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欢迎来到安息镇（二十三）

「尽管当时像是时间停止了，但是我的意识却依然能够运转。」现在的胡麻用回忆的口吻说，「然而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亡灵摇动第三次铃铛。」

「它没能摇成，对吗？」我问，「否则现在的你也无法站在这个地方。」

「你知道那是什么亡灵吗？」他像是仍然不知道那亡灵的底细。

「那是被称为‘夹缝之手’的亡灵，它手里的古铃能够发出有着神奇力量的铃声。凡是听到此物铃声的人，都会被影响在时间中前进的速度。」我说。

「被影响的仅仅是人，而非所有物质？」他问。

「是的。要是说人是在时光长河中，被川流不息的河流裹挟着，以相同速度前进的‘尘埃’，那么夹缝之手就有着‘让尘埃变重’的异能。简单地说，因为你在时间中前进的迅捷变慢了，是以周围的物质运动看上去就慢。而当你在时间中停止前进时，周遭的物质运动也就看上去停止了。」我说，「当然，本来的话在停止的时间中连光线都会停止，根本看不到任何事物，也不会再有温度的概念。但因为这个地方是梦境，所以估计也没那么讲究了。」

他沉重地微微颔首，又问：「要是听到第三次铃响，会发生什么？」

「根据地狱浩劫时代的灵媒们所留下来的记录，你会在维持正常思考功能的前提下，被关入没有光和热的，全然静止的时间之中，永远地。」我说，「如果说在变成活死人以后还有极小几率得到解脱，那么落到这种下场就再无希望了。」

他极为后怕地按了按心脏部位，「幸好没变成这样。」

「你们当时是如何破局的？」我问，「是用符阵吗？」

「是的……」他点头，又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清楚的？」

「要是是我也只能想出此物办法。灵能是万能之力，甚至超脱于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只只不过因为人类的想象力无法超脱于这些概念，所以往往发挥不出这种特性。」我说，「但如果将灵能交给某些特殊的符阵，那么甚至能够在停止下来的时空中也发挥出来功效。地狱浩劫时代的人们曾经用过这种方法伏击夹缝之手。尽管夹缝之手能够无限复活，但通常会转生到极远处。」

「嗯，那亡灵尽管诡异，但本体脆弱……」他说着，忽然有些沉默。

「怎么了？」

「说来惭愧，当时的我虽然不清楚第三声铃响会发生何，但也恍然大悟肯定会有相当不妙的事情发生。我的灵感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羞愧地低下头，「而我面对着那种危机，心中却产生了很多不好的想法。」

他嗫嚅着说，「我想，那些幸存者都仅仅是梦境居民，都不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人，作何会我非得为了他们而战斗呢？不如仅仅带着伙伴逃走，把其他人统统丢在这个地方就好了。哪怕多死了好几个人，那也都是亡灵和活死人们的错，不是我的错……」

「想必谁都会有这种念头。」我说。

「但是，在看到幸存者们露出笑容的时候，我也想要与他们同甘。」他说，「而要是在他们哭泣的时候，我却想着反正他们是梦境居民，不与他们共苦。这样……我总觉得是不对的。」

「或许吧。」我不置可否。

是选择感情还是选择理性，这是他必须自己去抉择，也只能自己去抉择的问题。

我转而问：「那么，之后发生了何？」

他整理了下心情，继续说了下去。

*

回到刚才的叙述：就在夹缝之手即将第三次摇动古铃的瞬间，它脚下的地面忽然涌现出来大片光芒，仿佛光做的地毯。这无疑是预言家事先设置在避难所内部的符阵，用以对抗它这种类型的亡灵。

而站在光毯中的它则忽然行动僵硬，像是关节中被塞入了混凝土。

它这么一停，时间便立即恢复了流动，预言家随即向它冲去。而它则尝试又一次摇动古铃，尽管动作异常艰难，但好歹是摇上了一次。便时间再次变得无比迟缓。

正当它想要继续摇铃的当口，一道枪声响起，它手里的古铃被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打成了碎片。

所见的是徐福犹如鬼魅一般，不知何时来到了它的侧后方，他把手杖丢到了一面，左手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冒烟。

时间又一次恢复了正常的流动。

夹缝之手没有回头去看徐福，只是伸出枯骨般的手，四散纷飞的古铃碎片竟如这时光倒流般，要在它的手里重新凝聚。而徐福见到这一幕，则将手枪丢到一面，再从背上取下来一把双管猎枪。

随后，他蹒跚地上前一步，用枪口顶住了夹缝之手的后脑勺。

他面无表情地扣下了扳机。

轰然一响，夹缝之手的脑袋顿时四分五裂。

之后的战斗，就变得乏善可陈起来了。

闯入避难所的敌人除去大量活死人外，就只有夹缝之手和狼人值得一提。而狼人除去不死身、超速再生、强悍肉体以外，就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异能了。虽然胡麻的火焰力气再强大也无法杀死狼人，然而预言家却早有准备，他诱导了狼人的行进路线，使其掉入了某处隐蔽的陷坑之下，再引爆了陷坑内部的灵能炸药，顺利地活埋了四分五裂的狼人。

活死人们看似「人多势众」，却是幸存者们最熟悉的对手。部分不擅长战斗的幸存者只需要先沿着楼梯逃到避难所高处，再放下沉重的钢铁门板，就足以立于不败之地；另一部分擅长战斗的幸存者则抓紧时间换上了全套的防割服加头盔，哪怕无法用弹药彻底杀死活死人，也不至于被活死人咬伤抓伤。

当胡麻烧死了避难所里的所有活死人以后，战斗也就结束了。

被徐福带去藏身处的孩子们也都奇迹般地无人伤亡。

然而那目击过镜中人的幸存者终究还是被意外闯入的活死人咬伤感染了，胡麻也将其烧死，解放了他的灵魂。除此之外也有少数人死在了战斗中。活下来的人们纷纷来向胡麻和徐福道谢，随后转身投入了打扫战场的工作之中。伙伴的死亡似乎并未给活下来的人们带去多少伤感，这些人本来就有着视死如归的精神。反而是胡麻却久久不能释然，他先是一脸严肃地谴责了徐福闯入战场的危险举动，随后犹豫了下，把自己刚才想要抛弃幸存者们的念头告诉给了徐福。

「想必谁都会有这种念头。」徐福安慰道。

「然而平时的我一定不会那么想。」胡麻望着自己的两手，「我感觉那时候的自己此刻正变得不像是自己。」

徐福望着他，忽然说：「既然如此，不妨顺着自己的感情行动吧。」

胡麻茫然道：「顺着感情？」

「当他们快乐的时候，你是否想要与他们同甘？」

「想。」

「那么，要是你在理应与他们共苦的时候，却选择了逃避，那么你一定会惩罚自己。」徐福缓慢地说，「因为，就算他们是虚假的，他们给你带来的感受却是真实的。他们的存在与否无法给真实世界带来任何改变，却能够给真实的你带来改变。这样的他们也无疑具备了真实性。」

「他们也是真实的？」胡麻转头看向了幸存者们。

「或许这个地方的一切并非梦境魔物的梦，而是你的梦。幸存者们也好，‘黑’也罢，都是你梦境中的居民。」徐福说，「哪怕是我也有可能是这场幻梦中的产物，在你醒来以后就会不复存在。然而我说的话对你依然具有意义，不是吗？」

「你作何可能是假的？」

「仅仅是假设。」

胡麻想了想，然后问：「也就是说，我理应为了幸存者们而战斗？」

「不，我的意思是——」徐福说，「你应该为了自己而战斗。」

这时，修女也走了过来，向胡麻和徐福道谢。

与其他幸存者不同，修女看着死去的少数人，流露出了叹息的表情。胡麻想要安慰她，却找不出好词，「要是这些仅仅是梦，而非现实……」

「如果真的是梦，那么索性统统都是梦就好了。」修女说，「我们都不是真实的人，这样的地狱也不是真实发生的。如此该有多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往预言家的方向走去。

但，徐福却快她一步，率先走向了预言家。

此刻正人群簇拥中的预言家看见徐福走来，露出了微笑，「多谢你刚才的活跃。」

「就算没有我和他，你也有办法收尾吧。你总是准备万全。」徐福说，「况且那两个亡灵，那些活死人，不都是你亲自引来的吗？」

闻言，众人顿时错愕。

*

如今的我早已从都灵医生那里得知，预言家正是将亡灵与活死人们放入小镇的元凶。因此即使听见胡麻讲到这个地方，我也不为所动，仅仅是好奇徐福为何能够得知此事而已。不过我也业已有所推测，或许是只因二重身与我在某种程度上有着联系，胡麻叙述中的他在注意到秘密室内的时候，那反应更像是看到了我在梦中梦里所注意到的景色。他很可能正是因此而对预言家产生了强烈的怀疑，继而调查到了些许线索。

但当时的人们却不一样，谁都没料到徐福会说出这种话来。胡麻也陷入了震惊，一时间不知所措。

预言家收敛起了微笑，面无表情道：「为何这么说？」

幸存者们纷纷向徐福投去了或质疑或愤怒的目光，无论徐福在避难所里再作何受欢迎，也不是他如此胡说八道的依仗。

话虽如此，以他们对徐福的理解，也明白他不是那种胡说八道的人。既然说出口了，那必然是有着相对应的推理和证据，否则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可，正当所有人都在等待他说出一番精妙绝伦的推理的时候，他却没有那么做。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物，丢给了预言家。

预言家——其实按照规矩，现在的他也已经更换绰号了，但方便起见，这个地方还是继续叫他预言家吧。

预言家接过了那物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环视周遭。

「是的。」他说，「我承认，统统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