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焦矮下身,眉头皱得死紧。
奚绝脑子还没清醒就熟练地脱口而出:「作何,心疼我呀?」
他微微启唇,却半个字都发不出来,只好催动灵力:「作何了?」
盛焦冷冷看他,将这种撩骚的话当成耳旁风,手指碰了碰奚绝的脸。
他不知道在冰天雪地中跪了多久,小脸冻得像冰一样,离近了看还能瞧见他左脸上的一人巴掌印,唇角都破了。
盛焦眉头越皱越紧。
奚绝脑子跟在嘴后面跑,终于清醒后瞳仁一缩,下意识偏头躲开盛焦的手,一向张扬骄纵的面上莫名浮现难堪之色。
「你作何来了?」他又轻声问了遍。
盛焦没说话,拉着他就要起来。
「不不不。」奚绝只是一动,身上冻得一层寒霜和雪就簌簌往下落,连骨节都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硬是要跪着,「我犯了错,娘要我跪足两日,冬至才能起来。」
盛焦心中像是被一股扑不灭的火在燃烧,烧得他一向清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跪两日,到冬至才能起来。
也就是说,他已在冰天雪地跪了三日,还没有半分灵力傍身。
盛焦握着奚绝的手都在发抖,微微闭眸强压下那股要操控他神智的无名火,一字一顿吐字如冰。
「冬至已过。」
奚绝一愣,愕然瞪大双眸:「你会说话啦?」
盛焦:「……」
你还在意此物?!
「哈哈哈你不是锯嘴葫芦啦?」奚绝没心没肺,乐得不行,他凑上前用冰凉的爪子捧着盛焦的脸,笑嘻嘻道,「再说好几个字,我爱听。」
盛焦心中那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火又蹭地冒起来。
他粗暴地将奚绝一把拽起来,冰块混合着雪花落了一地。
盛焦要将奚绝拖着往房里走。
奚绝走了两步双腿一踉跄,抱着盛焦的手狼狈又跪回地面。
「盛焦盛焦……」奚绝倒吸凉气,干笑言,「走慢点,我的腿没知觉了。」
盛焦微微闭眼,沉着脸回身,一把将浑身是冰的奚绝打横抱在怀里快步走到房中,直接将奚冰块扔在温暖软塌上。
将身体中的寒意逼出,用寻常灵力就能做到,但盛焦不知如何想的,凛若寒霜坐在那将天衍灵力源源不断灌入奚绝几乎被冻毁的经脉中。
不一会后,奚绝经脉全是暖流流淌。
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又将身上湿透的衣服脱得不着寸缕。
盛焦从始至终眉头紧蹙,见状熟练地打开衣柜,看也不看翻出一套衣物,正要扔给奚绝,却听到他裹着被子还在那挑剔。
「我不爱穿这套,给我换个白的。」
盛焦又挑了套白的扔给他。
等到奚绝穿好衣服,盛焦冷冷问:「作何了?」
奚绝蜷缩在被子里,笑嘻嘻道:「都说过了,我犯了大错。」
盛焦道:「不对。」
就算犯杀人放火的大罪,纵夫人也不会如此狠心罚他跪三日。
「说真话。」
奚绝扒着被子幽幽瞅他:「天道大人好大的威风呀,不清楚的还以为你是獬豸宗执正,在拷问我这个犯人呢。」
盛焦沉着脸和他对视半晌,蓦然起身就要走。
奚绝忙伸手一把抓住他:「哎哎,别走,我受了这么大的苦,你都不多说几句安慰我吗?」
盛焦面无表情看他:「……对我说句真话。」
哪怕一句。
奚绝愣了好一会,讷讷道:「我……我不知道作何说,我害怕。」
「害怕何?」盛焦坐回去。
奚绝沉默大半天,蓦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盛焦啊,这世间有公道吗?」
盛焦一愣。
「要是我想要的公道,连自诩公正的獬豸宗都不能给我。」奚绝迷茫道,「……那我该去哪里讨啊?」
难道只能吞下苦果,自认倒霉吗?
盛焦注视他许久,微微启唇:「世间本就不公。」
弱势畏惧强权,小门小户依附世家,天衍相纹、寻常修士和普通凡人……
处处是不公。
奚绝眸瞳黯淡下去,好似所有对世间抱有的天真侥幸全都溃败。
蜉蝣撼树,以卵投石。
盛焦又道:「你想要,我会给你。」
奚绝怔了怔,好半天才理解盛焦这句话的意思,他直勾勾盯着盛焦的脸,蓦然笑了起来。
盛焦愣住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和奚绝认识三年,从未有过的看到他这样的笑容。
并不是平日里佩戴面具,像是故作出来的张扬纨绔,像是剥开层层内心,昙花一现般将真心摊开。
「好。」奚绝目不转睛看着他,明明笑得欢喜又灿烂,「那我等你。」
盛焦却感觉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草似的崩溃恸哭。
等你。
可终究,奚绝依然没等到他想要的。
***
斗转星移。
在天衍学宫的第三年开春,玉兰花开满园。
奚绝依然是奚家最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成日张牙舞爪四处惹祸。
温孤白前两年教导诸行斋术法,就连灵级的能篡改旁人记忆的术法也倾囊相授,但最后却只有奚绝一人学会。
第三年温掌院便开始教习剑术,让他们趁着放假去寻灵石来铸剑。
但那放假几日,奚绝却未走了天衍学宫,而是回了趟奚家。
又一次回到诸行斋时,其他七人还未归。
奚绝孤身坐在池塘边的树上默默望着水面上的雾气发呆。
蓦然他的眸瞳闪现一抹天衍金纹,随后整个像是被操控一样,笑嘻嘻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溜达着前去掌院住处。
温孤白在院中抚琴,他像是早就料到奚绝会来,淡笑着抬头。
「奚绝」毫不客气地迈入去,大马金刀坐在温孤白面前,全无平日里的尊师重道,甚至还撑着下巴笑嘻嘻道:「你就是温孤白?听说你大阵很不错。」
温孤白勾着琴弦笑起来:「你若想离开奚家,夺舍这具身体便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奚绝」嫌弃地扯了扯袖子,不悦道:「他夺走我的一切,事后我要将他挫骨扬灰才能解心头之恨。」
温孤白不动声色上下打量着他的神色,终究放下抚琴的手,淡淡道:「你凭何以为我会帮你?」
「奚绝」挑眉:「你不愿啊,那算了。」
他脾气随性,说罢直接起身就要走,全然没有半分留恋。
温孤白眉头轻动,突然道:「奚家天衍祠布下的大阵太繁琐,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破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奚绝」像是阴谋得逞似的,笑吟吟地回头:「那温掌院需要多久呢?」
「五年。」
「奚绝」纵声大笑,俊美的小脸全是说不出的邪嵬:「你真的对奚家恨之入骨?」
温孤白不为所动,淡淡地说:「奚家只是靠着「堪天衍」就能在短短几年成为中州第一世家,而寻常修士却是修炼百年千年也无法比拟一二。」
「奚绝」挑眉。
温孤白垂眸看着手中这把古琴,漫不经心开口。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成百上千年来,十三州中州世家因天衍而生的天纵之才此伏彼起,灵级相纹甚至有十八岁结婴这等妖孽天赋。
「寻常修士苦修多年也很难熬过元婴雷劫,更何况往上还有化神、还虚。
「我已数百岁,甚至和第三灵级相纹是幼年好友。」
但当灵级相纹觉醒后,两人却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人以灵级相纹一路顺风顺水毫无坎坷地得道飞升;
一人却在四十岁才堪堪结婴,有了灵级相纹对比,频频遭人冷眼嘲讽。
温孤白本是天赋极高之人,不用相纹也能以自身灵根顺利扛过元婴、化神,甚至还虚的雷劫,一步步走到如今天衍学宫掌院的位置。
但奚家那才年过五十的家主,却只因家族出了个灵级相纹「堪天衍」,便顺利登上十三州掌尊之位。
甚至温孤白见面还要恭恭敬敬行礼。
「我并非君子圣贤,苦修数百年不甘如此。」温孤白柔声说,「我就是单纯的嫉妒嫌憎,已成心魔,想借你之手彻底毁掉天衍。」
能坦然承认自己嫉妒成心魔,并将没来由的怨恨宣之于口。
在他背后,掌院正房中悬挂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君子九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奚绝」饶有兴致勾了勾唇叫,蓦然觉得此物人有点意思。
他正要说话,极远处传来一个呜呜嗷嗷的声音。
「奚绝!你死哪儿去了?!快来看看爹爹我的极品灵剑石!」
「奚绝」啧了一声:「温掌院,明日子时,九思苑玉兰树下相见。」
说罢,溜达着回身离开。
***
夜幕降临,酆聿梦境中的玉兰树下,无意中撞到两人相谈破阵屠戮奚家之事。
那时奚绝才十五岁。
「行因果」已然幻化出四条血红的因线。
奚家被屠诛并非是一朝一夕的怨恨,而是有人积年累月的精心算计。
奚绝好似无辜,又并非彻底无辜。
「行因果」的榕树还在接连不断将梦境戳破。
***
自从「奚绝」开始和温孤白敲定此事后,每每天衍学宫放假奚绝都不愿再回奚家,不是在盛焦家就是去诸行斋孤身带着。
直到一次盛夏,奚绝跟着乐正鸩去药宗玩,从未有过的见到婉夫人。
药宗早已避世,按理来说乐正鸩就算和诸行斋的人玩得再熟也没法子拉好友回药宗。
这次带着奚绝回去时,乐正鸩还紧张得要命,忧心会挨揍。
但婉夫人在看到奚绝的刹那,呆怔好一会,才温柔笑了笑:「你就是阿绝?」
奚绝迷茫看她。
乐正鸩小心翼翼道:「娘,您不生气吗?」
「生气何?」
婉夫人失笑,伸手将奚绝发间的一片树叶轻柔摘下,带来一股草药的淡雅力场。
奚绝一呆。
婉夫人拍了拍两人的脑袋,笑意盈盈地斥道:「你俩是从哪个洞钻进来的?看这身上脏的,快去换身衣裳,晚上吃药膳。」
乐正鸩嫌弃道:「药膳难吃啊娘,好不容易带同窗赶了回来一趟,就不能换个好吃的吗?」
婉夫人:「别挑剔,快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乐正鸩只好钻进房中找衣服。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被婉夫人如此温柔地注视,奚绝难得觉着害臊,胡乱抹了抹小脸,却将脸颊上一道泥污抹得更脏了。
奚绝看着婉夫人,有些不舍得进屋——他很喜欢周遭淡淡的药香,仿佛连紧绷多时的心神都能一点点放松。
婉夫人笑个不停,拿着丝帕微微俯下身轻柔给他擦拭脸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奚绝仰头看她。
婉夫人擦着擦着,丝帕上蓦然落下一滴水,她愕然抬眸就见奚绝眸光呆滞,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时已泪流满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婉夫人眉目更加柔和,将他的眼泪擦掉,软语温言:「想你娘了?」
奚绝一愣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当着陌生人的面丢脸地哭了。
他不好意思不已,忙往后退了半步,脸都红了,讷讷道:「不、不敢。」
乐正鸩扒着窗棂往外喊:「阿绝,快来换衣裳。」
奚绝对婉夫人匆匆一行礼,撒腿跑进房中,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婉夫人眸光好似含着水波,心疼又怜悯地望着他的背影。
奚绝吃了一顿药膳。
乐正鸩嫌弃地直吐舌头连连抱怨,但奚绝却像是吃惯了,一口一口吃着,连浸着草药的汤汁都喝得一滴不剩。
乐正鸩不可置信道:「好吃?」
奚绝点头。
乐正鸩匪夷所思看着他,只觉得奚绝这厮太会装了,在外面张牙舞爪放肆恣睢,在他娘面前就装得如此乖顺懂事。
这不就衬着他挑剔找事儿了吗?
婉夫人实在喜欢奚绝,临走时还送了奚绝一堆灵药。
奚绝懵懵懂懂地收下。
乐正鸩探头探脑,匆匆扫了一眼,微微愣住。
他娘给奚绝的灵药不理应是有助修行的吗,作何各个都是修复损伤灵脉,还有止痛的?
奚绝这娇生惯养的,哪里用得着止痛?
奚绝默不作声地收在手中,拘谨地道谢。
乐正鸩这辈子都没见过奚绝这么乖巧,啧啧称奇,回去和诸行斋其他人编排老久。
下回放假,半个诸行斋的人都跟着乐正鸩去药宗,吵着闹着去看奚绝乖顺的糗状。
又是一道因线悄无声息出现,但紧跟着另外一道却似有若无,若隐若现。
盛焦仔细看了才发现,那好像是伏瞒的梦境。
盛焦:「…………」
此人连梦境都没有存在感。
伏瞒的梦境很简短,就是诸行斋下课时,奚绝主动去伏瞒桌案旁找他,向他讨教一人法器。
第一次有人找他说话,伏瞒亢奋地直拍桌子,双眸放光:「我何法器都会,连在天上飞的行舫我都能造……」
「哦。」奚绝趴在桌子上笑嘻嘻地说,「倒用不着如此精湛的法器。」
伏瞒被夸得飘飘欲仙,恨不得倾囊相授:「那你需要什么呀?」
奚绝朝他一眨眼,微微启唇。
盛焦看清他的唇形,瞳孔剧缩。
奚绝说:「……能助听万物的法器。」
那时奚绝才多大,十七岁还未从天衍学宫结业,作何会突然想要助听万物的法器?
难道他那时就知道自己的耳朵会废?
盛焦五指紧紧攥住。
他起先一直以为奚绝恢复灵力就能治愈听力,但此时他猛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或许奚将阑的相纹,便和耳朵有关。
还有一道因线幽幽出现。
让尘还未破闭口禅时,两手仿佛在结印,对着奚绝道:「不要做。」
奚绝冷眼看他,金瞳闪现一抹冷意。
让尘面上从未有过的浮现明显的焦急:「无论你打算做什么,停下来!」
「不。」奚绝冷冷道,「我忍了这么多年,箭在弦,不可能停住脚步。」
让尘:「即使你会死?」
奚绝竟然笑了:「你以为这些年我算活着吗?」
让尘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但隐约知道奚家对灵级相纹可能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和善。
留下这句话,奚绝毫不迟疑回身就走。
让尘瞳孔一缩,本来只能看到奚绝身上止不住的红色不详之色,在他转头的刹那竟然直接瞧见一百零八颗天衍珠雷谴下,奚绝魂飞魄散的死状。
让尘霍然抬步上前,一把抓住奚绝的手腕,奋力想要说服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奚绝,停止你的所有谋划!你想做的,结局可能不会如你所愿!你会……」
奚绝漠然看他:「会如何?」
他连生死都不惧怕,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后悔。
让尘手轻轻比划两下。
「……会死在盛焦堪天道下。」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最后一道「行因果」的因线,宛如雪白蛛丝。
数月前,应琢前去恶岐道黑市买制作傀儡的零散物件,人山人海的摊位边,有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蹲在角落,懒洋洋地吃着糕点。
黑色兜帽将他浑身倒下笼罩,黑夜映衬下,只能瞧见一块块糕点塞到兜帽下,转瞬就没了,像是个无底洞似的。
莫名的,应琢走过去,垂眸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
是几幅丑陋古怪好似树根的画卷。
吃糕点的男人含糊道:「买画吗?」
应琢挑眉:「这是哪位大师的名作?」
男人嘻嘻一笑,微微前倾,隐约能嗅到他身上的桂花糕香:「奚家天衍的名作哦。」
应琢脸色瞬间沉下来,面无表情低头看去,这才后知后觉那大大咧咧摊开的几幅画,竟然是被硬生生剥下的相纹。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买吗?」男人见他心动了,推波助澜道,「这画若是放在姑唱寺,一副价值数万灵石啊,恐怕还会引起十三州轩然大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应琢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那你为何不直接去姑唱寺卖,不是更能赚财物?」
男人笑道:「我不好露面呀,缺个帮我做事的工具人,看你就很合适。」
应琢:「……」
从没见过如此直白的人。
但应琢也怀着私心,索性将那些画买下,心甘情愿做了旁人的刀。
在拿到卷轴后,那黑袍人瞬间消散,只留下一地点心渣子。
应琢正要起身,却发觉一副卷轴中好像还夹着一张纸条。
「奚明淮,南境红尘识君楼。」
应琢并未发现那自己有何特殊的,但盛焦一眼瞧出。
那是少年奚绝用左手写出的字迹。
***
盛焦怔然之际,八条因线被牵引着交缠其中,瞬间汇成一个闪着金色光芒的——「果」。
与此同时,四散周遭的天衍珠突然飞快旋转。
只是三息不到便陡然停止,一百零七颗全是血红的「诛」。
天衍珠从未有过错判。
——屠戮奚家的源头,果然是奚绝。
在天衍珠停住脚步的刹那,「行因果」的榕树瞬间化为蝴蝶消散,周围灵力轰然一动,好似拨云见雾。
盛焦彻底从黄粱梦中回到最开始的秘境。
天衍珠还在天边旋转。
盛焦脸色阴沉抬手就要招回天衍珠,然而他本命法器的珠子确定断罪后根本不受控制,剧烈震颤发出一阵阵幽蓝雷纹,牵引着头顶无数乌云凝成天谴雷云。
轰隆隆。
雷鸣在秘境响起。
奚将阑全然不听劝,真的想方设法来到秘境。
盛焦毫不意外,若是奚将阑真的好好待在诸行斋,怕也不是他了。
盛焦完全没有再管一百零七颗天衍珠,抬手在睡得正熟的秦般般身上下了个禁制,手持冬融剑漠然朝着雷鸣方向而去。
在他离去后不久,天衍珠像是察觉到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住脚步雷纹。
但极远处雷鸣依然还在继续。
***
奚将阑和温孤白离得太近,进入蝴蝶梦中后只不过片刻便寻到对方。
温孤白并不想现在杀奚将阑,他还要等着天衍珠降下雷劫,让奚将阑彻底顶罪。
当年在天衍学宫的奚绝只是个小小少年,就算再聪明也比不上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除了最开始博取奚绝信任时说过的那些话,自那之后他一贯谨言慎行,没有被抓到任何把柄。
哪怕屠戮奚家当日,他手刃奚家后,甚至将自己脑海中的杀人记忆也一并驱除干净。
温孤白和「行因果」相纹的主人相处多年,自然清楚如何钻因果漏洞。
在一开始,他便想好了脱身之策。
奚将阑握着春雨剑,听到头顶酝酿着「堪天道」的灵力,眉头轻挑:「温掌尊,天衍珠断您有罪。」
温孤白似笑非笑:「难道你不认为是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奚将阑笑起来:「为何会是我?」
温孤白淡淡道:「只要是你这具身体做出的事,也算在你的因果上。」
奚将阑微微抬头,看向天边雷谴。
轰隆隆,震耳欲聋。
但他却没有丝毫要走魂的趋势。
「你的这具躯体……」温孤白意有所指,「的确很容易被夺舍附身。」
奚将阑无所畏惧:「是吗?」
温孤白怜悯地看着他。
但发现奚将阑注视他的眼神更加怜悯,甚至过了头,像是在看一件冰冷的死物。
「那你自己猜。」温孤白被小辈此物眼神看得眸瞳一冷,慢条斯理道,「天衍珠雷谴最终会落在谁身上?」
奚将阑笑着道:「总归不是我。」
温孤白并无本命剑,修为已是还虚境,灵力转瞬凝出飞燕纹样的虚幻灵剑,眼睛眨也不眨地格截住锋利剑光。
春雨剑寒芒一闪,话音落下后奚将阑身形宛如惊雷,带着一道剑光寒霜轰地劈向温孤白。
「锵——」
奚将阑明明刚恢复修为没多久,但交手时身形没有半分凝滞。
天衍灵力萦绕周身,将他眼瞳都晕成漂亮诡异的金色。
温孤白愣神,终于反应过来。
奚将阑是他这数百年的教导生涯中最得意的弟子,这孩子的天赋堪称妖孽,甚至整个十三州上下一千年八成都寻不到比他还厉害的。
当年奚家也是因他恐怖的天赋和聪明至极的头脑忌惮畏惧却又不能杀他,只能用「无尽期」困住他。
奚将阑以刚恢复的化神境修为硬抗还虚境温孤白,全然不落下风。
奚将阑仿佛不知疼是什么,身形翩如游龙,剑意寸寸朝向温孤白命门。
春雨剑被磅礴灵力撞得嗡然作响,将他的手震得一阵发麻,好似纤瘦的手骨都要震碎。
「铮——」
寒芒森森,地面已落下层层霜雪。
温孤白本不想杀奚将阑,但见他招招凌厉将他往绝路上逼,脸色微沉,还虚境修为磅礴倾泻而出,猛地朝着奚将阑单薄身躯压了过去。
奚将阑身形有一瞬的凝滞。
这时,温孤白带着杀意的锋刃当头劈下。
奚将阑眼睛眨都没眨,甚至勾唇轻轻一笑,似乎料定温孤白不敢杀他。
一道灵力突如其来破开虚空而来,只是一剑春风落万花,轰然将困住两人的梦境彻底击碎。
周遭虚幻的场景化为蝴蝶翩跹而舞。
奚将阑一愣,下意识往后退,好几个起落悄无声息落在一块石头上,这才偏头看去。
盛焦面无表情拎剑而来,冬融所过之处盛开虚幻的锦簇花团。
他收剑而立,冷冷转头看向奚将阑。
奚将阑摸了摸手腕上寂静如死的金铃,匪夷所思。
盛焦瞧出来金铃的端倪,故意把般般丢下了?
奚将阑盯着盛焦刀锋似的眼神,莫名心虚地垂下脑袋。
好在盛焦并未在这个时候发作,冷若寒霜朝他道:「来。」
奚将阑还在疑惑此物「来」是什么,却见天边雷云瞬间凝成一人整齐的圆笼罩在三人头顶。
轰隆——!
奚将阑吓了一哆嗦。
温孤白似笑非笑地将灵剑散去,他似乎很笃定这雷谴只对奚将阑,回身就要走了。
盛焦又一次出剑,冷冷道:「温掌尊,奚家屠戮之事,也有你一份。」
温孤白淡淡笑言:「天衍珠可判了我之罪?」
盛焦眼神冰冷。
「还是说……」温孤白道,「盛宗主要徇私枉法,想拉我为你道侣顶罪?」
面对挑衅,盛焦不为所动:「天衍珠只有一百零七颗是诛,你就算没留下证据,也绝不无辜。」
毕竟「行因果」的其中两条线说明温孤白也参与其中。
温孤白倒是不辩解,只是笑着说:「那等到天衍雷谴让真正的罪魁祸首伏法受诛后,我自会配合獬豸宗,任由你们查线索证据。」
盛焦眼神更冷。
奚将阑疑惑道:「一百零七颗是诛,谁的,我的吗?」
奚将阑还要再问,头顶雷谴终究形成厚重巨大的云圈,黑压压地从秘境上空一寸寸袭来。
盛焦看他,眉头一皱,似乎又瞧出此人在装傻充愣,露出熟悉的「外人在我给你留着面子呢」的神情来。
——若是细看就能发现那雷谴竟真的是对着奚将阑头顶而来的。
温孤白早已化为飞燕翩然走了,盛焦也没去追,而是面无表情抓住奚将阑,冷冷道:「别乱动。」
奚将阑看出他的打算,心中猛地打了个突:「你疯了?雷谴威力非同小可,若真的劈下来,一道雷就将我俩劈成齑粉捏都捏不起来!」
盛焦不想听他多说废话,大乘期的灵力源源不断从经脉中溢出,似乎想同天道抗衡。
奚将阑呆愣看他。
雷声嗡鸣中,盛焦声线冰冷,气质强势宛如不可撼动的巍峨巨山。
「我说过,我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