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无面人（二十一）

「长谷川」与「井上直人」是同一人物（方便起见，从这个地方开始统一称呼，之后统统称之为「井上直人」），但根据亚当提供的情报来看，井上直人却是个一般人。

沿着正常的思路得出结论，无非是井上直人隐瞒了自己的灵能，就如同少年时代的徐盛星一样，一面惧怕周围的人疏远自己，一面期待有人能够发现自己厉害的一面。

徐盛星先是惊讶，再是恍然，最后提出质疑，「这件事情我的确不清楚，但问题是，你们又是如何知道的？」

「井上直人与我们有过合作——」

以这句话为开头，我对他长话短说地陈述了井上直人自称长谷川时期的事情。

听完以后，他又皱眉，这是他今日不知道第多少次皱眉了，仿佛要硬生生地给自己多挤出几条皱纹，「但这样就有不少说不过去的地方了。假设井上直人真的是神秘组织的协助者，使用灵媒技术从自己母亲的头脑里提取出了禁忌知识，那么他现在为何又要与神秘组织作对？」

说着，他摇摇头，「还是先暂且搁置此物问题吧。首先，神秘组织开发灵能觉醒药的信心根源，也未必就是禁忌知识；其次，即使真的是禁忌知识，也未必是借助井上直人之力，从其母脑中取出的；最后——」

最后是何？他故意不说出口，但我与亚当都明白，那就是他其实并未全盘接纳我们的情报。

他真正能够百分百相信的部分，无非是的确存在一个疑似是河狸制药的神秘组织，并且的确绑架了些许本地居民，仅此而已。

「交换情报的环节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谈谈具体计划吧。」亚当客气地说，「徐警官，请问您有何妙计吗？」

闻言，徐盛星腰板一贯，端起架子，声线沉稳，说：「有。」

「是何？」我问。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一秒后，不知为何，他好像有点扫兴，说：「很简单，直接找到井上仁太本人，先把他拿下来再说。」他的口吻中毫无对老朋友的温情，开门见山，效率主义，充满了成人世界的冷酷。

但遗憾的是，这个方法，我早已想过。

直接抓住河狸制药的老板井上仁太，对其施加一系列拷问，逼供出神秘组织的真面目——这条简单粗暴的路线若是能轻易走通，我也不至于跟亚当一起潜入河狸制药了。问题是，井上仁太行踪成谜，他最近一段时间根本不在机构里，也没人清楚他在哪里鬼混，擒贼先擒王的战术根本无处发功。

不过，听完我的话，徐盛星却是自信一笑，「别小看公安的搜查力，井上仁太这种本地的‘大人物’，行动起来必有踪迹，我们找起来也比你想象中轻松得多。」

我反追问道：「这我恍然大悟，但你若是直接动用本地公安的搜查网，那么我们事后又要如何秘密拷问他？」

「这个地方就是你们出场的机会了。」徐盛星像是业已有了更加详略的思路，「我这边会先向局里申请拘留他，在找到他以后，就强行将其带往局里；而在押送他的过程中，你们趁机冲出来将其劫走，这就成了，之后他就任由我们料理了。但审问工作定要由我来，他好歹是我的朋友，而且也有无辜的可能性，绝不能任由你们胡来。」

「也可以。」我说，「但你要以何名义申请拘留？无论他在私底下到底做过什么事情，至少表面上是个遵纪守法的企业家，根本没有能让你抓住的破绽。」

「这还不简单？先捏造几个伪证，再诬陷他嫖宿幼女，然后当面跟他说：要是不想落得一身腥，就先回去配合我们进行调查。」他理所自然地说，「要是事后证明他是无辜的，那就说我们抓错人了，再到黑色地带那边随便抓个人渣过来，说伪证都是他捏造的，最后随便判个几十年塞进监狱里就是。」

「你这样也算是人民警察吗？」亚当震惊地问，一时间也敬语都忘记了。

「哼……跟河狸市的人渣罪犯们周旋，有时候也需要打些许不讲道理的牌。」他冷笑言，「你们俩也要给我当心了，现在我们是在合作中，但等到合作结束，就别怪我‘按规矩办事’了。」

我不由得说了一句，「如果你的儿子清楚你是这种‘按规矩办事’的警察，真不清楚会有什么反应。」

「他不会清楚的。」

他业已清楚了。

*

早点店外，我与亚当目送着徐盛星远去。

亚当的肩膀微微地放松了下来，仿佛差生被班主任叫去办公间训话，此时终究走了出来。看来徐盛星无论是从身份上，还是从力气上，都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她看着徐盛星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露出了感慨之色，「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特级灵能者。如果他刚才突然动手，我们俩恐怕都要栽在这里吧。」

「不，只有你。」我订正道。

「这个地方不挑刺也可以的啊！」亚当哭笑不得，然后说，「真是不明白，作何会曾经的他会隐瞒自己的力气。自然，道理我懂。但要是是我，肯定会迫不及待地表现出来。」

「你也想要成为灵能者？」我问。

「谁不想呢？大家都是一面疏远灵能者，一边向往灵能者的。」亚当难得地露出了惆怅的口气，她出神地望着那处转角，像望着一人泼在夏日沥青路面上蒸发的梦，「我从小学起就开始向往灵能者了，可随着岁数增加，我也逐渐明白，自己没有那种天赋，注定就是一般人——可，我还是不甘心。因为……你看，此物世界上明明有着那么多的精彩，而有些人却能够理所自然地居住在精彩的世界中。我也明白这种人是很少很少的，但有时，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

她忽然在这儿打住了。我在意地问：「想何？」

她看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带着莫名的口气，说：「我想：为什么就不能是我？」

这句话，令我不禁沉默。因为这同样也是我有过的想法。我有时也会想，自己好不容易出生在了有着超自然力气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人们都有着觉醒力气的潜能——哪怕是异常零星的。但为何唯独自己就毫无希望？

即使恍然大悟道理，也仍然会不甘心，仍然会向往。

「抱歉，是我说多了。」她忽然揉揉脸，像是要把那股五味陈杂的情绪全部揉散，「还是先专心正事吧，也不知道徐警官那边何时候调查到井上仁太的所在地。」

「也要当心徐盛星忽然反水。尽管可能性不高，但万一他打着的是连同我们和神秘组织一网打尽的主意，那我们届时就只有合力反击了。」

亚当默默点头，随后露出笑脸，说：「是我的幻觉吗？最初见面的时候，你对我相当猜忌，现在却好像对我信任有加？」

「要是是作为黑色地带情报商的‘亚当’，我自然无法信赖——」我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工作手机，快速调出电子邮箱里的克洛伊情报，看了一眼她的全名。

嗯，克洛伊.迪卡普里奥……

随后若无其事地收起移动电话，像只是恰好来了封短信，我只是随便看了看而已，接着说了下去，「但要是是作为手电报社记者的‘克洛伊.迪卡普里奥’，那么叫我相信一下也无妨。」

「何……」

亚当，或者说，克洛伊.迪卡普里奥，顿时大吃一惊。

然后她扯动嘴角，露出了有点勉强的笑容，「原来全都被你知道了？」

「早清楚了。」我说。

克洛伊沉沉地地吸了口气，似乎迅速抚平了心中的波澜，然后笑着说：「既然我都曝光了，那么公平起见，你也应该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吧？」

「不理应。」

「怎么会呀？」

「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查出你的真实身份的，假如你也想知道我的，那么也要凭自己的本事才能够。」

闻言，她眉毛一挑，「那好，我接受此物挑战——」她振作起来，拿出一副意气风发的态度，指着我，好像成了何漫画里的侦探角色，「等着吧，无面人，我早晚会揭穿你的真面目！」

「拭目以待。」我说。

*

与克洛伊分别以后，我卸掉易容，更换衣服，在外面买了一碗咸豆花，然后装成「我刚才下楼买早饭」的样子，回到了家里。

但此物伪装倒是落到了空处，只因徐盛星根本不在家里，估计是在积极调查井上仁太的行踪吧。我置于塑料袋，随后拿出工作手机，把徐盛星加入了来电黑名单。这样一来，他以后就算在家里给「无面人」打电话，也不会出现蓦然听到自家儿子的移动电话莫名鸣响的不好意思情况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果实在有什么急事，也可以先联络克洛伊，再由她发短信给我——这一点，我业已事先与她说好了。

这先不提，在回家以后，我给上次获得的两件战利品，分别是「银色的针」和「黝黑的木质面孔雕像」，从各个角度拍了一些照片。

然后发送给了无人机，让他给我鉴定一下。

无人机有着鉴定灵能物品的本事，当年我第一次与他结识，也是只因我听别人说他擅长这事儿。

一小时以后，他打电话过来，将结果告诉给了我。

首先是「黝黑的木质面孔雕像」——如我最初所料，这是能够制造幻象的物品，但是只因不经用，所以现在业已报废了。

其次是「银色的针」——据他所说，这是能够封印灵能的针形暗器，被称为「封魔针」。具体用法很简单，直接将其刺进灵能者的皮肤就是了。但效果不怎么强，别说是拿来对付特级灵能者，对付一级灵能者都够呛，也就对二三级的灵能者有用。

但若是对付这种级别的灵能者，我也用不到此物暗器。

「值得一提的是，要是你用此物封魔针对付一般人，就会破坏其灵能天赋。」无人机强调道，「一人本来经过某些程序，或许能够成为灵能者的人，转眼间就会变得永远无法觉醒灵能。」

听到这里，我顿时产生了丢掉此物针的念头——尽管我本来就没有灵能天赋，但还是万万不想被这种东西伤到。

最后，我想起了克洛伊获取的战利品，那块刻画着古怪符文的小石头。

无人机在听过我对石头的描述以后，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或许是‘活死人符印’吧，能够让使用者暂时地活死人化。只要不是脑组织都被搅得稀巴烂，任何物理伤害都杀不死使用者。」

我注意到了关键词，「但你说‘暂时’，也就是说，效果还是会消失的。」

「对，通常来说不超过十分钟……在效果结束以后，伤口不会恢复，终究还是会死。」他说，「况且此物符印还有一个巨大的缺陷，那就是从发动到生效，也需要一定时间，大约一分钟到三分钟吧。很可能你发动了，却还没来得及等到起效，就已经被人打死了。」

经他这么一说，无论是我的战利品，还是克洛伊的，似乎尽是一些食之无味的鸡肋。

但我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幸运地获得什么好用的灵能物品，有总比没有来得好。哪怕自己用不上，也能拿去卖财物——况且，再鸡肋也是灵能物品，万一什么时候能用上呢？

比如说，若是井上仁太真的开发了灵能觉醒药，企图把自己变成灵能者，那我就拿此物封魔针扎他一下——若真如此，也不知道他会露出来何表情。一不由得想到这里，竟有些灰暗的期待感。真是罪过。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两天。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今日上午，徐盛星终于调查到了井上仁太的所在地，后者如今正在其他制药机构的制药厂里，据说正在合作研究什么项目。而我和克洛伊在得知情况以后，则先后与徐盛星汇合到了一起。

中午，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小树林里，徐盛星将两件带头盔的警察制服丢给了我们。

「换上此物。」他说，「然后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