獬豸宗大雨倾盆。
冬融是生了神智的凶剑,无需主人操控也能分辨敌友,在獬豸宗上天入地将那些肆意逃窜的厉鬼幽魂杀成一堆齑粉。
獬豸宗执正见状纷纷欢呼称赞。
「不愧是冬融大人!」
「多谢冬融大人救命之恩!」
冬融本来面无表情杀鬼,浑身是血宛如凶厉鬼神降世,听到那一声声的夸赞,沉默了。
执正们还以为是他们吵到冬融大人杀敌,忙噤声。
冬融冷冷将一只修成鬼道的厉鬼斩杀,猛地一回身,猩红眼眸冷漠转头看向下方的执正。
众人惶恐得呼吸都屏住。
蓦然,冬融朝他们一招手,趾高气昂道:「继续夸。」
众位执正:「……」
「冬融大人!凶剑榜上第一!」
「春雨那厮完全不能和冬融大人相比!」
「冬融冬融!」
听到他们捧自己、踩春雨,冬融眉飞色舞,杀鬼杀得更凶悍了。
——冬融这脾性,全然不像盛焦,倒有点像奚将阑。
獬豸宗中厉鬼已被杀得差不多,在流川之外的入口守着的两个执正顺着犀角灯知晓情况,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还好,盛宗主来得及时,无人伤亡。」
「我来獬豸宗时,申天赦幻境已被封印,师兄,那幻境当真有这么危险?」
被叫师兄的执正幽幽叹了一口气:「当年只是磨炼心境的幻境,就算危险也殃及不了性命,但这回却难说啊,盛宗主进去,也不知危险几何……」
就在这时,有人撑伞而来。
大雨噼里啪啦落在油纸伞上,连成一片悦耳脆生。
执正忙恭敬去迎。
雨太大,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倦寻芳。
倦寻芳一袭獬豸宗黑袍,将伞抬起,微微挑眉看了他们一眼:「打开去獬豸宗的水道。」
执正一愣:「倦大人?您不是跟着宗主入獬豸宗了?」
「你刚换岗?」倦寻芳面无表情,一抬手露出手腕上的天衍珠,「宗主不是没带天衍珠吗,让我回盛家取了给他送去申天赦。」
执正面面相觑。
「还愣着做什么?!」倦寻芳呵道,「申天赦和现世时间不同,宗主入幻境已经半个时辰,若是再继续耽搁,宗主出了什么事你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执正被骂得一愣,确定天衍珠的确是盛焦的法器,赶忙躬身赔罪。
「是是是——快打开戌字水道!」
獬豸宗外围的三面湖水下方全是汹汹然的流川。
倦寻芳撑着伞,轻车熟路地踩着水路快步往前走。
随着执正将巨大的日晷拨到戌字,一条湍急流川蓦然破开薄薄水面而出,直直崩成一条缓和潺潺的水阶,一路蔓延至远方的獬豸宗。
两位执正恭恭敬敬目送着他远去。
直到走了一半水路,「倦寻芳」才吐出一口气,嫌弃道:「獬豸宗的人还像之前一样好骗。」
黑猫从奚将阑肩上跳下来,猫爪按了按脚下的水,好奇道:「这是何水道法阵吗,竟然沉不下去?」
奚将阑皮笑肉不笑言:「但凡你走的不是正确的道儿能随即沉到底,水里的钩蛇直接把你穿成串烤着吃。」
恰在此时,水道之下一条巨大如游龙的漆黑影子沉沉游过。
黑猫吓得一溜烟蹦回奚将阑脖颈上窝着。
「你在獬豸宗受过三个月的刑?」黑猫怯怯地道,「作何还敢来啊?」
奚将阑疑惑道:「为何不敢来?」
黑猫:「就、就没有什么阴影?」
「阴影?为什么会有那没用的玩意儿?」
奚将阑漫不经心地说,随手将挂在腰间的小木头人折断四肢,又摸了下脖子,想了想连脖子也掰断了。
「咔哒」的脆响,像是在掰人骨头似的。
黑猫噎了一下。
在獬豸宗受了这么大的苦,寻常人怕是连靠近都得心中发憷打颤。
他可倒好,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这小骗子说的谎话一箩筐,它也分不清这话是假话,还是此人当真没心没肺,好了伤疤忘了疼。
奚将阑虽无灵力,脚程却不多时,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去。
等到一只脚落在獬豸宗平地,水道瞬间化为张牙舞爪的流川,好似水蛇在水面上一阵翻江倒海,一头钻到水底,化为流川继续肆虐。
沼泽水面瞬间平静,连风都没吹起一丝涟漪。
獬豸宗电闪雷鸣,奚将阑在半道上就将耳饰摘下来,裾袍和宽袖已被雨水打湿,湿哒哒地贴在手臂和小腿,难受得要命。
他在獬豸宗待过三月,大概知晓申天赦的位置,熟练地避开人前去幻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在獬豸宗的执正都在忙着处理残局,有的瞧见他也只是匆匆行礼,并未追问太多。
奚将阑顶着倦寻芳那张脸,一路上有惊无险地到申天赦封印的地方。
只是他刚要走过去,却在拐角处和一人人迎面撞上。
倦寻芳:「……」
奚将阑:「……」
两人在大雨中顶着同一张脸,大眼瞪小眼。
轰隆隆。
巨雷劈下,将两人的脸照得一片煞白。
倦寻芳:「你……」
奚将阑眼疾手快,随即一抹脸,整个人身形瞬间变成上沅的模样。
倦寻芳:「???」
倦寻芳正要说话,上沅握着剑从拐角处走来:「倦大人,我还是忧心宗主……」
话音戛可止。
上沅:「……」
奚将阑:「……」
三人面面相觑。
一旁有执正走来:「倦大人?这个地方也有厉鬼吗?」
倦寻芳:「……」
倦寻芳暗自思忖,对啊,有个会变脸的厉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话虽如此,倦寻芳还是眼疾手快一把将奚将阑按在旁边的柱子后,故作淡然道:「没什么,我和上沅处理便好。」
执正「嗯」了一声,顺从地转道走了。
直到周遭无人,倦寻芳才一把按住奚将阑,愤怒道:「你来獬豸宗做何?!宗主不是让你在盛家好好待着吗,还把天衍珠留给你了!」
奚将阑变回原样,满脸无辜地拎着天衍珠:「我听说盛宗主进了申天赦,怕他有危险,特意给他送来天衍珠。」
倦寻芳匪夷所思地看他,心想这小骗子竟然还有良心这种东西存在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此前他一贯不懂,为何宗主不放心奚将阑,却还依然不肯将他带到獬豸宗看守,后来才逐渐回过味来。
奚绝当年在獬豸宗被曲家的人折磨了三个月,心中自然留有阴影,让他过来不是揭人伤疤让他重新回想当年痛苦吗。
盛焦对这个小骗子如此体贴,倦寻芳嫉妒得要命。
只是此番奚将阑竟然冒充他跑来獬豸宗添乱,倦寻芳当即为宗主一片苦心被糟蹋,气得不得了。
「那你也别亲自过来啊!送到獬豸宗外面,让执正送进来不就成了?!」
「不行。」奚将阑深情地说,「盛焦的东西,我不舍得交给其他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倦寻芳顿时大感宽慰。
看来这个小骗子还是勉强有那么一丝真情的。
倦寻芳看他顺眼了些,也不骂人了:「那、那给我吧,我交给宗主就好。」
奚将阑却将天衍珠往腰后一藏:「不,我要亲手交给他才安心。」
倦寻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宗主现在在申天赦幻境里,你这破烂身子作何能入幻境?!听话一点,交给我,我让上沅送你回盛家。」
奚将阑幽幽瞅他。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的样子,说话语调竟像长辈似的。
还听话,听你个鬼头。
倦寻芳话说完也觉着奇怪,干咳一声,只好皱着眉和他出声道理。
「申天赦你应该清楚是什么吧,那里面可不像寻常幻境,你若进去可是会没命的。宗主就算没戴天衍珠也是还虚境,不会有事的。」
奚将阑瞪他一眼,骂道:「啰嗦,你怎么和横玉度一个德行?起开。」
他一掌推开倦寻芳,大步朝着申天赦那只诡异的「双眸」走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倦寻芳一把拦住他,终于怒了:「你修为尽失还想救人?先保住小命再说吧!」
「放心吧。」奚将阑说,「要是遇到危险,你家宗主肯定会救我的。」
倦寻芳:「……?」
你就没觉得这句话有哪里奇怪吗?
奚将阑和倦寻芳拉拉扯扯,最后实在是厌烦,对一旁满脸迷茫的上沅道:「小上沅,你家宗主是不是让你们在外面候着,不能进申天赦?」
上沅点头:「对。」
「那天衍珠要作何送进去呢?」奚将阑柔声道,「是不是得我送进去?」
上沅歪歪头认真思考。
倦寻芳见他又把傻乎乎的上沅当枪使,怒道:「上沅,别听他胡言乱语!他就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上沅迷茫道:「但宗主的确下令不让我们进去啊,他没骗人呢。」
倦寻芳:「你!」
奚将阑见此路行得通,笑嘻嘻道:「现在倦大人好像硬要和我一起进去天赦,这不是违反宗主命令吗,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上沅迅捷极快,转瞬就到倦寻芳面前,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倦寻芳强行按在地面。
作何办?
只能先制住违反宗主命令的人!
倦寻芳:「……」
倦寻芳修为略逊上沅这个无心无情的小怪物一筹,被强行按在地面的水坑里,半张脸都是水,挣扎着咆哮道。
「宗主也不会应允他进申天赦的!他没有修为,进去了也是去送死!」
上沅膝盖压着倦寻芳的后腰让他动弹不得,认真道:「宗主没有说他不能进,那他就是可以的。」
倦寻芳:「……」
倦寻芳要被气得口吐幽魂了。
在倦寻芳被制住时,奚将阑已快步跑到申天赦幻境旁,偏头朝着倦寻芳露出一人笑容,纵身跃入那只诡异「双眸」中。
倦寻芳气疯了,用力挣开上沅,疯狗似的咆哮:「蠢货!你看不出来宗主喜欢他啊?!他如果进了申天赦出了事,宗主作何办?!」
上沅见他不进申天赦,耷拉着脑袋任由他骂,嗫嚅道:「但宗主说……」
倦寻芳根本和她说不通,瞪着申天赦那只诡异的眼睛,崩溃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
……只期望那小骗子一到申天赦就能掉到宗主面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申天赦说是幻境,其实同一处小世界无任何分别。
从高处望向下方,整个幻境好似一张棋盘。
横竖各十九条线纵横交错,每一格皆是一处狭小世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六年前用来盛放断罪幻境,但因被封印后的混乱秩序,杀戮之气助长无数怨气、阴气相互吞噬厮杀,此时一绺绺漆黑烟雾直冲云天,怨气戾气遍地都是。
好似硝烟未散的战场废墟。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棋盘最中央的天元处,烟雾消散,只像是天雷劈过,留一地焦黑。
数百个幻境,奚将阑根本不知要去哪里好,只能抓紧天衍珠,任由它带着自己落地。
「天衍珠是盛焦的法器。」奚将阑未落地前还抱有侥幸,「肯定准确无误找到盛焦。」
天衍珠滋滋作响,像是在说放心吧。
下一瞬,奚将阑轰然落在一处棋盘格子中。
幻境好似一层水膜,将他包裹其中,重重砸落在地面时还微微一弹,并未受伤。
奚将阑揉着脑袋爬起来,皱着眉四处张望去找盛焦。
只是一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吊死鬼的脸。
奚将阑:「……」
吊死鬼面目狰狞,拖着长长的舌头,张嘴便是一长串的哭诉。
奚将阑努力辨认他的嘴型,但看了两个字就惨不忍睹地移开视线,暗自思忖这也太丑了。
「稍等,先别哭。」奚将阑说。
吊死鬼一愣,大概没遇到过先让他别哭的,但他很好说话,乖乖「哦」了一声,止住眼泪,等。
奚将阑翻了半天,找到耳饰后扣在耳朵上,调试好后,才道:「可以了,开始哭吧。」
吊死鬼:「……」
吊死鬼「哇」的一声继续哭:「……我本是天纵奇才,但谁知大世家嫉妒我玄级相纹,竟硬生生将我相纹抽走,我身负重伤无法苦修,求救无门,只好自戕吊死在獬豸宗大门处!」
奚将阑「啧啧」道:「真惨啊。」
狭窄幻境中,也有不少被模拟出来的獬豸宗执正站在一旁推推搡搡,每一个人脸上都像是被墨泼了似的,看不清面容。
吊死鬼说:「我化为厉鬼,杀了獬豸宗执正,可有罪?!」
与此这时,一群无脸的獬豸宗执正浑身浴血,也随着吊死鬼的语调齐齐开口。
「可有罪?!」
「可有重罪?!」
奚将阑盘膝坐在地上,像是看好戏一样支着下颌饶有兴致看个不停。
这应该是当年獬豸宗磨炼心境让执正断案的试题,答案定是:有罪,且重罪。
吊死鬼直勾勾盯着他,等他断案。
奚将阑看了半天,蓦然一抚掌,笑吟吟道:「自然无罪啊。」
吊死鬼阴森的面上戾气一僵,诧异盯着奚将阑。
「獬豸宗的职责便是修士遭难受屈时还其公道。」奚将阑歪理一大套,笑眯眯地说,「他们既然给不了你公道,且害你惨死,你报仇自然理所应当。」
吊死鬼:「……」
他在此数十年,从未听过这样的答案。
愣了好久,吊死鬼才轻声道:「断对啦。」
奚将阑一眯双眸。
看来申天赦果然已沦落到是非黑白全然不分的地步。
「然而很可惜。」吊死鬼纤瘦的身形蓦然暴涨数十丈,长舌像是游蛇似的胡乱飞舞,往外凸出的眼珠子差点都要蹦出来,他桀桀大笑,「你还是得死!」
奚将阑:「……」
奚将阑捂住眼,暗自思忖亲娘啊真的很丑。
手腕上缠着的天衍珠察觉到杀意,猛地四散而出,一半化为圆圈在奚将阑身旁飞速旋转,另一半直冲云霄,引来一道道无声天雷劈在数十丈的厉鬼身上。
没有盛焦的操控,天衍珠威力减半,但依然一击就将吊死鬼抽得惨叫不已。
一旁扮做獬豸宗执正的小鬼也跟着嘶声尖叫,四处逃窜。
天衍珠完全不知手下留情,一连劈了不一会,就连整个幻境都劈得寸寸焦黑,除了奚将阑所在的地方还完好无损。
轰隆隆——
天元幻境,盛焦面无表情站在中央,手中空无一物却依然能招来天雷轰然劈下。
从他脚下为中心,焦黑雷纹好似蛛网朝四面八方蔓延散开,龟裂干涸,无数雷火灼烧,火焰光芒将他冷若冰霜的面容照亮。
怨气厉鬼接连不断从四面的幻境中窜出,张牙舞爪朝着盛焦凶狠扑来。
盛焦宛如一人杀神,无论多少冤魂厉鬼在他面前哭诉求饶、肆意谩骂,他都置若罔闻引来天雷劈下。
那动作几乎是机械性的。
好似陷入一场永远不能醒来的噩梦中,细看下那眼眸都涣散开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太多厉鬼幽魂,怎么都杀不尽。
盛焦眸光失神,在漫天雷声中隐约瞧见一人半大孩子正跪坐在不极远处,哭得撕心裂肺。
十二岁,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少年,只是个还未长成的半大孩子。
他一袭暖黄衣袍,浑身剧烈颤抖,一百零八颗天衍珠挂在脖子上,散发出的雷纹细微,看着毫无震慑力。
冤魂、幽魂、厉鬼在他身旁咆哮,一声声的质问。
「我可有罪?」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有重罪?!」
「我明明是受害之人,为何要断我有罪?!」
「冷血无情!怪物!」
「你有何资格断我之罪?!」
小小的盛焦满脸泪痕,拼命捂着耳朵,嘶声道:「不……我不想。」
弱小的声音被逐渐增高的咆哮质问声掩盖住。
小盛焦被迫哭着爬起来往前跑,四四方方的棋盘被他踩在脚下,一步一格。
随着他将数百个格子一一踩了一遍,只会哭着奔跑的孩子像是变了个人,眼眸枯涸无光,仿佛和脚下雷光劈碎的焦痕土地相差无几。
孩子踩着棋盘一遍又一遍。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五年时光匆匆从他身上流逝,却未留下半分痕迹,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无神。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最后,他甚至不用天衍珠也能招出申天赦天空象征雷罚的天雷,熟练无比地将正确有罪之人劈成齑粉。
面无表情的半大孩子踏过棋盘格缓步走来,最终停在枯涸焦土中,空洞无神的眼眸仰着头和十几年后的自己对视。
不知为何,小小的孩子朝着他出手。
盛焦注视着那只全是剑茧的小手,眸光失神看了许久。
他垂在身侧的五指剧烈一蜷缩,眼神中唯一一缕燃烧十多年的光蓦然黯淡下去。
盛焦缓缓抬起手。
恰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啊——」
盛焦如梦初醒,眼神瞬间清明。
无数幽魂已至他身旁,只差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心脏。
无声雷瞬间劈下,将周围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围成一圈的厉鬼悉数劈成粉末。
终究,天边惨叫的人轰然一声重重砸在地面,将焦黑的土地砸得裂纹更多,滋滋着蔓延到盛焦脚下。
盛焦正要抬手招天雷,不知察觉到何,手突然一顿。
漆黑的烟尘徐徐消散,一人从地面爬起来,狼狈站在焦土中,小声咕囔了一句:「狗东西,你见到肉骨头了?拉都拉不住。」
——是奚将阑。
盛焦:「……」
奚将阑被天衍珠硬生生拖到棋盘最中央的幻境中,险些摔个头晕眼花七荤八素。
他像是猫似的用爪子胡乱摸脸,本来脸颊只有几点灰尘脏污,却被他抹了两下后整张脸脏污一片,极其滑稽可笑。
等到烟尘落得差不多,奚将阑余光一扫不极远处熟悉的身影,愣了好一会才「咻」地将手置于,故作高深莫测地一震衣袖,宛如高高在上、特意来挽救盛焦的仙人。
不知怎么,盛焦眼底那点微弱黯然下去的光芒又一次亮起。
身侧本来朝他伸手的纤瘦孩子业已化为粉末被风一吹,消散在空中。
奚将阑淡淡望着盛焦,张扬又倨傲,好似他来送天衍珠是对盛焦的恩赐,眉头高挑,淡淡开口。
「盛无灼。」
盛焦本以为他要说何自鸣得意的话,却见他一边踱步到自己身边,一边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神情,趾高气昂道。
「救命。」
浓烈烟雾彻底散去,奚将阑身后方无数面目狰狞的厉鬼争先恐后地朝他扑来,各个震怒无比,撕心裂肺地咆哮。
「混账!你他娘的会不会断案?!他尽管杀人无数恶贯满盈但的确是好人?这种话你是作何说出口的?!」
「我有罪!我杀了这么多人作何能无罪呢?!你快重新断!」
「你断对了!但我还是得杀你!」
各个青面獠牙,凶相毕露。
盛焦:「…………」
盛焦满脸一言难尽。
奚将阑虽然面上淡定,腿却倒腾得飞快,转瞬便撞到盛焦怀里,抱着他的腰身往獬豸宗宽大的衣袍里躲。
盛焦蹙眉,拎着后颈将他拽出来。
奚将阑又贴回去,好像怕得不得了,催促他:「你快把他们杀了啊。」
盛焦言简意赅:「已杀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奚将阑一愣,回头看去。
果不其然,只是一瞬的功夫,刚才那堆咆哮的厉鬼已经悄无声息化为粉尘铺了满地。
奚将阑这才松了一口气,像是受了惊般,手抓着盛焦的衣襟,身体瘫软地不受控制往下滑。
「吓坏我了,他们好凶,明明是他们求着我断案的,断对了作何还生气呢?」
盛焦:「……」
盛焦本想把他扔出去,但将他吓得浑身发抖,也没功夫探究是真是假,皱着眉单手扣住他的腰,让他站稳。
「盛焦,你真好。」奚将阑恹恹靠在他怀中,「也不枉我奔赴千里为你送天衍珠。」
只是看起来盛焦根本不需要天衍珠也能料理申天赦。
奚将阑不管。
他如此忧心盛焦,就算盛焦不需要也得感恩戴德受着。
盛焦蹙眉看他:「不是让你在盛家待着?」
「有人要杀我,成群结队来围攻我,我打又打不过,只能任人欺辱险些丧命。」奚将阑鬼话连篇,「我怕得不得了,全靠天衍珠才逃出生天,作何可能还会待在盛家等死?」
盛焦:「……」
奚将阑盯着盛焦那张冷若冰霜但实在勾他魂儿的脸,突然踮起脚尖就要亲他。
盛焦猝不及防被亲了下嘴唇,脸色一沉当即往后撤开,大手掐住奚将阑的下巴强迫他分开唇,拇指探入滚热的口中去摸奚将阑的后槽牙。
奚将阑一愣,牙齿被摸了个遍才意识到盛焦是在找他牙齿中的毒丹。
他当即被气笑了,一脚蹬在盛焦膝盖上,从他怀里蹦出去。
「不解风情!」奚将阑骂他,「闷葫芦。」
「巧言令色。」盛焦冷冷道,「骗子。」
奚将阑被怼了个跟头,愣了好一会才匪夷所思地瞪着他——没想到盛焦这种锯嘴葫芦竟然会和自己对骂。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你开窍啦?」奚将阑也不生气了,又变脸似的笑嘻嘻凑到他面前,「我之前怎么骂,你都从不会回嘴的。」
盛焦不想理他,抬步朝着隔壁幻境走去。
奚将阑看着他的背影笑容一僵,很快又嬉皮笑脸地跟上去:「等等我,慢一点啊,我跟不上——我说真的,你这六年终于有点人气儿啦,是太过思念我吗?」
盛焦脚步一顿,突然转身瞪了他一眼。
奚将阑哈哈大笑,走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好吧,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盛焦默不作声大步流星往前走。
奚将阑小跑着跟上去,看起来丝毫未受盛焦冷淡态度的影响。
直到走到新的幻境时,沉默好一会的奚将阑蓦然道:「……我说真话。」
盛焦沉着脸将幻境中叫嚣着是非对错的两方厉鬼全都斩杀,皱眉回头看他。
「你想清楚什么,尽管问我。」奚将阑低着头,轻轻道,「我何都说,绝不骗你。」
盛焦愣了一下。
奚将阑眉头紧皱,耐心等了半天盛焦都没吭声,当即满脸痛苦地捂着心脏:「快问啊快问!我要忍不住说假话了!」
盛焦:「……」
说一句真话就这么难吗?
盛焦犹豫半晌,终究问出他一贯想问的。
「你为何怕我?」
明明两人在奚将阑及冠之前,连窗口纸都捅破了,但自从奚家灭族后,奚将阑就莫名怕他。
在獬豸宗时,盛焦明明想要护他,他却恐惧得满脸泪痕浑身发抖;
六年来更是对盛焦避之如蛇蝎,见面了更是喊打喊杀,丝毫不留情面。
虽然奚将阑极力掩饰,但依然骗只不过盛焦。
奚将阑对他的情感,是惧怕、恐惧。
哪怕有真心,也被铺天盖地的惊惧全然压住,让人窥不见半分。
奚将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淡淡道:「让尘说的是真的。」
「什么?」
「让尘闭口禅破时,说我总有一日会死在你手中。」奚将阑轻轻道,「这句话是真的。」
盛焦像是不信,冷冷看他。
奚将阑脸色一白,知晓自己说谎太多,在盛焦那已没了信誉,近乎无措地道:「我、我我没骗你,这一次真的没骗你。」
盛焦直直注视他半晌,眉头微微皱起。
幻境中厉鬼依然肆虐,被盛焦无意识地用雷光劈成碎渣。
一片雷光闪烁中,奚将阑嘴唇轻动,呢喃地道:「盛焦,我惧怕。」
盛焦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奚将阑太会欺骗伪装,且内心有种莫名的恶趣味。
每每在旁人彻底信任他时,就会故意露出真面目,打人个措手不及悔恨不已,他自己反倒高开心兴,为骗过别人而觉着愉悦。
就好像说出一句真话,就是将自己伤痕累累的真心剖出给旁人看似的。
但此时,奚将阑垂着眸,用一种脆弱得仿佛微微一碰就碎的神态说出「我惧怕」时——这明明是奚将阑最擅长的伪装,但被骗过无数次的盛焦心竟然又软了。
「我不会。」盛焦轻轻说。
奚将阑垂眸望着足尖,好像只有垂着头不去看,才敢说出真话。
「盛焦,你会。」
盛焦蹙眉,执拗地道:「我不会。」
奚将阑没有和他分辨,只是又近乎失魂落魄地重复一遍。
「我很害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若是让尘没有告诉他那句话,他或许能够毫无负担做出那些事。
冰冷的剑锋业已贴在他的后颈处,仿佛下一瞬就能刺穿他的身体。
但「窥天机」所说出的话就像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的利剑,奚将阑每杀一个人便感觉利剑往下掉一寸。
但行至中途,他已没有回头路。
恰在这时,雷光终于停止,幻境中厉鬼已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盛焦正要开口说何。
奚将阑伸出手放在唇边一抵,抬头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嘘,我只回答这一人问题,之后我又要开始说谎啦。」
盛焦:「……」
从未见过这么大大咧咧宣布自己要说谎的。
盛焦又说了句:「我真的不会。」
奚将阑果真开始说谎,含情脉脉地说:「我清楚你喜欢我,必定不会忍心杀我,我信你就是。」
盛焦嘴唇轻抿,清楚说何也无用,只能沉着脸带着他进入下一个幻境去寻奚明淮。
下一处似乎和早业已被怨气戾气荼毒的幻境并不相同。
整个幻境干干净净,既无怨气也无戾气。
旁边有一群被关押在獬豸宗牢笼的男人,朝着她愤怒地咆哮。
一人身着白衣的女人端端正正跪坐在中央,眼眸无神空茫地看来。
明明怨气这么大,但整个幻境依然纯净。
看来那个女人才是境主。
盛焦没有随即动手,眼眸冷冷看过去。
女人瞧见獬豸纹,无神的眸子微微一动,她实在漂亮,一举一动温柔娴静,微微弯下腰恭敬行了一礼,柔声道:「大人。」
女人轻柔一笑:「我本是北境女,丈夫是山中药师,一日采药跌入山中猎户布下的诱坑中,被木桩穿透腿无法离开。」
奚将阑见她和其他厉鬼全然不同,追问道:「你有冤屈?」
奚将阑认真地听。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药师呼救声唤来猎户,本该救人的他却任由药师流血而亡,之后猎户强入药师家中,将孤身一人的漂亮女人占为己有。
自那之后,山中其他猎户接二连三进入药师家中。
女人为丈夫惨死悲伤不已,又为禽兽玷污每日恸哭。
「……所以我便用木桩一一穿透他们的五脏六腑,让他们活生生流血而亡。」哪怕有如此惨痛经历,女人仍旧温柔,轻轻地道,「大人,您说我可有罪?」
盛焦默不作声。
奚将阑倒是笑起来,淡淡道:「您自然无罪。」
女人弯起眸:「为何无罪?」
「以杀止杀,以怨报怨。」奚将阑朝她勾唇一笑,「天道自然。」
女人用一种看孩子似的眼眸温柔注视着他,笑了好一会才转头看向盛焦。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盛焦漠然道:「你有罪。」
这是獬豸宗堪称无情的公道。
女人苍白的脸笑了起来,她也不生气,温温柔柔地道:「我依稀记得你,小仙人,当年您从未有过的来时,曾断我无罪。」
盛焦一愣,近乎茫然地看着她。
「但獬豸宗说您断错了。」女人道,「是以您被申天赦天雷劈去怜悯。」
盛焦瞳孔微颤。
獬豸宗法不容情,最忌讳不分青红皂白的怜悯。
奚将阑瞳孔一缩。
盛焦默不作声朝女人微微一颔首,拉着奚将阑从幻境离去。
女人含笑望着两人的背影,眼尾徐徐流下一滴清泪。
再次入到新的幻境,不知为何竟又是一处清明幻境。
面容俊秀的少年站在最中央,高高兴兴道:「终究有人来啦。」
奚将阑注意到少年的脸,又看向一旁的囚笼中竟然也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知作何像是猜到了何。
少年脆生生地说:「我本是南境贫寒人,因和大世家的少爷长相相似。世家少爷身染重病无法出门,世家老爷便杀我父母,将我掳去世家做少爷替身。」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奚将阑一愣。
少年像是在炫耀似的,笑嘻嘻地说:「我知道父母被杀后,便佯作乖顺,夺取他们信任后在一日家宴上在酒中下了毒药,将世家老爷少爷全都毒死啦。」
还没等他问,奚将阑就痛快地抚掌大笑:「你自然也无罪。」
少年看向盛焦。
盛焦默不作声。
少年又道:「小仙人,你当年断我无罪,被天罚劈去愤恨。」
奚将阑偏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盛焦,心中一颤。
只是两个断错案的幻境,便被被劈去怜悯、大怒……
当年的小盛焦在申天赦待了整整五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幻境消失。
奚将阑站在一片焦土中,蓦然问:「盛宗主,现在还觉得这些人无罪吗?」
盛焦默不作声。
奚将阑走上前,伸手贴在盛焦的心口,感受着掌心下毫无波动起伏的心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你没了感同身受的怜悯同情,也没了设身处地的大怒怨恨。七情六欲皆无,情感欲望单薄,你有的……只是一颗冰冷的心。」
盛焦一把扣住他的手,眼神森冷又漠然。
「是以,盛焦……」
奚将阑完全不惧怕他身上的寒意,甚至踮着脚尖在他冰冷的唇上亲昵落下一吻,两人呼吸交缠,眼眸却是如出一辙的冰冷无情。
奚将阑甚至还在笑。
「你真的会杀我,我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