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消失的光

站在舞台升降机上，就快要轮到自己上场，江野闭了闭眼。

明暗交错的炫丽灯光，澎湃起伏的欢呼人浪，主持人的串场几乎被呐喊声淹没——

九州体育场内，正上演着一场万人齐聚的狂欢盛宴。

「我这手汗……」身旁的姚霄在活动肩头，转过来说，「当成最后一次表演还真有点慌。」

「肌肉记忆了，惶恐啥。」江野抬起胳膊跟姚霄碰了下拳。

心中默默又过一遍走位，江野有些感慨。

不久前他还躺在急救室，飘忽间感觉到手术灯的冷光，脑海里一闪而过再也无法睁眼的念头。

而此刻，心脏在一声一声有力地跳着，只因头顶上方照亮他的一束光而悸动无比。

江野揉揉鼻子，深呼吸一口气。

是的，三天前他穿越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可能性后，江野云里雾里的，从科学哲学玄学各个方面搜刮着自己有限的认知，试图理清隐秘在两世之间的联系。

本能地难以置信，却有奇异的快感，夹杂着好奇和期待。

另一时空、另一个世界，他真切地活着，变成了22岁即将大学毕业的娱乐机构练习生，江野。

他清楚记得，两天前公司练习室的情形。

高层领导一行人来巡视，挨个房间转了一圈。江野被挤在角落，耳边都是关于此次【梦想之路】公演的议论。

「这阵仗厉害了，老丁是真下了血本。」

「他跟景姨明争暗斗多少年，一直被压着，接班人之争又正好轮到老丁办公演，可不得搞搞大。」

「留意刚才那组没，副C那个，据说是景姨钦定的小王子，瞅着更像小公举。」

「南方几个新人团都是景姨亲自选的，粉丝基础能够。只不过他们有小王子，咱们还有太子爷呢。」

「老丁这回整这么大动静，还搞网络直播，不就是为了给太子爷出道保驾护航么。」

「今年是网络公开投票，媒体请了不少，观众也比去年多了一倍，现场变量真不好说。」

……

果真无论到哪儿，热衷八卦都是人类的天性。

不一会儿，姚霄走过来，递给江野一瓶苏打水，又拧开自己手上的能量饮料，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正渴着呢，谢了。」江野接过水一口气灌了小半瓶。

姚霄一脸严肃道：「要是这回还不能出道，我也不想继续待着了。没劲，大不了再跟邱岩玩地下去。」

「哪儿那么容易。」江野往身后方墙上一靠，「作品出不来，多少地下音乐人喝西北风呢。」

姚霄长长地叹了口气：「反正哥儿们早有此物觉悟了。」

扑面而来的中二力场，江野笑了笑。闲扯了几句，脑子里又过起自己的事情。

概括起来不算平淡，要是没有心脏问题，他还想活得更野一点。

上辈子江野37岁，是名校科班出身的摄影师，街头作品参过展、拍过广告，还跟过几部新锐导演的获奖电影。

某次在一个大制作电影剧组，昏天黑地连轴转了三天，他拼太狠过劳昏了过去，直接被送上了手术台。

再一睁眼，就来到了此物世界。

不知是否灵魂融合的原因，江野前世的记忆如存档般细致清晰，同时也继承了原主的意志，不多时熟悉了新的环境。

这会儿，由他担任主唱的五人组合【Dream5】正面临着解散危机。

一年一度的天佑娱乐春季新人公演——【梦想之路】要开始了，而他和姚霄都已不是头一回参加。

机构一贯力捧的对象，是占据大众主流市场的唱跳型爱豆，乐团形式难出头，在这个地方也一样。

天佑作为国内最早成立的老牌娱乐机构，推出过不少引领时代潮流的明星艺人。

近年来又在偶像团体领域频频发力，尤其男团，堪称业界排头兵。所以旗下的练习生数量极其庞大，竞争相当激烈。

每年的新人公演，最终排名前15位的练习生将正式出道，冠军获得黄金唱片合约。

剩下不能为资本赚钱，也没有培养价值的，则必然不被需要。

假如这次不能成功出道，那江野面对的将是公司不再续约，毕业即失业的大问题。

穿越都不带让人喘口气儿的，江野打了个喷嚏。

正是人间四月天，清明过后，风中全是暖意，柳絮胡乱飘。

公演在即，晚上十点多了练习室还有不少人，特别前面的那一小撮，来来回回喊得挺大声。

组合其他三个人累得直接回去睡觉了，江野和姚霄正在扒视频复盘。

「真闹腾，不够丫们嘚瑟。」姚霄有些烦躁地朝那边看了过去，压着嗓子吐槽：「跟冠军内定了似的。」

江野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跟着往过觑了一眼。

几个人围着中间最年少的那男孩，一头浅金发色，就是方才大家八卦的话题人物——小太子，19岁的程柏勋。

听说在泡菜国待过两年，是天佑娱乐第二大股东的独子。

进机构才一年，就成了北方分部出道预备役男团的主唱，人气能够对打景姨南方分部新人团的门面担当。

身边几个都是跟他同期进入机构的练习生，瞧着都像狗腿子。

「回锅肉这词儿真是恶意满满，招谁惹谁了？」姚霄对排练分组仍是不忿，「新人老人的，按前后辈来不行么，还能不能有点礼貌了。」

江野嘴角一勾：「跟小孩儿较什么劲，再说了，回锅肉可是道好菜。」

姚霄把贝斯装好，说：「我先回宿舍冲个澡，等有礼了了叫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

姚霄走后，江野一边划拉着移动电话，脑子也一刻没停。

摸摸裤兜，再查一眼余额，数字不忍直视，他不由得按了按太阳穴。

既来之则安之吧！见步行步。

当下最重要的，是牢牢抓住这最后一次出道机会。

做乐队、玩摇滚，那都不是光有情怀就能坚持的。

思前想后琢磨半天，选了一人适合的Beat，江野拿定主意，准备回去改改词。

「诶，那谁。」

「还练呐？再练也就是背景板里划划水，何必呢。」

江野浑没注意，程柏勋的两个狗腿子已经晃到了他跟前。

「赶紧歇着吧，一大把年纪了非学人家玩乐队，现在弄个四不像，简直搞笑！」狗腿一号韩卓，的确不是啥好鸟。

狗腿二号范宇航搭腔，开口也极尽嘲讽：「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难怪五六年了还搁这儿练呢。」

「行了，少说两句。」

这时，程柏勋摆摆手以示制止，又指了指江野脚边，「走的时候，记得把空瓶子带走。」

嚯，身为太子爷，程柏勋的「主人翁」精神十足。机构的人和事，但凡他看不顺眼的，都能够随意说上几句。

撲你个街！江野暗自思忖。

轮到你个青头仔话多？天佑话事人还不姓程呢！

前世他就瞧不上资本那副「唯流量论」的嘴脸，整得劣币驱逐良币，带坏了行业风气，「偶像」一词也早变了味。

所谓的「流量」不过是娱乐圈垫底的存在，谁还真把他们当盘菜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论起江湖地位、影响力，和真正的明星比差了十万八千里。随便来个二线都能吊打他们，更何况那些天王天后。

要不是想拿这次公演做踏板，他才懒得跟这帮小崽子们玩儿。

江野顿了下，神色自如地用左脚一搓、脚尖一挑，刚喝完那苏打水瓶落到了脚背上。

微微一颠，再抬起右脚，潇洒一抽，照直往那帮人身后方老极远处的垃圾桶踢了过去。

动作一气呵成，原主这副身体还真挺好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没等哐当砸中，瓶子还在空中飞着弧线，江野没给一个眼神，背着吉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靠。」范宇航立马扭头确认，瓶子踢进了，「演完就滚蛋的货，装你妹啊！」

程柏勋挑了挑眉，没出声。盯着江野的背影，眼里透出一丝不屑。

回宿舍的路上，江野愈发认为，选的歌很贴合此时的心境，相信姚霄他们也会喜欢的。

什么狗屁练习生，不就是玩唱跳rap吗？台上再好好教你们做人！

你大爷我专治各种不服，让你们这帮小爱豆开开眼，学学什么叫明明能够靠脸吃饭，偏偏实力不允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走着走着，肚子都叫了。

搞钱事大，吃饭皇帝大！

江野忙给姚霄发了条消息：「出去吃顿好的。」

吃饱了再练，他有信心。

猛地一下，升降机启动，江野的思绪瞬间从两天前被拉回了现场。

「吃顿好的。」耳返传来倒数的声音，姚霄又拍拍江野的肩：「今儿成败与否，都不能一顿烧烤给你打发了。」

江野龇牙乐着：「一顿不行就两顿呗。」

「上，干就完了！」五个人一起加了油。

胸口蔓延起一阵强烈的炽热。

倘若灵魂代表了某种残存的执念，不甘心自己，不甘心这个世界。

那他要好好领略这场生命的奇迹，昂首阔步，长日尽处不再抱歉，继续完成两世未完成的梦想。

距离舞台越来越近，消失的光重现了希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野调整了麦。

走吧！去把这个舞台炸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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