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奚将阑腿都麻了,「逢桃花」幻境愣是没有丝毫变化。
三人面面相觑。
柳长行委婉地道:「绝儿,还继续等吗?」
奚将阑噎了一下。
细细回想,方才荀娘打开大阵时仿佛呕了口血,想来这大阵从外面怕是很难打开。
盛焦垂眸坐着,散落地面的裾袍已落了一层虚幻桃花。
奚将阑默默磨了磨牙,坐起来走到盛焦面前一屁股落座,冷冷道:「我将「换明月」解开,你当真能破开大阵?」
盛焦言简意赅:「能。」
奚将阑清楚盛焦从不会做无把握之事,思忖不一会,突然道:「但这次我封住你的灵力是凭借我自己的本事,等你破开「逢桃花」后,能不能再让我用一次「换明月」封你灵力?」
盛焦:「…………」
饶是盛焦再处变不惊,也被奚将阑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实在想不通,奚将阑到底哪来的胆子和脸皮说出这种话?
但凡换个脑子正常的人,都必不可能答应。
「我害怕。」奚将阑扶着盛焦的膝盖微微凑上前,眸子冰冷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盛焦眼眸,「我怕你的天衍珠,是以盛无灼……」
他伸手轻轻抚摸盛焦的唇,像是妖精似的蛊惑道:「答应我吧,求求你了。」
奚将阑这张脸太过绝艳,但凡换个人肯定被他魅惑得神魂颠倒。
但盛焦嵬然不动,冷淡道:「我若反悔,你当如何?」
奚将阑对盛焦这种闷葫芦莫名信任,笑嘻嘻道:「你可是獬豸宗宗主啊,又不是我这种巧言令色的骗子,出尔反尔哪是君子所为?」
盛焦眉间轻蹙,似乎不满这句话:「你也在诸行斋九思苑受学四年。」
奚将阑愣了愣,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笑了出来:「我为了活着,连尊严都能舍弃,还能算何君子呢?天衍学宫出了我这等丢人现眼的学生,怕是把招牌都砸了吧?」
盛焦五指微微一蜷。
「你答应吗?」
奚将阑羽睫湿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哪怕提出再无理的要求,态度也是可怜兮兮且满脸乞求,就好像盛焦不答应他便是罪大恶极受人唾弃。
盛焦漠然和他对视。
柳长行坐在不极远处见两人说着话都要挨到一起去了,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细细一想在天衍学宫时小奚绝怕冷又怕黑,成天也总是往诸行斋其他人身上扑。
奚将阑大概也觉得自己脸皮太厚,想了想又加了个筹码,两指捏起那枚琉璃球在盛焦面前一晃:「你若应允,我便将奚明淮的记忆给你。」
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了。
终于,盛焦抬手去拿那枚琉璃球:「好。」
奚将阑却往后一撤,嬉皮笑脸道:「君子一言,等我出去了就给你。」
奚将阑也知道自己鬼话连篇,在旁人眼中信誉几近于无,本以为盛焦会不信他,正要绞尽脑汁给他好几个没啥用的保证。
没想到盛焦只是点点头,示意成交。
奚将阑诧异地眨了眨双眸。
盛焦道:「灵力。」
「哦。」奚将阑回过神来,难得乖巧地去解灵力。
「换明月」是奚将阑本已下好的言灵,不用灵力便能催动。
逢桃花幻境满树桃花,桃瓣随意飘散,纷纷扬扬宛如一场雪。
法印落下的刹那,盛焦被禁锢的灵力瞬间回拢,和还虚境全然不同的灵力波动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狂风。
灵力遽然散开,以雷霆万钧荡漾至四面八方。
只是一瞬,整个幻境成千上万棵桃树被震得花落满地,狂风席卷朝天幕而去。
盛焦漠然起身,一身灵力暂时受不住,险些将猝不及防的奚将阑扫了出去。
柳长行一把接住摇摇欲坠的奚将阑。
奚将阑怔然看着盛焦,心脏狂跳,一股没来由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
盛焦……
已不是还虚境。
他甚至不算半步大乘期,几乎心境和灵力悉数破瓶颈,此时只差雷劫便能彻底一跃成为十三州寥寥无几的大能。
大乘期之上,便是得道,被天道封为仙君飞升。
奚将阑不知想到何,脸色煞白如纸。
「逢桃花」能限制还虚境及以下修士的灵力,却无法阻拦大乘期。
盛焦面无表情,甚至不用天衍珠或本命剑冬融,掌心凝出一团雷纹灵力,在偌大幻境中宛如风雨欲来前的强势压迫。
无数桃树化为齑粉,桃林转瞬荡平,一览无遗。
柳长行一愣后回过神,忙道:「无灼,不必用灵力破阵,你用指尖血……」
话音未落,盛焦沉着脸将掌心灵力猛地落在阵眼处。
就见一阵红光和雷纹相撞,地面震出丝丝龟裂雷纹,须臾间震向四面八方。
幻境,瞬间破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从阵法幻境到现实的感觉宛如撕破虚空,奚将阑此物毫无灵力的身体感觉像是被无数双手朝周遭生拉硬扯般。
撕裂感蔓延至整个神魂。
但也只是瞬间。
等到奚将阑微微喘息着睁开双眸时,三人已经回到红尘识君楼。
墙上的木雕桃花画像是被雷劈过,花瓣枯树焦黑,还在散发雷纹,冒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
站在窗边往下看的荀娘被惊得转身,视线落在业已彻底毁坏的「逢桃花」大阵,神色愕然。
至于这么大动静吗,不就两滴血就能破开的阵吗?
还是说……
荀娘唇角微微抽了抽。
还是说这三人真的没凑出两滴血?
无尽期等得不耐烦业已在追着自己尾巴转圈,乍一瞧见奚将阑,高兴得热泪盈眶:「奚将阑!」
它四爪一蹬,肥胖的身躯依然矫健,「咻」地蹦到奚将阑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庞,倏地化为一团黑雾绕着奚将阑脖子转了两圈,钻入后颈消失不见。
奚将阑摸了摸后颈,微微浮现个笑容。
荀娘一言难尽地望着他,微微问:「记忆拿到了?」
「嗯。」奚将阑两指捏着琉璃球,皮笑肉不笑地道,「藏得还挺深。」
差点让他们仨困死在里面。
荀娘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算了。
奚将阑捏着球,正要问问荀娘这作何看,后知后觉听到窗外似乎有喧哗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走过去往下面一扫,发现那群选花魁点灯的人竟然还未散,甚至更加狂热地将云灯点着抛向红尘识君楼。
「这是作何回事?」奚将阑问。
不知为何,荀娘怜悯地看了一眼盛焦。
盛焦:「?」
荀娘道:「红尘识君楼的老规矩,为花魁点灯最多的贵人,能和新花魁春风一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在奚将阑被困在「逢桃花」的一个多时辰里,红尘已经清点花灯数量——兰娇娇当之无愧新花魁,众人已然欢呼一阵。
奚将阑「哦」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他并未签何卖身契给红尘识君楼,此时拿到记忆球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红尘也不敢拦他。
盛焦却不知其中关窍,眉头轻轻一皱。
奚将阑无意中瞥见,突然狡黠一笑,凑上前去问:「盛宗主为我点了几盏灯呀?」
盛焦冷冷注视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荀娘轻声道:「今日点灯最多的是一位姓玉的仙君,据说已被楼主请来花楼了。」
奚将阑的笑容瞬间消失。
又他娘的是玉颓山那混账。
话刚说着,门被人微微一敲。
红尘推门而入,瞧见这满室狼藉讶然眨了眨眸,但她大概有急事,也没多过问,反正砸了再重新布置就是,红尘楼不缺财物。
「乖乖。」红尘笑得温柔,「能和姐姐借一步说话吗?」
奚将阑蹙眉:「直接说便是。」
红尘也怜悯地看了一眼盛焦。
盛焦:「?」
「那位玉仙君到了。」红尘道,「他今日为你点灯五万盏,想请你去雅间一叙。」
五万盏。
其中不知有多少掺了「弃仙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丝丝缕缕的伪天衍并不成气候,未服用过「弃仙骨」的人闻了,只能算和花楼助兴的撩情香差不多,只要不常常吸食便无大碍。
怕就怕这玉颓山在打其他坏主意。
「听说姐姐和售云灯的分成是八二分,」奚将阑似笑非笑,「我为姐姐赚了如此多的灵石,不分我一杯羹说只不过去吧?」
红尘:「……」
大概是玉颓山开价太高,爱财如命的红尘听到此话竟也没和他翻脸,思忖好一会拍案道:「成啊,分,分你一半。」
盛焦:「……」
柳长行:「……」
这小骗子,惯会赚财物。
奚将阑也没多说,他也想会一会玉颓山,微微一点头:「嗯,请仙君稍候,等会我就过去。」
红尘一喜,高高兴兴地走了。
奚将阑从盛焦小臂上拾起他脱下的花魁外袍随意披在身上,漫不经心朝外走去。
荀娘迟疑:「奚绝……」
奚将阑将琉璃球一抛,头也不回地道:「放心吧,那人神通广大,知晓我拿到奚明淮的记忆定然不会再揪着你不放。」
他一笑,意有所指:「就算要杀,也是来杀我才对。」
荀娘一愣。
奚将阑没多说,转身走了。
况且柳长行在此,除非大乘期亲至,才能真正要了荀娘性命。
四周全是「弃仙骨」的力场,奚将阑好不容易将「弃仙骨」的后症给熬过去,乍一吸入伪天衍——哪怕只是空中微弱的那几缕,体内经脉的渴求也跟着缓慢泛上来。
玉颓山来者不善,奚将阑摩挲着琉璃球,咬破牙齿上的毒丹强行积攒出一丝灵力正要往琉璃球里探,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盛焦跟上来了。
奚将阑这才意识到还有个更大的麻烦没解决。
盛焦在诸行斋从不与人说话交谈,若不是奚将阑成天带着他玩,他八成会和伏瞒一样存在感全无。
这么多年过去,盛焦身份、修为今非昔比,哪怕什么都不说依然存在感、压迫感十足,让人无法忽视。
奚将阑停住脚步脚步,微微侧身,似乎在等盛焦。
盛焦神色冷漠,像是还带着点不虞,沉着脸刚走上来,奚将阑突然拉开旁边空无一人的狭窄幽室,用力按住盛焦的肩膀往里一推。
两人挤进去,「砰」的将门关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间幽室狭窄又背着光,视线所及一片昏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奚将阑死死拽着盛焦的衣襟,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从唇缝里低低飘出来好几个字。
「童子……指尖血?嗯?你再说一遍。」
盛焦凛如霜雪,在昏暗中漠然看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盛无灼,说话。」奚将阑冷冷道,「说点我想听的。」
盛焦沉默好一会,说了句奚将阑最不想听的:「不要唤我盛无灼。」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奚将阑一愣,不知作何蓦然耳根红透,被盛焦冰霜和桂香气息逼得腰肢一软,色厉内荏道:「盛……盛焦!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信。」盛焦将奚将阑散乱额前的一绺发撩到耳后,冷然道,「你真的要去见玉颓山?」
奚将阑冷笑:「对啊,人家为我点了这么多盏灯,我凭什么不去见?不像那谁谁谁,吝啬的买个小灯还在那等着找零。」
那个谁谁谁:「……」
奚将阑一和他说话就来气,用力一咬牙,强行克制住骨髓中细细密密蔓延全身的痛苦,面如沉水掐诀就要朝着盛焦结印用「换明月」。
盛焦这个准大乘期让奚将阑莫名忌惮,还是要先封了他灵力,以免夜长梦多。
盛焦却打开他的手,淡淡道:「记忆。」
奚将阑浑身痛苦难耐,已没心思和他插科打诨胡言乱语,生平第一次这么乖顺听话言而有信,二话不说将奚明淮的记忆递过去。
盛焦将球接过收起来,慢条斯理反手抓住奚将阑纤细的手腕。
奚将阑蹙眉:「干何?」
盛焦墨黑眼眸沉沉盯着奚将阑苍白的脸,不知瞧出何异样,蓦然像是改变主意似的,眼神一凛,指尖凝出灵力,瞬息凝成个缚心绫朝奚将阑小指缠去。
奚将阑瞳孔一缩,警惕道:「堂堂獬豸宗宗主难道言而无信吗?!别动,我要用「换明月」。」
「你用。」盛焦说。
奚将阑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那、那你不要反抗。」
盛焦却说:「我答应过不反抗吗?」
奚将阑惊骇看他。
盛焦公正端直,好似在獬豸宗断案,满脸皆是令人信服的清正坦荡,说出的却是近乎耍无赖的话。
——极其奚将阑。
「可你……」奚将阑真急了,「你答应我封你灵力,不就是默认不反抗吗,否则我怎会拿奚明淮记忆这么重要的东西去换?」
要是盛焦反抗,那还有交易的必要吗?!
盛焦冷淡道:「我没答应这个。」
奚将阑:「…………」
奚将阑气炸了:「盛焦!」
盛焦修为全然碾压他,垂着眸不顾奚将阑的炸毛,终究将一直想打的缚心绫缠在奚将阑纤细的小指上,死死缠了无数圈,彻底让两人神魂相连。
奚将阑:「……」
体内那好似万千虫子啃噬的痛苦不知作何蓦然像是被一股流水似的灵力压制住——那是从缚心绫传过去的盛焦的灵力。
缚心绫缠好后,盛焦瞳孔冰冷,漠然道:「去吧。」
见那点了五万盏灯的玉仙君去吧。
奚将阑整个人都傻了。
一直只有奚将阑鬼话连篇、出尔反尔诈别人,哪里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最正直的盛焦反将一军?!
盛焦眉眼凛冽冷寂,宛如雪山之巅常年森寒的冷石。
和奚将阑的恣肆纵情全然不同,盛焦哪怕在床笫间眉目也是一派寡情少欲,此等高岭之花,奚将阑从未想过提防他。
「盛无灼。」奚将阑嗓音都在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妄图让此人拾起君子的皮,喃喃道,「食言而肥,寡信轻诺,你所行之事对得起天衍学宫的栽培吗?你……还是君子吗你?」
盛焦安寂静静和他对视,学着幻境中奚将阑的动作,伸手在奚将阑苍白唇珠上轻轻一按,语调冷然疏淡。
「不是。」
奚将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