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高深莫测

奚将阑整个人都僵住了。

盛焦不是还在熟睡吗？

自己明明晚上还趁他没注意喂给他一颗使人昏睡的灵丹，无灵力的人得睡足两个时辰才能彻底清醒。

盛焦面无表情，眸中一派冷漠。

奚将阑嘴唇哆嗦：「你……你恢复灵力了？」

只有恢复灵力，盛焦才不会被那颗灵丹影响。

盛焦冷淡看他。

奚将阑从他眼中得到了答案，一股无名火冒起。

但此事他实在没理，只好强压下羞愤，后槽牙都得咬碎了，强颜欢笑一字一顿道：「盛宗主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恢复灵力了也不吭声，把他当猴耍呢？！

盛焦眼眸觑了一眼惶恐兮兮却还在拼命吃馄饨的玉颓山，冷冷道：「你的好友正在那等着你呢。」

奚将阑忙摇头：「不不不，我们不熟！」

离了老远的玉颓山也把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表示我俩真不熟。

奚将阑怕多生事端，拽着盛焦的手就走，干巴巴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们现在就回诸行斋，你找个锁链把我绑在柱子上得了，保证半步不出天衍学宫。」

盛焦此时就像根柱子似的，一把扣住奚将阑的手，面无表情。

「既然不熟，那你跑这么大老远不就是为了吃馄饨吗，走。」

「不不不！」

盛焦没管他，硬拽着他朝着馄饨摊走去。

早市街人来人往，全都在狐疑望着两人拉拉扯扯。

奚将阑脸都臊红了，压低声音道：「您……您是獬豸宗宗主，天道大人啊，作何能屈尊来这种简陋的小摊呢？咱们走吧，哥，哥哥，求求你了，我回去给你亲手下馄饨吃。」

一旁的小摊摊主倒是耳尖，不乐意地说：「说何呢，我这小摊每日都会有仙君特意过来吃的好不啦，怎么还当着面诋毁人呢？那位戴面具的仙君注意到没有，一连吃了八碗呢，足见我祖传手艺精湛！地方简陋些又作何了！？」

玉仙君说：「再来两碗。」

奚将阑：「……」

奚将阑正要绞尽脑汁再说何，盛焦已经拽着他坐在摊位上。

来吃早市的人太多，大多数都是并桌，好死不死，两人对面正坐着大快朵颐的玉颓山。

盛焦似笑非笑看了玉颓山一眼。

——并非畏惧盛焦蓦然杀人，而是担心盛宗主会掀翻他的馄饨碗。

玉颓山额头上冷汗簌簌往下流，从一开始高开心兴地吃到现在战战兢兢地吃，面具下的小眼神还在警惕看着盛焦，眸中全是畏惧。

那两只爪子抱得碗死紧，像是恶犬护食似的。

摊主动作不多时，咔咔几下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

奚将阑哪有胃口，气都气饱了，虚弱地道：「我、我还没说吃呢。」

「吃！」摊主瞪他，「我这摊位尽管简陋，但滋味却是整个中州数一数二的。我请你吃，你尝尝看。」

奚将阑：「……」

奚将阑哭笑不得，只好拿着小木勺擓着吃。

盛焦垂眸慢条斯理地喝汤，哪怕是身处杂乱一隅吃着凡间最寻常不过的吃食，尊贵的盛宗主依然不改高岭之花的雍容漠然，一举一动皆非凡人，赏心悦目。

对面的玉颓山就无半分仪态，活像是饿死鬼投胎，吃了十碗还不尽兴，又让摊主给他烧了两碗。

奚将阑面无表情，暗自思忖可别撑死了吧。

终于，连吃十二碗的玉颓山满意地擦了擦嘴，朝对面两人干笑一声，正要起身走。

盛焦慢条斯理用木勺拨着碗中的虾皮，头也不抬地冷淡道：「你们不是要商议何事吗，不说点何再走？」

玉颓山：「……」

奚将阑：「……」

玉颓山蹩脚地找借口：「我、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得先走一趟，就不叨扰二位伉俪你侬我侬。」

盛焦抬眸冷冷看他。

玉颓山仗着盛焦不会当着这么多人面对他出手，二话不说忙不迭溜了，转瞬化为斑斑点点的金纹消失原地。

盛焦冷眼旁观，视线徐徐往旁边看，落在几乎把脸埋在碗里装死的奚将阑身上。

奚将阑浑身一僵，弱弱地抬头朝他乖巧笑了笑。

盛焦伸手摸了摸奚将阑的脑袋，手指徐徐往下抚，一点点落在那带着几点红痕的脖颈上。

奚将阑身体紧绷，差点以为盛焦将将他脖子扭了。

好一会，盛焦收回手，冷淡道：「吃。」

奚将阑忙将勺子放下：「吃、吃完了。」

小摊摊主一直在紧盯着他们，见状哼了一声：「味道如何？」

奚将阑真心实意地夸赞：「对不住，方才是我目中无人，您这馄饨的滋味简直中州一绝。」

「哈哈。」摊主笑个不停，一抬手挑眉道，「一百三十文，结账吧。」

奚将阑目瞪口呆：「啊？不是您请我吗？」

摊主瞪他：「我只是请你，不仅如此两位可是不请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奚将阑一愣，这才意识到……

玉颓山那混账东西竟然不付账就逃了！

骂骂咧咧地付完账，奚将阑被盛焦拎着脖子逮回诸行斋。

寅时刚过，天色微亮。

盛焦强行将奚将阑带回桂花小院，没等奚将阑解释直接将他按在门上，「哐」的一声。

房中未点灯，还有昨日点燃香的气息。

奚将阑逃跑未遂，心虚地不敢和盛宗主对视，但却不妨碍他倒打一耙：「你何时候恢复灵力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盛焦面容冷漠：「告诉你，你便会安分守己？」

「当然会啊。」奚将阑振振有词，「我清楚盛宗主修为高超手眼通天，自然就不会不自量力想要当着你的面逃走。」

盛焦冷冷看他。

奚将阑三下五除二就将自己逃跑的事儿归咎于盛焦身上：「要是你告诉我了，我当然安安分分在诸行斋待着，哪会有今日这一出，总而言之……」

奚将阑越说越觉着有理，胆大包天地抬起头瞪向盛焦，也不觉得心虚了，义正严词地下了个结论。

「总而言之，都怪你。」

盛焦：「……」

盛焦见奚将阑一张嘴喋喋不休，说出的话皆是让人恼怒的鬼话连篇，四指扶住他的侧脸，拇指用力在他咬破的唇上一抚，黑沉眼眸像是酝酿风雨欲来的冷意。

奚将阑浑身打了个哆嗦，莫名觉得惧怕，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严严实实贴在雕花木门上，警惕道：「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啊盛焦，动用私刑可违反獬豸宗金规铁律，你要是……唔！」

盛焦终究低头堵住这张惹人恼恨的嘴。

奚将阑一直不想在气势上被盛焦压制，哪怕双修时也是骂骂咧咧不肯说半句服输的话，此时又被盛焦以这种全然禁锢的姿态困住，当即要反客为主。

盛焦恢复灵力，完全不是奚将阑还未彻底恢复相纹能够震住的，用力推了推却感觉压在身上的好似一座岿然不动的大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山森然巍巍，气势泼天压下，好似要夺去所有呼吸。

奚将阑被放开时，脑海已然空白一片，拽着盛焦的衣襟喘了半天，咳得眼圈都红透。

盛焦手掌宽大，拇指微微抚着奚将阑的耳垂一点点摩挲，冷冷道：「你不清楚我为何不让你过去吗？」

奚将阑喘息未定，眼尾微红滚落一滴水珠从红痣上划过，兰娇娇的花魁脸只是掉一滴泪便能活色生香。

「还能因为什么？」他冷冷瞪了盛焦一眼：「自然是你不相信我，担心我给你使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盛焦冷冷道：「温孤白会去。」

奚将阑被压制出了火气，不耐烦地道：「温孤白成天待在那乌龟壳似的掌尊洞府里寸步不出，如今哪怕盛宗主也无法见到温掌尊吧？他秘境过去不正合我的意，我自然清楚。」

盛焦眼眸沉沉：「你……」

「我从开始就清楚他会去。」奚将阑瞪着他，故意打断他的话，「他是屠戮我奚家的罪魁祸首，就算你让我留在此处，我也会想方设法跑去秘境寻他报仇。」

「此前天衍珠断定他无罪。」盛焦五指猛地一用力，将奚将阑雪白的脖颈搓出一抹红痕，眼神冷厉道，「但横玉度和酆不述曾被他抹去同你一起商议屠戮奚家的记忆，此番秘境相见，或许天衍珠会判他是罪魁祸首。」

奚将阑面无表情不说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要天衍珠判下，我自会杀他为你报仇，还你清白。」盛焦低头看他，恨不得将心中所有疑虑全都说出来，「……你为何要跟过去？到底是温孤白在设计你，还是你在设计他？应琢手中奚清风的相纹，是你所为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算计吗？

昏暗中，奚将阑的神色许久未变。

盛焦呼吸屏住，安安静静耐心等着。

好一会，奚将阑微微将身体前倾，像是奔波千里浑身疲累似的，额头抵在盛焦胸口，却是说了句同此事全然不相关的话。

「盛焦，若是当年獬豸宗的曲家也能如你辨明是非明公正道，那就好了。」

盛焦五指一动。

这句话是何意思？

上一任獬豸宗宗主……曾对奚将阑做过何有违公道之事吗？

「我知道了。」奚将阑的真心只是流露一瞬，不多时他就如往常一样笑起来，好似被彻底说服了，乖乖地说，「好，我听你的话，就在诸行斋待着，哪儿都不去。」

盯着奚将阑那虚伪的乖顺，盛焦心中莫名浮现一抹烦躁。

两人各怀心思，冷然对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卯时已至，天衍学宫的晨钟已响，打断两人的对峙。

重重晨钟中，一绺光芒从雕花门麻纸上的一个破洞倾泻而来，落在盛焦冷漠的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盛焦微微将奚将阑放开，轻声道：「别让我在秘境注意到你，否则你清楚后果。」

奚将阑勾唇一笑，挑衅道：「何后果啊，我不清楚。」

盛焦面无表情：「你不会想清楚的。」

奚将阑：「……」

对上盛焦墨黑眼眸，奚将阑莫名发憷，胆大包天如他也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盛焦没有多说，面无表情在奚将阑身上下了个道禁制，让他无法走了诸行斋，拉开门大步走出。

奚将阑长身鹤立，孤身站在昏暗房中，身形几乎被内室的黑暗一点点蚕食吞噬。

只相隔一个门槛外初升朝阳灿烂，沐浴盛焦身上。

两人分道而行。

一如六年前。

奚将阑安安静静目不转睛地看着盛焦离开，不知哪里戳中了他，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傻子。」奚将阑低声呢喃，「业已晚了啊，我不要了。」

迟来的公道，他不再需要。

哪怕是盛焦给他的。

奚将阑默默发呆，阳光始终在门槛外，没有照亮他半分。

辰时已过，日上三竿。

奚将阑终究回过神来，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木头小人，抬手轻轻一抚。

木头人瞬间化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

这是昨日他托酆聿外出寻应琢赶做出来的傀儡人，奚将阑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徐徐灌入傀儡中，手指上被盛焦重新系上的缚心绫也缓慢被天衍灵力吞噬。

很快，金纹一晃伪装成缚心绫的模样，悄无声息系在傀儡小指上。

奚将阑留了一道神识在傀儡身上，省得横玉度过来找他时能不露馅，之后驱使着傀儡去软塌上躺着睡觉。

伪装好一切后，奚将阑宛如入无人之境，天衍灵力裹在身上，悄无声息地在盛焦布下的禁制中走了。

眸中金纹微闪。

奚将阑嗤笑一声：「别自夸，就是个破开禁制、伪装缚心绫罢了，得意什么——你正面遇上盛焦，也得被揍得亲娘都不认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正要抬步跨入门槛，本来晴空万里的天幕突然飘来一阵乌云，遮掩住脚下灿烂阳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奚将阑微微仰头看着风雨欲来的天空，失笑着摇头，快步走了诸行斋。

天衍学宫外，一架独角兽拉着的行芥悄无声息停在玉兰树下。

奚将阑溜出去后，掀开珠帘就撞了进去，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地道：「走，去秘境——驾。」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应琢已经等了一早晨，见到奚将阑熟练扬起乖顺的笑容，催动独角兽朝着秘境的方向奔去。

「师兄晨安，师兄吃早茶了吗，要不要……」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奚将阑挑眉看他：「你今日又是傀儡来的？」

应琢笑了一声，他大概怕奚将阑又抽他一巴掌，先发制人抓着奚将阑的手往自己侧脸一贴：「师兄不妨自己摸摸看？」

奚将阑捏了两下，发现应巧儿今日竟是真身前来。

「真是胆大啊。」奚将阑似笑非笑捏着应琢的脸往外扯了扯，「就不怕我真的动手杀你？」

应琢脸颊被拉得俊脸都变了形，却乖顺无比地笑：「我为师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师兄作何可能只因一个「三更雪」就对我痛下杀手？」

奚将阑眸子一弯，松开他的脸：「真聪明。」

应琢冷峻的面上都被掐出来一道红印子，但他甘之如饴，含笑着道：「酆家和横家也已清楚此事，想来诸行斋怕是有内鬼。」

奚将阑似笑非笑看他。

这只小蜘蛛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再挑拨他和诸行斋的关系。

「我清楚。」奚将阑伸手勾住应琢的下巴，笑吟吟地道，「也是我纵容的，就算那些老不死的清楚奚明淮记忆里是什么，又能奈我何呢？」

应琢噎了一下，正要再说两句好话哄一哄师兄，余光蓦然扫到奚将阑脖颈上的红痕。

诸行斋人相聚，奚将阑这种只单纯享乐的八成又和盛焦那狗贼春风一度。

应琢五指收拢，差点把掌心都掐出血，强颜欢笑道：「师兄，盛宗主要和您合籍了吗？」

奚将阑随口道：「没啊。」

「那他作何能如此折辱您？」应琢像是逮到话头，义愤填膺道，「还未合籍就双修，此为苟且之事，令人不齿！」

奚将阑笑得不行，故意逗他：「哦，那怎么办呢，盛宗主都把我从里到外睡了一遍，无法挽回了呀，要不你去獬豸宗击鼓鸣冤，让执正逮他吧。」

应琢：「……」

应琢都要被奚将阑怼哭了：「师兄！」

「傻小子。」奚将阑大笑不已，伸爪子拍了拍他的脸，「我到底有何好的啊，你就非得逮着我不放？按照你的家世要何样的男人寻不到，作何就非得在我这个有夫之夫身上吊死呢？」

奚将阑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何时候勉励过他，对于这个离相斋的后辈，他或许是骂过居多吧。

应琢要被此物「有夫之夫」给怼得背过气去，拼命顺着气有气无力道：「师兄当年如此勉励我，没有师兄就没有我的今日，岂是其他人能比得上的？」

这小蜘蛛怕是有受虐症吧？

「师兄，师兄。」应琢知道奚将阑吃软不吃硬，拽着他的袖子轻声道，「之前是我错了，以后您不想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再逼迫您，你别生巧儿的气了。」

奚将阑顿时被此物自称「巧儿」打得溃不成军，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哆嗦道：「巧儿，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怪瘆人的。

应琢从善如流收起让人头皮发麻的神通，开始说正事。

「师兄此次去秘境，是打算凑热闹吗？」

「不。」

奚将阑撩着窗帘往外扫了一眼，眉目间浮现一抹笑意。

独角兽行程极快，下方已是秘境入口。

奚将阑淡淡道：「……是打算成为热闹。」

应琢崇敬地望着师兄。

……只觉说出这句话的奚将阑太过高深莫测，好似之前他说过的诡谲怪诞的反派，令人心醉魂迷。

只不过下一瞬，神秘莫测的「反派」像是瞧见什么，爪子飞快将珠帘撤下，活像是被狼撵了似的，眸中全是惊恐。

奚将阑怂兢抚着胸口：「还、还好没被看到。」

按理来说，他已把缚心绫转移到带着自己力场的傀儡身上，为何盛焦还能在一里之外的茫茫人群中，带着冰冷杀意地一眼瞥过来。

此物男人太可怕了，进入秘境得避开他走。

应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