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列车驶入站台中间的时候,我也醒了过来。
透过窗口,能够注意到站台上的看板,上面写了一行字:欢迎来到安息镇。
「醒醒。」我踢了踢胡麻的小腿,「我们到站了。」
*
安息镇无疑是个地名古怪的小镇,但同时,这个地方也是都灵医生的暂居地。
我最初是从无面之影的口中打听到此人的。她当时还在以「亚当」的身份与我合作中,我问她是否清楚谁能配制退转药。
都灵医生具体何许人也,我直至如今也摸不清楚。即使拜托无人机收集情报,也无法知晓他的性别和年龄,更不知道他的外表与来历。只清楚他在联盟各地游荡,算是个流浪医生,而见过他的人对他外表的描述都不一致。有人说他是男人,有人说他是女人,有人说他是老人,有人说他是青年,甚至有人说他是小孩……总而言之,尽是些许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发言,充满了都市怪谈一般的可疑氛围。
「清楚是清楚,但你也用得着退转药?」她当时很是诧异,「你的灵感不是业已迟钝到足以免疫所有心灵袭击了吗?」
「有特殊用途。」我是这么回答她的。
另外,她说的话也不全然正确。即使排除「血祭仪式的副作用」,此物世界上也的确存在某种能够对我造成心灵系影响的方式。但我也没有必要对她如实相告。
她倒也爽快,立刻把「都灵医生」这号人物的名字报给了我,并且说他最近理应正在安息镇暂居。
即使是此时此刻,我也不认为她是在欺骗我。正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谎言也要用在关键部分上,越是她这种高明的骗子,越是不会轻易撒谎,特别是撒那种与当前目的无关的谎言。否则若是我从其他途径证明她在撒谎,那么她就相当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何况安息镇就在河狸市的郊外,只因是个知名景点,所以甚至能直接从地铁站前往那里。
但这终究是从她那种女人的嘴巴里跑出来的情报,要是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我也不想去尝试,而如今就只能先去一探究竟了。
我将自己最近要去安息镇的行程告知了徐盛星,结果遭到了他的强烈反对,理由是不放心我此物手脚残疾的儿子出远门。虽然我对这种发展早有预料,但也的确不方便一声不吭就走了,否则以他的性情,没准儿会丢下工作循着线索直接追上来。
在经过了一阵交流以后,我们终于找到了妥协点:我依然会前往安息镇,但必须有人跟着。
此物人就是胡麻。
*
「胡麻」只是绰号。
他的真实姓名是「亚尔维斯.克里斯托弗」,字数长到让人提不起劲去记。因此之后我会只以「胡麻」这个绰号来称呼他。
据徐盛星介绍,此物人是他在局里的亲信,但只因前段时间犯了错,是以现在遭到了停职处分。人绝不是坏人,相反,很有正义感,表里如一,就是不知变通。他最近正好很闲,听说要来陪我这个「领导的儿子」出门旅游(「旅游」是我去安息镇的借口),倒是很积极,立刻应了下来。
我与他从未有过的正式见面,是在出发的当日,也是我杀死保罗的两天后的中午,地点是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
他的外表很是英俊,头发是咖啡色的,双眼呈现红色,头顶上长着一对与头发同色的犬耳,是个比较少见的亚人。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黑长裤,站在人群中间显得卓尔不群,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说白了,像是某些偶像电视剧的男主角,简简单单的衣服也能穿出脱俗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就连他那串长长的名字,我也像是在哪里看过一眼。
他的态度相当热情,与我碰头以后,仿佛恨不得把我拄着的手杖都抽走,随后搀扶着我前进。我一开始还以为这家伙实际上是个谄媚之辈,想要借由讨好我,来获取徐盛星的好感。但在切实交流以后,却感觉到这个人的性格的确如徐盛星所说,表里如一,热情的表现也不似作伪。
他把自己的绰号告诉了我,我随口问道:「为何要叫‘胡麻’?」
「我们公安局的战斗人员都有自己的绰号。我本来想取‘亚麻’的,然而另外也有个警察叫亚麻,我就只好叫自己胡麻了。」他如实相告,「这样总不至于再重合。」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中却是冒出了个不太礼貌的念头:如果他把「亚」改成「大」,理应更不容易重合。
说着,列车也到站了。我们进入车厢,找个座位坐了下来。
我问起了他被停职处分的理由。
「此物……」他不好意思地说,「前段时间,我被徐队长带去河狸制药伪装保安,然后遇到了无面人……随后也没通报其他队员,还把情报透露出去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脑海中猛地掠过一道闪电。
原来是他!
我终究记起来了,上次潜入河狸制药的时候,我的确碰到了个自己在公安局内部的支持者,从他口中套出了些许情报。后来为了防止他后悔,转去通报伙伴,我就顺手把他打晕了过去。
那时候的他既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号,也没有脱下头盔露出脸,但如今的我却依然觉着他的脸和名字眼熟,这是因为他上次给我看过警察证件。我从证件上看过他的脸和名字。
虽然由我说有点不对,但他那样做,停职处分业已算是相当宽容了,估计是只因他是灵能者吧。河狸市公安局在对待有能力的人的时候那是相当之圆滑,井上直人的时候是这样,胡麻现在估计也是这样。换成其他城市的公安局就没这么宽容了。
「你支持无面人?」我问。这时列车动了起来。
他的犬耳蓦然竖直,用力点头,「是啊!」
「可,无面人,那不是犯罪者吗?我也听人提及过,那似乎是个视秩序为无物,凭着自己喜好杀戮的坏人。」我说,「身为警察却支持他,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闻言,他眉头一皱,想要反驳。
但张开嘴巴过了一会儿,他的犬耳又像淋了水一样沮丧地垂了下来,「是不太好。」
我感觉他要说「然而」了。
「然而。」他果真这么说了,「我还是相信无面人是正义的。他的确杀了很多人,但那都是些坏人。如果消灭坏人,能在结果上拯救很多好人,那么就应该这样做。」
「或许无面人自己并不是那么想的。」
「作何说?」他好奇地问。
「这是我父亲与我聊过的,他认为无面人并非为了正义而战,而是有着私人的动机。」我倒是没有编造,徐盛星以前在吃饭时的确跟我闲聊过这些话,「也就是说,无面人很可能是自私的,之是以会杀戮罪犯,只是因为这正好与他自私的动机重合到了一起去。」
「这……」他愁眉苦脸地思考着,「虽然我不认为无面人是这样的人……但要是真是这样,那我或许还是会支持无面人吧。」
「作何会?」
「第一,无论动机如何,无面人还是在结果上惩奸除恶了。」他说,「第二,无面人救过我的妹妹。」
这回轮到我好奇了,「妹妹?」
「我的妹妹,海伦.克里斯托弗。」他回忆道,「她说自己前不久被仿佛是羊皮杀手的男人带走,接着忽然出现了个人,用喷雾把自己迷晕。等她醒过来的时候,那人手里拎着个鸟嘴面具,跟她说‘你业已没事了’、‘能够回家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我当时在杀羊皮杀手的时候的确顺手救过那么一个女人。
「我听到她描述的鸟嘴面具,就清楚那肯定是无面人。」他说,「那时我就想,要是我以后遇到无面人,一定也要帮助他。」
「是以你就在他进入河狸制药的时候替他掩护了?」我恍然道。想不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因果,而当时的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是的。」他点点头,随后无奈地说,「尽管最后还是被他打晕了。我好像根本没被信任。」说是这样说,但他的脸上也没有怨怼的迹象,也真是个怪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着说着,列车途经一站,停了下来。
一批人走了下去,另一批人走了上来。
新的乘客们里面有两道显眼的身影,其中一人是乘坐轮椅的美貌少女,灰色长发,穿着白色连衣裙,虽然双眼闭着,但望着不像是在睡觉,而是瞎了;而不仅如此一人则是个其貌不扬的女人,穿着职场女性一样的灰色正装,姿态干练,走在后面,为前者推着轮椅。
此物组合难免吸引人的注意。我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列车继续行驶。
*
一个多小时过后,列车到达了位于安息镇的地上站台。
我把还在打瞌睡的胡麻叫了起来,随后随着人群一起出了车厢,继而走出站台。
前方映入眼帘的正是安息镇——虽说是知名景点,可看上去却不是何古镇,像是只是个随处可见的现代化小镇而已。除去没有高楼大厦外,仿佛就是从河狸市的一人区走到了另一个区,甚至还能在这个地方注意到眼熟的连锁便利店和小吃店等等。
但在我看来,此物小镇却暗藏危机。
原因是头天无人机为我提供的一份情报。
当初与徐盛星交手的「井上仁太的保镖」——凋零信徒「暴烈」,在事件结束以后并没有栽在徐盛星的手里,而是直接撤退,不知所踪了。我为了观察地心教会在河狸市中可能的动向,便委托了无人机,调查暴烈是否还在河狸市里停留。
没不由得想到的是,头天晚上,无人机给我发了一份安息镇列车站台的监控录像截图。在画面里,暴烈混迹在出站的人群中间,向着站台出口走去。
这个委托是与调查都灵医生的委托同时进行的。
换而言之,此时有至少一人地心教会的特级灵能者,正怀着未知的动机,潜伏在这个小镇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