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珠轻飘飘地缠在奚将阑纤细手腕上。
大概被盛焦戴久了,连珠子上都带着一股桂香。
奚将阑摩挲两下,方才那点被陈年旧事冲出来的恼羞成怒瞬间烟消云散。
反正此时小院空无一人,他就、就躺一躺盛焦的床又作何了?
奚将阑成功说服自己,脸皮极厚地溜达进内室,将獬豸纹外袍脱下扔在一旁。
他本想直接往床上扑,但转念一想。
昨晚在行舫上没换衣裳,盛焦清楚肯定又要嫌弃他。
「咳。」
盛焦及冠时身形比他高半头,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奚将阑没作何长个儿,盛焦年少时的黑色衣袍正合身。
奚将阑矜持地止住步伐,熟练地走到柜子前胡乱翻找,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拿了一套盛焦年少时的衣服。
奚将阑不清楚害臊是何,大大咧咧将自己脱得赤身裸体。
手腕上的天衍珠串整个珠身一抖,竟然像是断了线似的脱离掌控,稀里哗啦地砸到地面。
此刻正撩头发的奚将阑吓了一跳,嘟囔着就要去捡珠子。
一百零六颗天衍珠像是长了腿似的,避开奚将阑朝着四面八方滚走,转瞬就不见一颗踪迹。
奚将阑没好气地骂了声:「什么狗东西?」
他一直看不惯天衍珠,也没管它发什么疯,勾着盛焦的衣服一一穿戴整齐。
等到奚将阑爬到柔软的床上,地面一声珠子相撞的脆响,四散奔逃的一百零六颗珠子又像是被一根绳串在一起,悄无声息落在枕边。
奚将阑正躺在枕上微微抬头望着一旁熟悉的雕花床柱,不知在想何。
乍一扫见天衍珠,嫌弃地翻了个身。
枕上满是淡淡桂香,奚将阑裹着锦被,被他强压下去铺天盖地的倦意瞬间袭来,恹恹阖上眸,打算睡觉。
这时,修长后颈处一绺黑色烟雾钻出来。
黑猫恹恹地趴在床上,和他大眼瞪小眼:「这哪儿?」
奚将阑懒洋洋道:「盛家。」
「中州?!」黑猫毛都炸了,「你不是从不来中州吗,盛焦强行抓你来的?」
奚将阑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啰嗦,我先睡了,有人来依稀记得叫醒我。」
黑猫一愣:「谁会来?」
奚将阑声线越来越低,转瞬就被拽入梦乡,只留下一句……
「会杀我们的人。」
黑猫:「……」
现在你和我「我们」了?!
黑猫骂骂咧咧,强撑着上次被奚将阑打出来的伤钻出内室跳到屋檐上左看右看,警惕万分。
奚将阑那狗东西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若是睡觉的兴致来了,有人来杀他也懒得还手抵抗。
黑猫在屋顶窜来窜去,只觉这幽静小院笼罩着一层堪比大乘期修为的结界,整个十三州怕是也没好几个人能破开结界冲进来杀人。
它转了半天,终究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正要回去,却听到一声微弱的琉璃破碎声。
循声望去,下方小院入口,结界被人悄无声息打开一条缝隙,几只厉鬼在日光中也丝毫不减威势,狰狞着扑来。
黑猫毛都炸了,飞快倒腾着腿跑回内室,一人爪子拍在奚将阑面上,咆哮:「小骗子!快醒一醒,真有人来杀你了!」
奚将阑眼皮重得都睁不开,含糊道:「啊?」
「快醒醒!」黑猫一屁股坐在他前胸,差点把奚将阑这个小身板给坐得背过气去,「有人破开外面的结界了!」
奚将阑张嘴差点吐出一抹白色幽魂,奄奄一息道:「清楚了,下去。」
黑猫见他真的清醒,这才跳下床。
奚将阑胡乱挠了挠散乱长发,嘴中嘟囔几声。
黑猫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凑近了却听到他含糊着说:「……都来了?才不,我只想杀曲相仁,其他人都是顺带……我知道了,有礼了啰嗦啊。」
黑猫惊恐望着他:「你……你在和谁说话?」
这小骗子……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奚将阑睡了半日,浑身瘫软无力,恹恹地披上盛焦宽大的外袍下榻,不想搭理它。
外面已有不小的动静,前来围杀他的人怕不是偷偷前来,而是被盛家人光明正大请进来的。
奚将阑打了个哈欠,刚出了内室,想了想又将手腕上的天衍珠放回床上。
天衍珠似乎想要跟上来,奚将阑却朝它一点,满脸恹恹却不失艳色,他懒洋洋地笑,像是午后被阳光晒蔫的花。
「别跟来。」奚将阑说,「否则我碎了你。」
天衍珠一僵,蔫蔫落回凌乱床榻间。
奚将阑正要再走,又想起什么,将耳廓上的耳饰也一并摘下来,随意扔在天衍珠旁边。
黑猫吃了一惊:「你的耳朵?」
黑猫说话时的唇形有点难辨,作何看作何都是喵喵喵,但奚将阑却熟练地读懂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哦,没何。」奚将阑伸了个懒腰,倦怠地说,「我不喜欢听杀人的声音。」
黑猫愣住。
杀人……
有什么特殊的声线吗?
奚将阑穿好鞋子理好外袍往外走,宛如要去看一场精心准备许久的大戏。
盛家幽静的小院已是搭好的戏台子,奚将阑推门而出,几只狰狞厉鬼当即朝他凶悍扑来——带着戾气的低吼声被屏蔽在外,单纯看时竟然莫名滑稽。
奚将阑一动都不动,像是不打算出手。
黑猫低低骂了一声,它惜命得很,直接蹦过去原地化为一人身形颀长的少年,手中黑雾瞬间溢出,呼啸扑向厉鬼。
「滚开!」
他低喝一声,丝丝缕缕的黑雾竟像是剧毒般将无躯体的厉鬼腐蚀处乌紫的毒纹,黑烟滋滋冒出。
厉鬼惨叫声响彻云霄,在场所有人皆被刺耳叫声震得眉头紧皱。
曲相仁站在不极远处,冷然看着那个身着毒花黑纹的少年。
「乐正家?」
不对。
药宗避世不出多年,从不掺和天衍灵脉的纷争,哪会派人来保护奚绝?
可那少年明明是个使毒的。
奚将阑扫了一圈,微微挑眉。
横青帘和酆重阳不愧是执掌大世家多年的老狐狸,此番竟然没有真身出来,只是派了些小喽啰和厉鬼来凑热闹。
「啧。」奚将阑似笑非笑看着曲相仁,「看来你曲家没落得不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被人当枪使了还洋洋自得。
曲相仁冷冷道:「十二相纹被你藏在何处?」
奚将阑摸了摸后颈的伤处,满脸无辜:「不是被你们曲家夺去了吗?你瞧,我伤痕还在呢。」
站在一旁的曲长老被他倒打一耙气得目眦尽裂,厉声道:「胡言乱语!还未等我们抽,你的相纹就已经……」
他还没说完就自知失言,立刻脸色难看地闭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哈哈哈!」
奚将阑被他的神色逗得忍不住笑起来,徐徐朝他出手点了一下。
地面诡异得传来一阵震动,像是有凶悍的巨物在薄薄地皮下翻江倒海,险些将周围的人震倒。
「真蠢啊。」奚将阑手点着曲长老,无情淡漠的眼神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曲相仁,自语道,「既然猜到十二相纹可能还在我手上,为何要来送死呢?就像之前六年乖乖地躲在乌龟壳中,不好吗?」
曲相仁瞳孔一缩。
下一瞬,奚将阑五指成爪,好似握住一团东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曲长老忽然浑身一僵,眼球凸出,满脸惊恐。
那张秾丽到几乎有侵略攻击性的脸蛋浮现一抹近乎病态的笑容,眼尾绯红,眉眼五官皆是放肆的愉悦。
獬豸纹黑衣穿在盛焦身上,威严气势只会让人敬畏惧怕,但奚将阑太过放浪恣肆,一袭稳重黑袍被他穿得好似五彩斑斓,明艳刺眼。
只是望着,竟让人莫名觉着活色生香和阴冷可怖这两个字竟能这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蓦然,奚将阑五指莲花瓣展开,唇珠微微一碰,和清晨时那个玩笑般,柔声重复。
「叭。」
话音刚落,曲长老身躯一晃,七窍流血,重重栽在地面。
他的胸口已瘪下去一个血洞,竟被人活生生捏碎心脏而亡。
四周一阵死寂。
在场众人浑身一哆嗦,就连酆家厉鬼也惊住,恐惧地往后飞掠数丈。
奚将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保持着莲花绽放的手指,纤细修长,全然不敢想象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竟然徒手将一人元婴境心脏凭空捏碎。
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横家的人和厉鬼惊恐对视。
他是作何做到的?
不是修为尽失了吗?
曲相仁几乎将牙咬碎,他灵力胡乱在那具温热尸身上一探,惊愕发现曲长老的玄级相纹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抽走。
他抬头惊骇看奚将阑,终究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并不是谎话。
「十二相纹……果真还在你手中。」
此言一出,周围人皆惊。
奚将阑却不回答,言笑晏晏地伸出手指。
突然朝着曲相仁一点。
曲相仁瞳孔剧缩,以平生最快迅捷飞身后退,周身瞬息凝结出数道护身禁制,狼狈落在小院高墙,警惕防备着他。
「哈哈哈,你怕了?」
奚将阑蓦然哈哈大笑,漂亮的手指继续轻轻一点,却无半丝动静。
——他方才根本没想杀人。
刹那间,曲相仁脸色铁青,当着这么多人面被耍了一通的羞怒和怨恨让他浑身都在颤抖,恨不得将奚将阑挫骨扬灰。
奚将阑乐得直咳嗽:「我还当你不惧死呢,竟然吓成这样?!哈哈哈堂堂曲家……咳咳!」
黑猫:「……」
黑猫脸都绿了,暗自思忖此人都不止收敛的吗?
万一这些人破釜沉舟,怕是用上一堆「弃仙骨」怕难保性命。
但他方才离奚将阑这么近,竟也没看清这人到底是用了什么秘法将一个元婴境活生生捏碎心脏。
奚将阑此人狡兔三窟,敢这般挑衅,怕也留了后手。
因十二相纹在奚将阑手中,众人投鼠忌器,盯着那只好似一点就能要了人性命的漂亮的手,一时竟不敢再继续动手。
奚将阑浑身皆是常年养尊处优的雍容,他笑意未散,脸颊全是咳出的绯红,姿态懒洋洋坐在台阶上,叙旧似的。
「横青帘和酆重阳二位大人理应也在吧。」
周遭的人和厉鬼面面相觑。
好一会,两道分神悄无声息从角落出现。
横青帘是个绵里藏刀的笑面虎,明明是他提出要先杀奚绝,不用真身前来也就罢了,此时见了面却依然和颜悦色,甚至还行了个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见过小仙君。」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奚将阑依然倨傲张扬,好似有没有奚家他都是万人惊羡的小仙君。
他撑着下颌懒洋洋看横青帘,玉石似的手指轻轻朝他一点。
饶是横青帘已是个还虚境,竟也被那只手点的心中一股寒意涌遍全身,强行绷着才没有像曲相仁那样颜面尽失地当众逃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在奚将阑并不滥杀。
——毕竟杀了这一缕神魂,对横青帘真身也不致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奚将阑手指在那一点一点的,好似随时都能取人性命,他微微叹息道:「横大人想来是年纪太大,脑子也不怎么会转了吧。让端大人比你聪明多了。」
横青帘的确比奚将阑大出好几旬,但修士寿元无穷无尽,哪怕数百岁面容也仍旧年少。
被小辈指着鼻子骂蠢,饶是横青帘惯会逢场作戏,脸上笑容也是微微一僵。
「小仙君何出此言?」
奚将阑察觉到他隐秘的杀意,却毫不在意勾唇一笑,语调随意地道:「你当真以为让端大人是修为已至瓶颈,才去闭生死关吗?」
横青帘和酆重阳一愣。
曲相仁气得浑身发抖,怒骂他几句。
但奚将阑耳聋,不想搭理谁时就算他吼破了天也听不着。
黑猫晕晕乎乎的,不知道作何奚将阑蓦然莫名掌控全场,试探着收回毒雾,蹲下来在奚将阑手臂上蹭了蹭。
奚将阑漫不经心地挠了挠黑猫的下巴,笑着道:「……自然不是啊,让端是在用这种法子向我认错。」
横青帘脸色一变。
奚将阑说:「让端虽是天级相纹,却资质平庸……」
这话才刚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唇角抽动,脸色难看至极。
偏偏在场的人要么是玄级,要么是连让端都不如的天级,只能任由奚将阑将这四个字化为巴掌,用力甩了每人一个巴掌。
天级相纹都能称之为资质平庸,这话也只有灵级相纹能说得出口了。
奚将阑饶有兴致地一一注视那些人的脸,继续道。
「……让端能苦修到还虚境已是巅峰,无论他闭关多少年,都必不可能冲入大乘期。他的生死关,只有死,已无生机。
「让端大人是在用这种方法向我忏悔、认罪,我也接受了,是以这六年来我从未杀过一人让家人。
「难道你们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原因吗?」
横青帘脸色阴沉,垂在一旁的手死死握紧。
酆重阳即使面无表情也能看出他的犹疑。
「当年之事整个中州都跑不了。」奚将阑摸了摸黑猫的脑袋,淡淡道,「我们一直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如今盛焦执掌獬豸宗,奉公守正法不容情,要是当年事败露,我也逃不了干系。」
黑猫受宠若惊。
奚绝这冷面无情的货,竟又和他「我们」了!
「我很惜命,诸位应当比我更想活着。」奚将阑抬眸转头看向横青帘,似笑非笑,「如今我只想此事尽快了结,可你们看起来……似乎不想相安无事啊。」
横青帘眉头轻轻一挑,和酆重阳对视一眼,眸光闪现丝丝冷光,似乎下了何决定。
四周一阵死寂。
曲相仁眼皮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横青帘蓦然对横家人下了道命令。
与此同时,那些对着奚将阑满是杀意的厉鬼也转了矛头,冷冷扑向曲相仁。
阴气四面八方围堵而来,厉鬼咆哮好似万鬼恸哭。
真真切切的杀意,将院中的桂树冻得满是寒霜,金灿花朵窸窸窣窣往下落,顷刻已是遍地碎花。
奚将阑微微抬手,桂花落了他一手。
曲相仁反应极快,转瞬推开,还未消散的护身禁制被厉鬼戾气接二连三撞破,琉璃声宛如戏台开场前的紧锣密鼓。
咚咚。
曲相仁站稳后再次飞快结护身禁制,厉声道:「横青帘!杀奚绝一事是你撺掇的,事已至此,你又想明哲保身了?!」
横青帘笑着祭出兵刃:「明明是曲家惧怕小仙君会报复你当年私下用刑之事,才强迫我等去曲家商量对策,作何又成我横青帘撺掇的了?曲执正,怪不得你会被盛焦踢出獬豸宗,不分是非对错也就算了,栽赃嫁祸也是个中老手啊。」
曲相仁怒道:「你!!」
横青帘一直是个首鼠两端的墙头草,和他争辩只有被气死的份。
曲相仁深吸一口气,冷冷转头看向酆重阳:「你们酆家呢?」
酆重阳漠然:「此事早该平息。」
曲相仁被气笑了。
奚绝伶牙利爪,竟然短短几句话将横青帘和酆重阳策反到如此地步。
这两家分明知道奚绝对他深恶痛绝,想要拿他的人头做投名状。
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曲相仁眼神闪现一抹冷意,直勾勾盯着奚将阑。
奚将阑朝他一笑:「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曲相仁:「……」
黑猫都要被他「嘻」出一身鸡皮疙瘩了,怯怯看着他。
这人就像是会蛊惑人心的妖精,一张嘴随便嘚啵两下,就能将逆势局面全然反转。
就在这时,横青帘突然动了。
「戏台」之上刹那间兔起鹘落,横家春风化雨的灵力此时裹挟着森寒的冰凌,夏至炎热,天际竟倒悬数百冰凌。
阳光倒映在锋利冰尖,闪出一道道森冷寒芒。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冰凌煞白一片,乍一看还以为是长剑,簌簌朝着曲相仁射去。
曲相仁浑身紧绷,早有准备地拔出剑锵锵锵一阵脆响,冰凌化为霜雪飘可下。
下一息,厉鬼裹挟阴气破开大雪撕心裂肺地咆哮扑向曲相仁的心口。
曲相仁咬牙切齿,抬剑就挡。
本来一同前来诛杀奚绝的三家,转眼间厮杀得剑光阴气乱撞而飞。
剑声、破碎冰声、厉鬼咆哮声,灵力相撞声。
一道道、一声声,果真像是戏台上敲锣打鼓似的唱段,一群人宛如画了脸谱、披了行头,卖力唱曲,引人入胜。
「看。」奚将阑抚掌大笑,「唱念做打,一出绝佳好戏啊。」
黑猫蹲坐在奚将阑面前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艰难吞了吞口水,讷讷道:「你……真的还有相纹?」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傻子。」奚将阑饶有兴致地看戏台上的狗咬狗大戏,漫不经心道,「我有没有相纹你难道不清楚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黑猫干巴巴道:「但你刚才……就、就叭、叭,那叭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灵力怎么能凭空捏碎一人元婴境的心脏?
奚将阑随口道:「那是我清晨下在那个长老身上的剧毒,刚才只是催动毒发罢了。」
黑猫:「?」
黑猫吓得脸皮一抽:「那那你的后手呢?!」
「何后手?」奚将阑满脸疑惑,「我哪有准备何后手?」
黑猫:「……」
黑猫满脸惊恐,差点就要喵喵骂脏话:「那你还敢引这三家来杀你,你就不怕他们真的联起手来宰了你吗?!」
这狗东西到底知不知道何叫害怕?!
黑猫的心脏都要被他吓停了。
奚将阑笑嘻嘻道:「这样才好玩嘛。」
黑猫:「……」
哪里好玩?
一人不小心他小命就要没了!
奚将阑却不在乎。
他坐在那竟然真的想看戏似的注视着三家厮斗的场景,但凡给他来点松子和茶水,他能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会打赏戏台上的「戏子」。
曲相仁刚入还虚境,若是单打独斗必定敌只不过横青帘和酆重阳,但奈何这两人是分神而至,灵力修为多有不足。
厉鬼阴气和并非本源的两道灵力相互交叉,「砰砰砰」一阵巨响,盛焦布下的结界被打出一圈圈涟漪,虚空荡漾,冲势直直钻入地面。
盛家下方便是天衍灵脉。
奚将阑在一阵惊天阵地中看得津津有味,眉眼间笑意久久不散。
曲相仁灵力飞快消耗,一只半透明厉鬼直直用灵体穿胸而过,带动一股冰冷森寒的阴气将他浑身经脉冻得僵硬。
在身形凝滞的刹那,横青帘双眸眨也不眨地一掌朝着他胸口挥去。
「轰——」
曲相仁直飞出数丈,重重撞在盛焦结界上,几乎将大乘期的禁制撞出龟裂的蛛网纹。
他踉跄摔倒地上,口中源源不断涌出血,五脏六腑几乎被打得粉碎。
曲相仁挣扎着撑起身体,双眸赤红盯着两人,近乎恼怒地咆哮:「你们当真信他的鬼话?!那小怪物睚眦必报,整个中州世家对他所做的事丧天害理罄竹难书,他!他!怎么肯轻易揭过?!」
「若是他破釜沉舟将此事告诉盛焦,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横青帘淡淡道,「现在他也畏惧盛焦,想息事宁人,这于谁,不都是一桩好事吗?」
于整个中州都是好事,然而曲家却是灾祸临头。
然而无人在意一个即将没落世家的死活,只要能安抚好奚将阑,哪怕将整个曲家捆着交给他,怕也不会有人敢说何。
曲相仁的性命,只是横酆两家向奚绝示好的工具。
横青帘正要将他制住押送至奚将阑面前,却见这被打碎肺腑的濒死之人不知哪来的灵力,突然身形如雷电,转瞬便至奚将阑身旁。
曲相仁已被逼到了绝境,就算死他也要拉奚将阑陪葬。
酆重阳神色一变:「他要元丹自爆!」
曲相仁近乎燃烧神魂冲到还在看好戏的奚将阑面前,面目狰狞瞋目裂眦,内府元丹猛地被催动,灵力从他伤痕累累的身躯倏地荡漾开。
好似下一瞬就要爆开。
酆重阳立刻就要上前阻止,却被横青帘抬手制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为何要阻止曲相仁自爆?
他若是能将奚绝一齐炸死,中州就能不再受制于人。
酆重阳眉头紧皱,冷冷看了横青帘一眼。
横青帘只当看不到他的不满,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奚将阑还坐在那姿态懒洋洋地晒太阳看好戏,满身鲜血的曲相仁乍一出现在面前,他微微一歪头,像是早就预料到,唇角微微一勾。
黑猫猛地化为黑雾将他团团围住,嘶声道:「快走,他要自爆!」
还虚境的元丹自爆可不是小动静,怕是整个盛家乃至方圆数十里都要毁于一旦。
——更何况离得最近的奚将阑。
奚将阑看好戏注意到自己反倒成了别人眼中的「好戏」,不知怎么竟也不逃不怕,就这样寂静看着曲相仁。
脚底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隐隐的灵力像是即将喷薄而发的火山,整个地面都在蠢蠢欲动。
下一瞬,天衍珠从内室疾冲而来。
但仿佛已经晚了。
曲相仁自爆的第一道灵力已经直冲面门,奚将阑被撞得往后倒去,挣扎着半伏在台阶上。
天衍珠一阵疯狂震动,正要疾冲上前截住。
却见奚将阑单薄的肩上猛地传来一阵幽蓝雷光。
「滋滋。」
轰——
一道天雷轰然劈在曲相仁身体中,连带着地面上那股奇特的灵力,硬生生将他自曝到一半的冲势给强行逼停。
爆炸的余威荡漾开来,盛焦所布结界瞬间破碎。
一股浓郁桂香遍布周遭。
——那是当年在獬豸宗,盛焦亲手给他烙下的黥印。
奚将阑踉跄着伏在地上,手捂住右肩艰难喘息着,额角全是那股燥热逼出来的冷汗。
奚将阑将此物黥印当成此生最大的耻辱,可此时却僵坐在原地,头脑一阵空白,纷乱思绪理也理不清。
六年前,曲相仁拿着烧得滚烫的「罪」字烙铁往他脸上烙黥印。
盛焦一身崭新的獬豸纹黑袍,逆着光居高临下望着他。
热意已经逼到羽睫,奄奄一息的奚将阑已做足脸上顶着「罪」字的黥印度过余生的打算,一股熟悉桂香隐约靠近。
浑身脏污墨发凌乱的奚绝茫然对上他的双眸,好久才逃避似的垂下头。
……骄纵的小少爷第一次感觉到难堪是何。
盛焦不知说了什么,狭小囚室的人悉数离开,随后他大步上前,强行将奚绝全是血污的衣袍撕开,亲手拿着滚烫的东西靠近奚绝伤痕累累的后肩。
一直安寂静静毫不反抗的奚绝蓦然开始剧烈挣扎,他何都听不到,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拼命用筋脉尽断的双手妄图推开盛焦。
盛焦死死将他禁锢怀中,宽大的手似乎发着抖捂住他的双眸,将一枚滚烫的黥印烙在后肩。
三个月的熬刑没能让奚将阑掉下一滴泪,但黥印被盛焦亲手烙下时,他却哭得浑身发抖,几欲崩溃。
直到后来,奚绝才知道那是个字。
——屈辱的「灼」字。
从守卫松懈的獬豸宗逃出后的六年来,奚绝因此物时常滚烫的黥印对盛焦藏着满腔怨恨。
他恨盛焦并未给他一直想要的公道。
恨盛焦的「诛」和「灼」。
恨意断断续续了六年,奚将阑此时却如堕烟海茫无头绪。
獬豸宗只代表屈辱的黥印……
也会护人吗?
奚将阑被黑猫扶起,茫然地转头看向被其他一百零六颗天衍珠强行制住跪在地面的曲相仁,久久没回过神来。
黑猫还以为他是被曲相仁自爆吓傻了,抬手拍拍他的脸。
「奚将阑!奚绝!醒一醒,没事了没事了!」
奚将阑迷怔回神,神色复杂望着散发丝丝雷纹的天衍珠。
因灵丹自爆到一半被强行制止,曲相仁浑身经脉全都在渗血,近乎奄奄一息地跪在那,若是没有天衍珠的灵力支撑着他,怕是直接摔在地面。
奚将阑视线掠过极远处的横青帘和酆重阳。
横青帘眸中闪现一抹可惜,但他惯会察言观色八面玲珑,笑着上前道:「小仙君受惊了,还好您没出事。」
奚将阑看着他,蓦然也笑了:「是啊,太不好了,我怎么能没出事呢?」
横青帘含笑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不懂这话意思。
奚将阑懒得和这种老狐狸寒暄周旋,淡淡道:「横大人,代我向玉度问好。」
这话一出,横青帘便知道奚将阑不打算继续追究,心中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笑容真实了些。
「小仙君先忙,我等先告辞了。」
奚将阑没搭理他。
横青帘笑着恭敬行了一礼,抬手一挥,横酆两家的人悉数褪去。
横青帘和酆重阳两人的分神也悄无声息消散在原地。
奚将阑望着满院狼藉,心想盛焦赶了回来肯定又要骂他,要作何敷衍他才能不被凶呢?
奄奄一息的曲相仁怨恨瞪着他,奚将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后肩上那业已褪去「灼」字雷纹的红痣,淡淡道:「曲执正。」
曲相仁恨恨看他。
本以为奚将阑会耀武扬威、落井下石,却没想到他沉默许久,突然没来由地问了句:「六年前,獬豸宗的黥印是何样的?」
曲相仁一愣。
奚将阑问完也后悔了,他终究舍得起身,缓步走到最后一层台阶,居高临下看着曲相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本该有不少话要说,但又莫名的神不思蜀,摸着右肩也不知在想什么。
「呵。」曲相仁口中不断流着鲜血,却喘着粗气艰难道,「横酆让三家当年做过的恶事,随便哪一样都比我曲家多。当年你被关押入獬豸宗熬刑,也有他们的手笔。」
奚将阑眸子失神,心不在焉地说:「不用你提醒。你们谁做过何,我都记着呢。」
曲相仁愣了一下:「那你还答应放过他们?」
奚将阑终究回过神来,垂眸看了曲相仁好久,突然没忍住笑了。
「不会连你也信了吧?」
曲相仁:「何?」
黑猫也:「何?」
「你还真以为让端是为了向我赔罪才闭生死关啊?」奚将阑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似笑非笑道,「让尘堪破天机,清楚他近些年有提升大乘期的机缘,这才闭了生死关。」
曲相仁:「……」
黑猫:「…………」
曲相仁愣了好久,脸色瞬间灰白如死,惊恐地瞪着他:「你!你在诈我们?!」
「是啊。」奚将阑将右肩的手收回,不知作何心情蓦然好得不得了,笑嘻嘻地说,「看来横青帘是真的老了,脑子都不如之前活泛,这种话竟也信?」
若说之前曲相仁对奚将阑是怨恨,此时却是惊骇和畏惧,被天衍珠制住的身体寒毛卓竖。
「他们未亲身而至,我此番同两家翻脸也杀不了他们。」奚将阑兴味盎然地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揭过此事而已,既没向天道赌咒、也未对天衍发誓,做不得数的。」
曲相仁浑身栗栗危惧,抖若筛糠。
面前的人明明毫无灵力是个被风一吹就能倒下去的废人,但在他眼中却像是个狰狞可憎的怪物。
——被风吹乱的墨发似张牙舞爪,含笑的秾丽面容如青面獠牙,就连轻缓呼吸都好似淬了毒。
一个如盛焦一样……
被他们亲手逼出来的怪物。
奚将阑微微俯下身,声线轻得几乎是气音,黑沉眼眸倏地变成诡异的金色,艳美的脸病态又带着隐秘的癫狂。
「当年作践过我的,一个都别想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