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大眼瞪小眼。
整个医馆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奚将阑挣扎间蓦然蹬了一下脚,旁边小案哐当作响,那盏烛火本就弱,乍一晃荡竟直接熄灭。
黑暗瞬间袭来。
奚将阑嚷嚷道:「黑了,听不到……」
盛焦面无表情地屈指一弹,烛火瞬间点燃。
只是眨眼功夫,大门处处的两人已经悄无声息退出去,蹑手蹑脚地打算逃命,省得被灭口。
盛焦:「……」
「赶了回来。」
酆聿捂着眼睛,指缝大大张开往外看,正色道:「天色太晚,我和玉度眼盲心瞎,方才种种并未瞧见。盛宗主端方自持、持中守正,乃吾辈楷模,我等……」
盛焦一人天雷打过去。
酆聿猝不及防被劈到,长发都炸起来了。
因他扶着横玉度的轮椅,天雷猛地蜿蜒而去,连带着横玉度也浑身一阵酥麻,鬓边一绺发直接竖起来。
横玉度:「……」
横玉度和盛焦认识这么久,一直没被劈过,此番受了无妄之灾,却没精力在意,呆愣着自语道:「强、取豪夺,霸王硬上弓……」
盛焦:「……」
盛焦浑身全是阴郁冷意,看起来想把这撞破他「好事」的两人给灭口。
酆聿看了这么大一人乐子,被劈了心中也依然狂喜,面上却满脸沉重地装瞎,省得盛焦恼羞成怒,再照他脑袋劈一下。
横玉度却不懂内情,用力划了下轮椅进入医馆内,一边震惊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无灼,不可啊,不可如此啊。」
盛焦眼皮微微跳了跳。
这时,奚将阑枯涸的经脉空了太久,像是被晒干土壤的花根,若是再没有「水」的浇灌,怕是要渴出裂纹来。
他挣扎着想要去抓旁边人的手,但刚一动手腕就被缚绫强行拽回去。
求而不得,宛如欲壑。
奚将阑满脸泪痕,嘴里胡乱喊着盛焦的名字。
横玉度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再多的劝阻全都变成呆怔,悚然道:「你还给他下药?!」
酆聿:「哦豁——!」
盛焦:「……」
盛焦闭了闭眼,沉着脸看也不看将手指递过去。
奚将阑随即抱住他的手,一口叼住指节,心满意足地将天衍灵力吃下去。
因欲求难满而紧锁的眉心终于一点点舒展,奚将阑彻底餍足,抱着盛焦的手蹭了蹭,终于安分地侧身睡了。
横玉度终于发现问题,诧异道:「伪天衍,还有这种后症?」
盛焦点头。
奚将阑被拍得眉头紧皱,嘟囔着将脸埋在盛焦掌心,不想搭理他。
酆聿也不瞧乐子了,皱着眉快步上前,抬手在奚将阑脸侧轻拍:「奚绝?十二?」
酆聿不死心,还想用灵力在他经脉中探一探。
但冰凉的灵力刚一催动,奚将阑脸色一白,直接一口血吐了出来。
酆聿吓了一跳,没不由得想到他比之前还脆,忙把手缩回来。
「奚绝……」
盛焦仿佛对奚将阑吐血都习惯了,只是眉间隐约可见烦躁,冷若冰霜地又一次将一道天衍灵力灌入他喉中。
奚将阑惨白的脸才终究好看点。
酆聿不敢再碰这个比琉璃还脆弱的人,做错事似的走到一面,干咳一声:「「弃仙骨」用过一次就会有依赖?」
盛焦默不作声地点头。
「那要如何治?」酆聿有些急了,「要去药宗找小毒物吗?我听说他出关了,还研究出来个很神神叨叨的东西。」
他和盛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出一抹沉重。
横玉度皱着眉看了一眼奚将阑,低声道:「不用费心治,他想要多少天衍我都能给他。但……」
酆聿疑惑道:「然而何?」
横玉度无声叹息:「但是此物「弃仙骨」若是真的让那些修士产生依赖,万一有朝一日,恶岐道不再售卖伪天衍……」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完。
饶是没心没肺如酆聿,一愣之后也轻轻吸了一口气。
能入恶岐道的,各个都是恶贯满盈、做事不顾后果之辈。
若是没了伪天衍,那些尝惯了甜头的修士,或许会将矛头直接指向真正的天衍。
整个医馆陷入一阵沉默。
横玉度没有再谈论此物问题,微微道:「无灼,今晚我来照看将阑吧。」
盛焦默不作声,也不知有没有答应,只是沉着脸要将手抽赶了回来。
但尝到甜头的奚将阑哪里肯,像是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抱着就是不肯放手,盛焦力道太大,差点将他半个身子扯到床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盛焦住了手,偏头看了横玉度一眼。
横玉度出手凝出一道天衍灵力,作势要上前勾一勾奚将阑。
盛焦五指微微一蜷。
还认定两人肯定有「奸情」的酆聿瞥了瞥盛焦,蓦然一把抓住横玉度的轮椅,推着他往后远走。
「天色已晚,你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明日不是还得为天衍学宫广招天纵之才吗?奚绝的事儿有盛焦在,你就别瞎操心了横老妈子。」
横老妈子回头:「然而将阑……」
酆聿没等他多说,一溜烟推着他走了。
医馆重回安静。
盛焦悄无声息地将手从奚将阑五指中抽出来,沉默盯着他好一会,才回身在角落蒲团打坐冥想。
奚将阑安安静静蜷缩在软塌上熟睡,唇角还残留着血痕,被迸开一簇火花的烛光照得宛如蜿蜒狰狞的殷红花蕊。
两道天衍灵力只是让他安分了一个时辰不到。
天还未破晓,奚将阑又像是干渴的花枝,迷迷糊糊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冷汗淋漓地睁开茫然的双眸。
盛焦闭眸坐在角落,像是一块冷石。
若是不细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奚将阑一眼看到他,边喘边踉跄着下榻,摇晃着走了几步,「噗通」一声跌跪在盛焦面前。
盛焦好似已入定,眉眼冰冷,凝着一层薄薄寒霜。
奚将阑神智昏沉地爬到他怀里,滚热的呼吸喷洒在盛焦面上,将寒霜融化成水珠,顺着如刀削斧凿的五官徐徐往下滴。
「弃仙……天衍?」
奚将阑的神智大概是「渴」傻了,歪着脑袋望着盛焦好一会,迷迷糊糊记起来自己好像和此人是宿敌,互相不对付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啊。」他像是做贼心虚似的,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唇边,小小声地「嘘」了一下,像是喝醉似的用着气音呢喃自语,「不、不能吵醒他。」
盛焦若知晓自己问他要天衍这种天价宝物,肯定会动怒;
但自己趁着他睡觉,悄悄偷来天衍吃,盛焦不清楚,就不会生气了。
被烧得浑浑噩噩的脑子无法思考太多,勉强得出个简陋又堪称幼稚的结论后,奚将阑便悄摸摸地捧住盛焦搭在膝上的手,凑上前去轻轻地啃。
他不清楚天衍是作何来的,只隐约依稀记得只要叼着手指就能止住经脉中痛苦的干涸燥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奚将阑一面偷偷摸摸看着盛焦,警惕他醒来,一边用唇齿将盛焦的五根手指全都细细密密啃了一遍,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乃至手腕全是红色牙印,却没寻到一丝天衍灵力。
他懵了好一会,大概怕被发现,又悄悄地将盛焦的手摆回膝盖上搭着,还掀起衣角截住。
掩耳盗铃一番,奚将阑小心翼翼捧起不仅如此一只手开始啃。
他蜷缩着身体抱着盛焦的手啃来啃去,但凡不是个死人肯定被他弄醒。
但奚将阑似乎很自信自己做得很隐蔽,发现盛焦没睁眼,他点点头,觉着自己还能继续啃十个。
只是十根手指全都叼着咬了一遍,依然没找到天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奚将阑坐在那冥思苦想半天,突然「啊」了一声。
他轻手轻脚扒着盛焦的肩头,单薄的身体紧贴着盛焦的心口,小心翼翼地将盛焦的长发拨到一面,凑上前在盛焦后颈处小小咬了一口。
那是相纹所在之处,咬一口肯定有天衍。
盛焦的心脏像是疾跳一瞬。
***
医馆后院,横玉度坐着轮椅划到躺在芥子床榻睡觉的酆聿面前,轻轻道:「酆聿?」
酆聿困得要命,胡乱拍开他的手:「起开。」
「酆聿,不述?」
酆聿终究被吵醒,睡眼惺忪瞅了瞅旁边的时辰,发现还没破晓,又摔回去拿枕头盖住脑袋,不耐烦道:「这才何时辰?今日又不考试。起开,别吵。」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横玉度道,「将阑同六年前之事若无牵扯,天衍珠是天衍恩赐之物,为何会独独断他有罪?你说将阑的相纹有没有可能和天衍有关,亦或是对天衍灵脉不利?」
「亲娘啊!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就思考这些有的没的?!」酆聿痛苦地咆哮,「让尘相纹是「窥天机」,你要真想清楚,直接去问不就行了?」
横玉度轻声道:「天衍在上,天机不可泄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酆聿气得直接蹦起来,盘膝坐在榻上,打算和他好好叨叨:「让尘的「窥天机」若是不能泄露半分天机,那这个相纹不就是鸡肋废物吗?——诸行斋我最烦你们四个,无论何事儿都藏着掖着,高深莫测得让我想打人。」
奚绝、盛焦、横玉度和让尘,这四个人每每在一起说话,酆聿不仅如此四个都像是听天书一样,满脑子「啊?啊?这说的啥玩意儿?」
横玉度「啊」了一声,道:「你不要误会……」
「我没误会!」酆聿打断他的解释,翻了个白眼,「当年奚绝觉醒相纹时,几乎整个中州世家的长老趁夜前去奚家,三日方归。自那之后,就连和奚家不对付的曲家都开始阿谀奉承,恨不得俯首称臣,要是奚绝的相纹真的对天衍灵力不利,那些老不死的会置于怨恨,讨好奚家?」
横玉度迟疑好一会,又问:「那盛焦和将阑……当真相互爱慕?」
酆聿打了个哈欠,无语道:「你问我?你当我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啊?我只负责瞧乐子,哪儿负责追根究底验明正身?」
横玉度:「……」
酆聿又要躺回去睡。
横玉度抓住他:「将阑体虚病弱,我忧心盛焦不给他天衍灵力,又把他绑在床上任由他痛苦。」
酆聿都要抓头发了,但他也清楚横玉度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脾气,只好强忍着随便披了个外袍,推着他往医馆前院走。
横玉度披头散发,身上温润之气更柔和。
他思忖道:「他们两个若是早生情爱,天衍学宫学满出师后不就在一起了,何苦闹成如今此物局面?」
「是是是。」酆聿哈欠连连,随口敷衍了一句,困倦道,「说真的,在天衍学宫的时候我只要和你在一块,肯定会撞上大场面——那次掌院和学生私下幽会我还记着呢,可恨的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学生是哪位勇士。」
横玉度:「啊……」
酆聿喋喋不休:「我都怀疑咱俩八字、风水是不是不对付,作何回回……」
话没说完,声音和轮椅摩擦声戛然而止。
还未进前院,只隔着半扇掩着的门,隐约瞧见里面……堪称香艳的一幕。
奚将阑坐在盛焦怀中,两手伸长勾着他的脖子,唇齿覆在后颈处像是在亲吻,迷离空茫的眸子好似盈着清凌凌水光。
好像夜半三更蛊惑人的秀丽艳鬼。
盛焦不为所动,闭着眸好似神魂出窍。
倏地,他狭长眸子睁开,穿过破旧的雕花木门,冷冷和外面目瞪口呆的两人对视。
横玉度:「……」
酆聿:「…………」
酆聿撒腿就要跑。
横玉度镇定自若:「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个屁!」酆聿健步如飞,骂道,「咱们诸行斋真他娘的点背,竟真出了俩断袖,可恶!我要到「上清诀」里叨叨一番,让柳迢迢和小毒物都来看热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两人跑得飞快,活像是背后有狼撵。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百忙之中横玉度还在喊:「「上清诀」?我作何不在这里?你们背着我新开了灵道?」
「诸行斋八个人有十二个灵道,你现在才知道吗?!」酆聿急匆匆道,「——快回头看看盛焦追过来没有?天衍在上,咱们一连撞破他两次好事,盛无灼宰了咱俩抛尸长川指不定都没人清楚。」
酆聿破门而出,正要逃走,却发现空中一阵荡漾——是个转移阵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两人猝不及防,来不及刹车一头撞进去,转瞬就回到医馆中,和盛焦四目相对。
……面面相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奚将阑啃了半天后颈都没找到天衍,最后还是盛焦忍无可忍给了他一道灵力才将其安抚好。
他赖叽叽躺在盛焦刚才坐着的蒲团上,耳畔一阵嗡鸣,助听万物的耳饰像是坏了。
酆聿伸出两指指天,急急忙忙说了何,奚将阑眯着眼睛去分辨他的唇形,还未看清就见一道煞昼间雷直直劈下,直接把酆聿劈炸了毛。
奚将阑:「……」
天衍学宫开学那日像是同此时的场景交叠,奚将阑开心又怀念地弯着眼眸,爪子胡乱轻拍冰凉的地面,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奚将阑一人激灵,看着三个人像是在玩哑剧似的,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要打起来,迷迷糊糊好一会,状态像是醉酒般哈哈大笑起来。
「少爷?」
「少爷!」
万籁俱寂中,耳畔突然传来清晰的声线。
身下在摇晃,一旁有个蓝衣道童担忧地看着他:「少爷,这怕是不妥,您要不再想想?」
天衍亥八十年,深秋桂花开。
年仅十三岁的奚绝入天衍学宫受学。
那时的奚绝养尊处优,骄纵得恨不得像螃蟹般横着走,明知道天衍学宫重苦修、炼心境,依然浩浩荡荡用几十只灵兽拉着精致的行芥来入学。
那阵仗,不太像上学,倒像是来砸场子。
小道童一路上都在劝阻他:「少爷啊,天衍学宫是出了名的严格,咱们这么大阵势……八成不让进去。」
奚绝靠在窗边往外看,拎着小扇在指尖转了转,懒洋洋道:「别叫我少爷,叫我小仙君。」
小道童面露难色:「小少爷,可愁死我了,要是被拦下可如何是好?」
奚绝瞪了他一眼:「谁敢拦我,我可是……」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怒吼。
「谁敢拦我?!我可是丰州酆家的人!」
奚绝:「……」
奚绝撩起竹帘往外瞥。
天衍学宫气魄十足的大门处,一人身着鬼字纹墨白袍的小少年怒目圆睁,一群厉鬼在他身后方嘤嘤嘤,宛如受了极大委屈。
拦住他们的是天衍学宫守门的修士:「自然是清楚酆少爷的,但掌院有令,入学之人不可带行礼、道童、行芥。」
酆家大少爷天生脾气不好,怒气冲冲道:「我这是道童吗?厉鬼可不算道童,你叫它一声道童它都不应的。」
修士对这种唯我独尊的小少爷见得多了,依然油盐不进:「恕我等不能放您进去。」
酆聿冷笑:「要是我非要进去呢?你敢拦我不成?」
「这……」
酆聿以为他不敢,趾高气昂带着那群厉鬼大步朝着天衍学宫的大门走去。
但在他即将迈进去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滋滋」声。
下一瞬,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酆聿保持着抬步的动作,和一群厉鬼一起被劈了个外焦里嫩。
奚绝捂着耳朵吓了一跳。
深秋大晴天,哪来的天雷?
酆聿呆呆张嘴呛出一口黑气,头发都被劈炸了毛,当即怒气飙升,咆哮道:「谁那么大胆子敢劈本少爷?!给我滚出来!」
天衍学宫的修士忙道:「公子,道童真的不能带进去。」
酆聿:「是谁?!」
一旁传来轻缓脚步声。
只着黑衣毫无装饰的小少年面无表情,双眸无神注视酆聿,手腕上缠着一圈天衍珠,上方还残留着天雷劈落的「滋滋」声。
酆聿一愣:「盛焦?!」
灵级相纹堪天道落在一人破落户盛家,这事儿早已传遍整个十三州,酆聿自然认得他。
他本是个暴脾气,正想无能狂怒一番,但视线落在盛焦那双好似深渊般可怖的眼神,哆嗦了一下。
酆家厉鬼往往都是千挑万选的凶厉,但此时那些狰狞厉鬼见到盛焦却像是被拎着翅膀的鸡崽子,拼命往酆聿身后方躲。
酆聿本想御鬼和盛焦打一架,见状顿时觉得丢人得要命,臊红了脸抬手让厉鬼回酆家,怒气冲冲地顶着被劈焦的头发进了天衍学宫。
这下,盛焦没有再拦。
奚绝看了一场好戏,扇着小扇,张扬道:「走。」
小道童差点给他跪下了:「小少爷,小仙君!都有了前车之鉴,您还执意擅闯,就不怕被劈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奚绝双腿交叠,秾丽的脸全是嚣张狂妄:「我看谁敢劈我?」
他又不是酆家那个怂货。
话虽如此,奚家的行芥刚到大门处,还是被修士拦下来。
奚绝掀开帘子,居高临下望着拦他的人:「您要不仔细瞧瞧我是谁家的,再拦我也不迟。」
奚绝的纨绔之名几乎名扬整个十三州,修士一见到他脸都绿了,话音一转。
「带,也、也不是不可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自从奚绝觉醒相纹后,其他几个眼高于顶的世家对奚家的态度不知为何皆是讨好奉承,再这样下去,奚家怕是这几年就能执掌中州三境,坐上那人人觊觎的掌尊之位。
这位小少爷尽管年纪不大,但中州世家长老和家主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不敢怠慢半分。
想来天衍学宫的修士也受到掌院叮嘱,不敢待他太苛刻。
——没人敢得罪此物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旁边同样被拦下的少年们即使清楚不公,知道他是奚家的,却也不敢置喙半句。
奚绝满意极了,朝着小道童得意哼了一声。
修士又加了一句:「……然而道童不能进入,望小少爷谅解。」
奚绝走哪儿都要人伺候,不带行礼都得带道童,哪肯愿意,当即阖上小扇朝他一指,面容明艳,趾高气昂道:「少爷我还非得带。」
修士:「这……」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奚绝不想多废话,屈指探出一点灵力微微打了拉轿子的独角兽一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灵兽当即嘶鸣一声,哒哒望着天衍学宫的大门跑。
轿子上明目张胆挂着「奚」家的灯,周围修士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但独角兽还未踏入天衍学宫大门,天边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轰隆一声直直劈在灵兽上。
灵兽一声嘶鸣,巨大身形轰的倒了下去,连带着华美的行芥也跟着歪倒。
奚绝反应极快,转瞬拎着小道童从行芥出来。
看着行芥侧翻到底,奚绝漂亮又灵动的眼眸都瞪圆了,像是不敢相信竟有人敢对他下手。
他没先动怒,而是理了理险些沾上灰的锦袍,又臭美地拿出镜子照了照,发现头发丝没乱,这才炸毛去找罪魁祸首。
「放肆!」
盛焦手中天衍珠轻轻一动,雷纹还未散去。
修士吓得脸色苍白,忙拉住盛焦,朝他一言难尽地摇摇头。
奚家的人,连天衍学宫的掌院都要礼让三分,最好不要招惹。
奚绝裾袍翻飞,快步而来。
「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是哪家的?!」
盛焦面无表情,像是哑巴了不吭声。
只是天衍珠上传来「嘶嘶」的声音,像是雷鸣。
奚绝吓了一跳,赶忙往后蹦了半步,唯恐被雷劈到。
修士挡在盛焦面前,告罪道:「奚少爷,这位……是盛家的大少爷,也是今年诸行斋的学生。掌院特让他助我们盘查。他也是依令做事,您若有气,我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盛家?」奚绝展开小扇给自己扇了扇,上下上下打量盛焦一眼,「哪个盛家?我不知道。」
修士大概没见过把孤陋寡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噎了一下。
「就是……中州三境的盛家……」
奚绝不开心道:「本少爷清楚中州三境有奚家、让家、曲家、酆家,还不知道哪个大世家姓盛,你莫不是诳我?」
「不敢。」
奚绝上下打量着盛焦的旧袍子和简朴的发冠,嫌弃地道:「呵,想来是哪个穷酸世家吧?」
修士赔笑,心中鄙视不已。
哪怕被鄙夷,盛焦也是满脸漠然,好像被嘲讽的不是他一样,眼眸中宛如一潭死水,毫无波动。
盛家虽然此前籍籍无名,但自从出了盛焦此物灵级相纹,跻身中州世家那是早晚的事——这细皮嫩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往后怕是要吃苦头了。
奚绝大概看出来什么,瞪他一眼:「你看不起我?」
盛焦不吭声,连看都不看他。
奚绝也不知哪来的本事,竟然能从盛焦这副木头似的面上看出来情绪和信息,气得和他当街吵架。
「你好大的架子啊,其他人都没拦我,你倒好,竟直接劈我灵兽?你知道一只独角兽价值几何吗?!」
盛焦就当他不存在。
奚绝眉梢都竖起来了,见自讨没趣,气愤地一把推开他。
「落魄鬼,别挡爹的路。」
说罢,招呼着那些道童将他的行礼往天衍学宫搬。
只是道童们还没进天衍学宫的门,熟悉的天雷又一次轰隆隆劈下,险些将那些小少年给劈成焦炭。
奚绝这下再也忍不住了,怒气冲冲跑回来:「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盛何来着?
他不想输气势,只停顿一下就接着骂:「姓盛的落魄鬼,给我让开,否则我真的对你不客气。」
盛焦像是没有生命的挡路石,面无表情站在那,只要奚绝的人想要带行礼进天衍学宫,他就催动天雷劈下。
一旁天衍学宫的修士拼命拦他,不想让他得罪奚家,但盛焦置若罔闻,完全不畏奚家权势。
奚绝几乎气疯了。
小小的少年顺风顺水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不哄着他非要和他作对的人,当即招出一条漆黑藤鞭来:「不想死就让开!」
盛焦默不作声。
奚绝狠狠一抽,长鞭破空发出「啪」的破空脆响。
他冷冷道:「你是哑巴吗?」
盛焦还是不说话。
奚绝气得要命,当即一鞭子狠狠抽过去。
道童吓到了,赶忙去拦:「少爷!使不得!」
盛焦木头似的站在那,一动不动,眼神甚至看都没看朝他袭来的鞭子。
奚绝见他竟然不还手,心中也有些打怵,眼见着鞭子即将甩到那张脸上,他一哆嗦,慌忙手腕一抖,强行将藤鞭收回。
藤鞭柄往回一抖,将奚将阑纤细的手腕震得一阵发麻,细皮嫩肉的小少爷疼得皱眉「嘶」了一声。
只是长鞭刚停滞半空,还未完全收回,盛焦手腕的天衍珠噼里啪啦一阵作响,猛地发出一道强悍灵力,势如破竹将漆黑藤鞭震得粉碎。
奚绝一惊。
那灵力丝毫不减,直接化为一股狂风,将没反应过来的奚绝横扫出去。
「噗通」一声。
奚家尊贵的小少爷后退数步,单薄身形猝不及防歪倒,直接落了莲花池。
周遭一阵寂静。
众位修士和来天衍学宫入学的小少年们全都目瞪口呆。
就连躲在天衍学宫大门处拿着松子吧嗒吧嗒嗑着看热闹的酆聿也惊得松子掉了一地,下巴都要落地。
这盛家的……
未免太放肆了点。
把人家尊贵小少爷都给扔河里,奚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盛焦就算是灵级相纹,恐怕也要有苦头吃。
最后还是道童尖叫一声:「我家少爷不会水啊!救命啊——」
「快救人!」
盛焦面如磐石,视线漠然扫了一眼咕嘟嘟的水面。
大概是觉着无趣,他又将视线落在天衍学宫门口,大概在看谁又携带私货进去,见一个劈一人。
噼里啪啦。
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