋更凛冽。
「挑战在什么地方?」他问。
「三天后,城中广场,当众对决。」
魏诗灵答得不多时,像是早已背熟了这句话。
夜雨生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劣酒烧喉的感觉让他清醒。
「我考虑考虑,明天答复你。」
魏诗灵离去后,夜雨生独坐至月过中天。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面铺了一层冷霜。
他指腹一遍遍拂过刀身,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头,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台面上摊着太子府地图,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张蛛网,守卫森严如铁桶。
刺杀?
难如登天。
每个时辰的巡逻路线,暗哨的位置,换班的间隙——每一步都是死局。
但常逸的挑战,或许是个机会。
太子今夜在府中宴请常逸,或许可以浑水摸鱼。
深夜,城南陋巷。
污水横流的气味在夜色里弥漫,像是这座繁华城池不愿示人的另一面。
这双眼睛,年轻时也清亮过。那时候他还想学门手艺,娶个媳妇,生个娃。后来呢?后来就这么混着,混到头发白了,腰直不起来了,活着,跟死了差不了多少。
老杂役坐在门槛上,就着油灯补一件破衣裳。针脚歪歪扭扭,那衣裳早已破得不能再破。他补得很慢,每扎一针,都要眯起双眸凑近了看。
唯一的区别是,死了,不用再闻这臭味。
「老丈。」
老杂役手一抖,针扎进指头,血珠冒了出来。他痛得嘶了一声,回过头,看见一个黑衣青年立在身后方。月光照在他面上,那眼神,冷得像刀。
「公、公子有何事?」声线抖得厉害。深更半夜,来这臭巷子找他一人糟老头子,能有什么好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要藏进你送回太子府的空粪桶里。」
夜雨生说着,从怀里摸出一袋东西,放在老杂役手上。
袋子沉甸甸的。
老杂役低头一看,手指猛地攥紧。
是金子。一袋子金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连摸都没摸过。
金子是凉的,可他手心烫得厉害。
馊饭,破衣,漏雨的棚子,被人呼来喝去像条狗——这就是他一辈子的日子。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哪天死在臭水沟边,烂在彼处,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可现在——
他攥紧那袋金子,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那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像一口枯了几十年的井,忽然涌出活水。
有这袋金子,他就能走了京城。去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买间屋,置几亩地。找个女人,不用漂亮,肯跟他过日子就成。生个娃,把他的姓传下去。
像个人一样,活一回。
「你要是不肯——」夜雨生指尖搭上刀柄。
「我肯!」老杂役几乎是喊出来的,浑身都在抖,「公子,我肯!我这条贱命,给您用!您千万小心,太子府守卫,凶得很……」
他说着说着,眼眶忽然湿了。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怕,还是终于看见一点活头。
夜雨生点点头。
老杂役还想说什么,可那黑衣青年已回身没入夜色,脚步声轻得像猫,几下就消失不见。
只留他一个人站在臭水沟边,攥着那袋金子,攥得指节发白。
夜雨生不喜欢任人摆布。
有自己做事的方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太子想要他死。
那就干他!
今夜就干!
先下手为强!
至于后果,不重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粪桶在板车上吱呀前行。
夜雨生蜷在空桶底部,油布紧紧裹住全身,隔绝着刺鼻的秽气。
闭住内息,只留一丝微弱的气息感知外界。
黑暗里,他想起漠北的风——那里的味道,是辽阔的,干净的,带着沙砾和枯草的力场。
板车吱呀前行,轮子碾过石板路,声音在深巷里回荡。
巷口的守卫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照亮马车上的两层空桶。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是跳上车,粗粗扫过上面一层的空桶,立即逃下车。
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前扇了扇,不耐烦地呵斥:「快点推走,臭死了!」
没有检查下一层。
谁会想到,有人愿受此辱,甘愿蜷缩在这粪桶中的污秽之地,只为潜入那座吃人的府邸?
板车驶入太子府西跨院的杂役区域。
老杂役颤巍巍卸下空桶,堆放在墙角,便匆匆架着空车离去,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待脚步声远去,夜雨生猛地推开桶盖,如狸猫般窜出。
迅速扯掉油布,抖落身上零星污物,随即隐入墙角的阴影里,彼处有一口井。
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魏诗灵的情报摸清了护卫换班的间隙。
但也想不到夜雨生敢孤身闯入龙潭虎穴。
此刻西跨院的护卫刚交接完毕,东侧巡逻队尚未过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廊柱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像是天然的掩护。
绕到一间偏僻的护卫休息室窗外,里面一名护卫伏案打盹,酒气从窗缝里渗出来。
夜雨生指尖沾了点墙角的湿泥,轻轻一弹——
「嗒。」
微响。
护卫迷迷糊糊抬头,眼神涣散。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夜雨生破窗而入,掌刀精准劈在护卫后颈。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
夜雨生迅速脱下湿漉漉的衣衫,剥下他的衣袍换上。
将晕过去的护卫塞进床底,用被褥遮掩,又拾起台面上的腰牌挂在腰间。
——铜制的腰牌,冰凉,刻着编号,是出入内院的凭证。
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模仿着护卫惯有的步态。
沿廊庑缓步前行,沿途的守卫看见他腰牌齐全,步态如常,并未多问,只当是奉命巡逻的同僚。
他像一滴水,融入了太子府的暗流。
转过一道回廊,前方便是内院。灯笼高悬,亮如白昼,大门处立着四名护卫,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夜雨生脚步微顿。
就在这时,身后方传来踏步声,有人低喝:
「站住!」
他回头。
一人领队模样的护卫提着灯笼走近,上下打量他,眉头紧锁:「你是哪个队的?怎么没见过你?」
夜雨生垂下手,指尖离刀柄仅三寸,面上却扯出一人略带拘谨的笑,像个刚入府的新兵。
「头领好眼力。」他往前凑了半步,声线压得低,「我是西跨院新补进来的。上头刚传令,说今夜太子府设宴,要加派人手,这不就把我调过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西边,又带了点年少人的牢骚:「我看就是大题小做。太子府这地界,谁敢来闹事?」
领队眉头一沉,灯笼光更凑近:「上面的事也是你能乱嚼的?在太子府当差,第一样就是管住嘴。乱说话,脑袋怎么掉的都不清楚。」
夜雨生面上的笑一僵,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头领教训的是。我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多担待。那……我还用不用进去当差?」
领队又扫了他一眼,灯笼晃了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远处巡逻队的踏步声,已清晰可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滚吧。」领队收了灯笼,转身就走,「下次再让我听见你瞎咧咧,直接轰出去。」
「谢谢头领,感谢头领!」夜雨生弯着腰,目送他走远。
等那背影转过回廊,他直起身,脚步不停,径直迈入了内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身后方,巡逻队的脚步声,擦肩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