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愚者（十二）

村民们并未立即献祭格子衬衫，大约是只因还没到祭祀的日期吧。格子衬衫在地下室里被囚禁了不少天，几个村民轮流看守他。他询问自己为何要遭遇如此对待，但是没人回答他。

他偶尔能够隐约地听见村子里定期举办的集会和演讲的声线，也能够听见设置在各个地方的广播喇叭里响起的诵读福音经书的声线。这很异常。尽管在他还生活在村子里的时候，村子里也会举办演讲，也会用广播诵读福音，但是现在过于频繁了，他几乎每天都能够听见。似乎有一种带着剧毒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之雾，蔓延到了村子的所有角落。

也不清楚过去了多久，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发小。后者面无表情地迈入了地下室。

格子衬衫干哑地问：「到底，作何会……」

「你被选为了活祭品。」发，「献给谷神的。」

直到这时，格子衬衫才恍然大悟了自己的处境，「人祭仪式？我是活祭品？」

这个地方就需要说说谷神的来历了。

结合他从外界所学习到的知识，和村子里口口相传的神话传说，所谓的谷神，毫无疑问是被以前的人所捏造出来的。

在地狱浩劫时代，死气侵染了土壤，使其无法种植庄稼。而当时的村子理应有着灵能者，或者是有着相关技术的人，设法拔除死气，才使得农业成为了可能。

领袖为了管理上的便利，创造了简单的宗教，并且将这种功绩宣传成了「谷神」的神力。

后来的村民们尽管会祭祀谷神，但那只是献祭牲畜而已。并且为了防止浪费，村民们还能够瓜分祭祀过后的牲畜。至于人祭仪式，那是闻所未闻的。

「现在才想通了吗。真是迟钝。」直到这时，负责看守的村民这才说话了。或许是因为格子衬衫在村子里不受待见，而发小则与之相反，人缘极好，左右逢源，是以村民似乎也有了些许谈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仪式，村子里以前也不清楚举办过多少回了。现在只是轮到了你而已，为何如此大惊小怪。还是说，你仅仅是在装傻，想要我们也奉陪你？」

「什么？」格子衬衫震惊得无以复加，「以前也举办过？还很多回？」他连连发问，「何时候？我怎么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的祖父祖母，你叔叔的儿子，还有……」村民举了不少例子，而发小则一言不发，然后村民说「都是被献给谷神的活祭品，不是吗？」

格子衬衫这会儿连震惊都忘记了只觉着魔幻。因为村民所举例的那些人尽管的确都死了，但死因都是老死、病死、意外死其中甚至有他亲眼见证如何去世的，怎么会是因活祭而死？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返乡的时候意外地穿越到了科幻故事中所说的「平行世界」了。

「难道说，我的父母也是……」

「是的。你那曾经去过外界的父亲，和从外界而来的母亲，是村子里最不受欢迎的人是以被选为了活祭品。」发小这才说话「当时想着反正你都走了村子了，就欺骗了你，免得你憎恨村子，把麻烦从外界带回来，但是现在也没有必要继续隐瞒真相了。」

格子衬衫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不一会后，他蓦然问：「你才是本来的活祭品吧。」

这下轮到发小沉默了。尽管格子衬衫也不过是在假设而已，但是发小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自问和你没有过节，甚至理应说你是我在村里极少数关系友好的朋友。而你的性格也绝对没有恶劣到会无缘无故地陷害我。是以你一定是为了让我替你去死，而召唤我回村的。」格子衬衫死死地盯着他，「我说得的确如此吧！」

发小像是再也不敢面对他的双眸，匆匆地离开了地下室。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仪式的日期到了，格子衬衫终究重见天日。

村民们把格子衬衫双脚上捆着的绳子解开了，但双手上的还留着。他被两个壮硕的村民夹在中间，出了屋子，穿越土路，来到了一座像寺庙一样的石制建筑物的门前。村民们将他团团围住，而他则注意到建筑门前站着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人是剑客，另外一人则是个穿着棕色长袍的老人。

那老人被很多村民跪拜着，格子衬衫听见，有人既敬畏、又狂热地称呼他为「谷神」。老人充耳不闻，只是手里拿着一件木制品，垂目端详着。那像是是个佛雕。

忽然，老人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转头面向剑客，问：「就是他了？」

剑客一言不发地点头。

格子衬衫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村民们，大声嚷道：「你们都疯了吗，他是谷神？无论作何看，他都是个人啊！」

闻言，老人露出了冷血的笑容。

格子衬衫的声音，完全无法传进村民们的耳朵里，甚至还被人用手肘用力地殴打了肚子。他痛苦地屈起身体，却没有甘心屈从于这股暴力，而是又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人。那是他的叔叔，以前多有照顾他，尽管有点懦弱，但本性善良，绝不会插手这种恶事才对。他盯着叔叔，声线既恐惧又大怒，「你们真的要把我，献祭给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

叔叔像是有些胆怯，言不由衷地回应道：「既然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延续到了今天，那么肯定是有道理的。……对吧？」他一面说，一面征询身边人的同意。

身边人与他对视，并且点头，「是的，一直如此。」

叔叔的目光向着其他人看去，其他人也纷纷表现出了肯定的态度。这下，叔叔的口气变得坚定不移，「我们村子是只因谷神的祝福，才能够延续至今的，不容许你出言玷污。」

格子衬衫的心，被更加压倒性的绝望所吞没了。他即使不具备灵能者那神奇的知觉，却也能够感受到一道十足有韧性的纽带，将村子里的人与人连接了起来。他们互相肯定，甚至互相煽动，形成了某种坚硬而又邪恶的整体。

他心里明白，这绝对不是合理的、自然发展出来的集体心理。一定是有着某种亵渎的外来之物，侵犯了他们的心智，使得他们陷入了这么扭曲的狂热之中。而这一定与那老人息息相关，只是，他业已无法破解真相了。

他在恐惧中全力挣扎了起来，但就在这时，异常离奇的事情发生了。他感觉双手的绳子竟然被自己挣脱了开来，以至于身边夹住他的俩村民也措手不及，竟被他撞开了。他自己也大吃一惊。这一刻，他心里甚至产生了一人念头，是不是理应趁此机会，去扑击那「谷神」。

也不清楚是村民们追击的速度不及极度恐惧的他，还是只因村民们根本没追出村外，他发现自己的身后方竟没有一人追兵。但他还是不敢慢吞吞地，一直跑到了筋疲力尽为止。

但纵使心里再作何悲愤，他也不敢去反击。他只是回身就跑，还撞开了企图拦住自己的村民，冲入村外的密林中。

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由于过于慌不择路，不小心在林中迷路了。

之后几天，他一贯在森林中风餐雨宿，说不出的狼狈。甚至连做梦都不安稳，梦见自己被村民们抓进寺庙里，然后惊醒过来，而现实也不轻松，他甚至几度怀疑自己会饿死在林中。

后来，他总算脱离了森林，并且找到公路，幸运地搭上了路过的便车，然后来到了最近的城市——河狸市。

*

格子衬衫说到这个地方，喝了一大口水，好让自己的嘴巴和喉咙重新湿润。

我默默地思考着他的所见所闻。

剑客之是以会出现在彼处，应该是为了锁定格子衬衫，进而在之后锁定我吧。而那「谷神」，既然与剑客在一起，那么，不出所料的话，他也是凋零信徒才对。

看来格子衬衫的确就是占卜所示的线索，我没有白白地错过。

格子衬衫说自己在谷神的手里看到了佛雕，要是不是巧合，那么，谷神理应就是我最初寻找的「持有佛雕的凋零信徒」了。

「随后呢？」我问，「你去报警了吗？」

「是的，我去了河狸公安。」他置于水杯，面上却流露出了不堪回首的色彩，「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河狸市的治安者都收买了。我才在彼处坐了没多久，就看见两个村民被带了过来……」

「稍等一下。」我说，「你之前不还说，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外界吗？」

格子衬衫点头道：「我当时也甚是震惊，但后来想想，对于不知为何变得极端狂热的他们来说，在如此重要的活祭仪式上，献给谷神的活祭品却跑了，这件事或许就跟天塌了一样严重吧。」

换而言之，他们之所以能压过对未知外界的惧怕，是因为更加惧怕那个同样未知的、却又近在咫尺的谷神吗？可能还有其他因素，比如说，因为有了他父母和他本人的先例，是以村民们眼里的外界，也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极端的未知和恐怖了。

宗教信仰的力量是恐怖的，对于狂信徒而言，即使神真的叫他们去游蟑螂湖，他们没准也就真的游了。

只不过，像他们这样涉世未深的村民，理应是无法收买河狸公安的。这里理应是借助到了谷神和剑客在外界的打点吧。

否则他们恐怕连河狸公安的门都没摸到，就先被其他河狸人吃抹干净了。

「之后，你又跑掉了吗？」我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本来都被抓住了，但我一番挣扎，居然又挣脱开来，随后逃跑了。」他庆幸地说，「连我也觉得幸运，一路上像是都有如神助，他们硬是没抓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